那枚平安玉就这样出现自己的面前,林箐榆面露惊色。
她猛的转身,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谢之许就在自己身后,赤色衣袍被穿堂风掀起边角,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那双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怎么会......”林箐榆鼻子一酸,声音略带着哽咽。
谢之许拿着平安玉晃了晃,随后将玉佩往林箐榆的掌心一放,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
“你个傻子,这么好的物件说当就当。”他抬手挠了挠鬓角,指节蹭过面具边缘发出轻响,“我去跟那守典当行的灵兽磨了半宿,用三枚凝气丹外加一套分水剑法才换回来。”
林箐榆将玉佩攥在手心,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却抵不过心头翻涌的热意。
她望着谢之许面具后那双清澈的眼,虽然充满笑意,但难掩刚刚没拍到魔骨的失落。
“好好收着吧。”谢之许的声音柔和,“从你回来魂不守舍的样子,我猜想你肯定当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原来这么明显吗……
林箐榆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低声的多谢。
她将平安玉带回颈间,随后想起萧洵临行前的嘱托,正要开口细说。
却见谢之许的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拎着的木盒上,眉头微蹙:“这盒子何时来的?方才在拍卖场并未见你拿着。”
林箐榆心中一凛,这才想起正事。
她将木盒递给谢之许:“这是萧洵刚刚给我的,他说......”
话音未落,谢之许已经伸手接过了木盒。
只见盒里上静静躺着几片碎骨片,每一片都泛着幽幽的暗光,隐约有黑色雾气在边缘流转。
“魔骨?!”谢之许面具后的眼睛骤然睁大,原本的失落被狂喜取代。
他伸手就要去触碰那些骨片,指尖在距离骨片寸许处微微颤抖,“他竟给了你这么多?”
“萧洵说这些碎片蕴含极强的鬼气,不可一次性......”林箐榆急忙出言提醒,却被对方急切地打断。
“此地不宜久留。”谢之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甚至有几分癫狂。
他伸手将所有骨片拢进掌心,指缝间溢出的黑气让他的指节泛起青黑,“跟我来,这里人多眼杂。”
林箐榆望着他泛光的眼底,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她快步跟上谢之许的脚步,穿过喧闹的大堂,绕过九曲回廊,来到绯玉阁后院一处废弃的假山旁。
这里藤蔓缠绕,碎石遍地,显然许久无人踏足。
刚站定脚步,谢之许便迫不及待地摊开手掌。
几片魔骨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仿佛彼此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林箐榆正要再次提醒不可妄动,却见谢之许突然浑身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
“呃......”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半跪在地,掌心的骨片悉数散落。
黑色的雾气从骨片上蒸腾而起,如游蛇般缠上他的四肢,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林箐榆惊得心头一跳,急忙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谢之许!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谢之许猛地偏过头,一口黑血喷洒在青石板上,如同绽开一朵诡异的墨梅。
他的头垂在胸前,面具歪在一边,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谢之许?”林箐榆伸手想探他的脉搏,却被他猛地挥开。
“去找萧洵......”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嘴唇翕动着反复呢喃,“去找萧洵......”
“萧洵一刻钟前就离开了。”林箐榆按住他乱晃的肩膀,提高了音量,“他说重武派的事你不必再管,让我们......”
“去找萧洵......”谢之许全然听不进她的话,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重重跌回原地。
林箐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横,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角落格外刺耳。
谢之许猛地僵住,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林箐榆,嘴唇动了动:“你......刚刚打我了?”
“事急从权。”林箐榆收回手,指节微微发烫,“现在能听进去话了吗?”
谢之许摸了摸被打的脸颊,眼神渐渐清明。
他望着地上散落的骨片,又看了看林箐榆紧绷的侧脸,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倒是比寻常女子果决得多。”
林箐榆没理会他的调侃,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铺在地上,隔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骨片一一拾起。
指尖触及裙摆下的骨片时,仍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试图穿透布料钻进皮肤。
她将骨片悉数放进随身携带的锦囊,用灵力在袋口打上三层结界。
就在这时,腰间的青铜铃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铃身震颤着浮起淡淡的金光,林箐榆急忙握住铃铛注入灵力,只见铃口投射出一道光幕,浮现出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虚影。
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南诚府”三个鎏金大字。
这是坐落禹城的南诚府,在绯玉城的东南方向,距此千里外。
“是魔骨的新线索。”林箐榆收起青铜铃,抬头看向谢之许。
谢之许已经站起身,正用袖子擦去唇角的血迹。
他扶着额头轻轻按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那就先去禹城。”
“那萧洵那边......”
“不必管他。”谢之许打断她的话,眼神晦暗不明,“依他的性子,此刻怕是已经在城门口堵着重武派的人了。”
林箐榆望着他苍白的侧脸,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绯玉阁,顺着街道往禹城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无话。
行至城门口时,林箐榆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方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她侧头看着谢之许,“你神志不清时,一直在唤萧洵前辈的名字。”
谢之许的脚步顿了顿,扶着额头的手紧了紧。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没什么,不重要了。”
林箐榆看着他,知道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
可她没看到,谢之许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面具后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就在他握住魔骨碎片的那一瞬,意识突然被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四周是混沌的灰雾,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天地初开前的混沌。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往前拉扯,天旋地转间,他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个雕梁画栋的宫殿里,而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约莫十岁的孩童。
一个穿着明黑色龙袍的男人牵着他的手,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栩栩如生。
男人将他带到一个穿着锦缎小袄的男孩面前,那男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的威严。
“阿许,这是太子殿下。”龙袍男人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往后,你便是太子的贴身护卫,要护他周全。”
谢之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小男孩,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机械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成了太子身边最亲近的护卫。
太子性子沉稳,平日里不苟言笑,直到三年后,宫里又送来一个小护卫。
那孩子比当年的他还要小些,梳着总角,初见时怯生生地躲在太监身后,一双大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透着机灵劲儿。
“我叫阿洵,以后也是殿下的护卫啦。”小护卫很快就和他熟络起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听说你叫阿许?那我们就是‘许洵’组合啦!”
谢之许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原本沉闷的宫廷生活也多了几分色彩。
他们一起陪太子读书,一起在演武场练剑,一起偷偷溜出东宫去集市上吃糖葫芦。
阿洵总是精力旺盛,像个小太阳一样围着他转,一口一个“阿许哥”叫得亲热。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十年。
谢之许已长成挺拔的青年,一身玄衣衬得他身姿如松。他站在宫墙下等阿洵,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阿许!”
他笑着回头,正要调侃对方又睡过头,笑容却骤然僵在脸上。
夕阳的金辉落在那人脸上,勾勒出熟悉的眉眼。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还有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分明就是萧洵的模样。
“阿许,发什么呆呢?”萧洵,或者说阿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还在等着我们呢。”
谢之许猛地回过神,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他望着身旁步履轻快的萧洵,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被魔骨唤醒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又在瞬间退去,只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萧洵肯定知道自己生前的事,可是为什么他一直不告诉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加快脚步跟上林箐榆的身影。
他得快点找齐魔骨,那样关于魔骨,关于萧洵,关于那段尘封的记忆,或许很快就能揭开谜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