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停在榻上的第三天,大长老推开了小院的门。
三天里没有人敢踏进这间院子,明远每日来送饭,把食盒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就退出去,不敢往屋里看一眼,医修来过两次,每次走到廊下就停了脚步,松眠安坐在榻边,握着清玄冰凉的手,三天没有合眼,他的嘴唇干裂了,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他的姿势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大长老推门进来时,被屋里浓重的寂静压得脚步一顿,他看着榻上安静躺着的清玄,又看着守在榻边一动不动的松眠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松眠安身后,没有绕过去,没有试图把他从榻边拉开,只是站在他身后,像一棵老松树那样静静地立着。
“松眠安,我有话跟你说…”
话未说完,整座无尘峰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护山大阵被人从外部以巨力撞击时产生的冲击波,大长老脸色骤变,转身冲出小院,松眠安松开清玄的手,把那只手轻轻放回榻上,仔仔细细地掖好被子,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坐了太久而发出一声脆响,他走到门口,拿起靠在门边的雪骸剑和不归剑,将两把剑都挂在腰间,玉牌剑穗垂在剑柄下,被远处传来的冲击波震得轻轻晃动。
山门外的天空已经被魔气染成了墨色。
不是普通的魔气,是那种浓稠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铺天盖地的黑,护山大阵的光幕在魔气的侵蚀下剧烈闪烁,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山峰的灵脉发出哀鸣,长老会的长老们已经在山门前结阵抵抗,但他们的灵力在魔气的压制下节节败退。
大长老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天空中那片翻涌的魔云,脸色铁青,他认得这片魔气,整个三界只有一个人能释放出这种规模的魔压。
魔尊!几千年前被清玄镇压在极北禁地之下的魔界之主,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封印,清玄在世时,魔尊不敢妄动,现在清玄陨落的消息刚传遍三界,他便带着魔界大军压境,显然是要趁无尘峰失去仙尊的虚弱之际,将这座万年仙门连根拔起。
魔云从中间裂开,一个身披黑金战甲的高大魔影从云层中缓缓降下,他的身形比普通魔将高大将近一倍,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在脚下留下一圈扩散的魔气涟漪,他站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之外,低头俯视着山门前的所有人,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愉悦,他等了太久了。
几千年前,被清玄压在禁地之下动弹不得,日日夜夜被封印灼烧神魂,如今清玄死了,他要让无尘峰上的每一个人付出代价。
“无尘仙尊~哦,不对。”魔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捞上来的,“该叫无尘仙尊的遗孤?听说是个十八岁的娃娃,清玄捡回来的野种?”
大长老上前一步挡在所有人前面:“魔尊,你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魔尊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诧异,“这个词用得不对呀,清玄当年镇压我的时候,可没在乎过什么‘趁人之危’,他把我压在禁地下几千年,让我生不如死,现在我趁他死了来踏平他的山头,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他将目光从大长老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那个从山门内走出来的白衣少年身上,松眠安穿着一身素白的弟子服,腰间挂着两把剑,一把雪骸,一把不归。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眶还是红的,眼底布满血丝,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前走。
魔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就是清玄捡回来的那个野种?长得倒是标致,难怪他把你看得比命还重,说起来,清玄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本座没亲眼看到,真是遗憾呢,听说他是替你扛雷劫死的,被雷劈穿了仙骨,碎成了渣,死在你怀里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他最后说了什么?是叫了你的名字,还是求你别忘了他?哦~本座忘了,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哈哈哈哈哈,还能说什么呢?”
松眠安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魔尊,没有说话,手指也没有去碰剑柄,但他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了,像是有什么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放了出来,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冷,冷到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魔尊显然也感觉到了,但他的嚣张并没有因此收敛,反而更加兴奋,一个十八岁的先天灵体,刚刚解封,连自己的力量都还没学会控制,能有多强?
“怎么,本座说错了吗?清玄那个人啊,本座最了解他了,万年前本座灭他满门的时候,他还是个只会躲在暗格里发抖的小崽子,本座亲手拧断他父亲脖子的那一刻,他父亲还在喊他的小名,让他藏好,多感人啊~后来本座又灭了他的师门,他那个小师妹死的时候还在喊‘师兄救我’,啧啧啧,那个声音,本座到现在都记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尊歪了歪头,补了一句:“他这辈子就是个灾星,家里人死光,师门死光,最后自己也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他害怕再失去一次,他把你当成了他那个死掉的妹妹的替身,把你当成了他那个死掉的小师弟的替身,把你当成了所有他没能护住的人的替身,他对你的好,不过是一种赎罪罢了,你在他心里,从来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存在。”
松眠安拔了剑。
雪骸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划破了山门前的昏暗,那剑光不是平时那种淡蓝色的寒芒,亮到在场所有人都本能地眯了一下眼,松眠安的身影在剑光亮起的同一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魔尊面前,雪骸剑从上方劈落,剑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魔尊的头颅。
魔尊眼神一沉,抬手凝出一面漆黑的魔气盾墙横在身前,雪骸剑劈在盾墙上,银白色的剑光与漆黑的魔气激烈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震得山门前的青石板齐齐裂开。余波将旁边几个修为稍低的长老掀翻在地。
“这就生气了?本座还没说完呢~”魔尊在盾墙后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松眠安没有回答,他的回答是左手拔出腰间的不归剑,横削魔尊腰侧,魔尊侧身避开,不归剑的剑锋擦过他的黑金战甲,在铠甲上划出一道金色的裂痕,不归剑上的金光,那是清玄生前留在剑身上的本命剑意,触到魔气便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魔尊闷哼一声,抬手一掌拍向松眠安胸口,松眠安以双剑交叉格挡,整个人被掌力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了山门前的石柱,石柱当场碎裂。
他咳出一口血,用雪骸剑撑住身体重新站了起来,抬头时他的眼神没有变,是一种冷静到令人胆寒的决绝。
魔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铠甲上那道被不归剑划出的裂痕,他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抬手在虚空中一握,周围的魔气疯狂朝他掌心汇聚,在他身前凝聚成六道高达数十丈的魔煞分身,每一道分身都周身缭绕着浓郁到几乎凝成液体的魔气,六道分身同时扑向松眠安,黑雾凝成的利爪从六个方向同时袭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松眠安没有退,他将不归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握住雪骸剑的剑柄,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体内先天灵体的灵力全部灌入雪骸剑中,剑格上那颗冰蓝色的晶石亮得像是要把整片战场都冻结,然后他睁开眼睛,挥剑,不是一剑,是同时向六个方向挥出了六道银白色的剑气,剑气所过之处魔气尽皆冻结碎裂,六道魔煞分身被齐齐斩成两截,在半空中炸开成漫天黑雾。
黑雾之中松眠安已经冲了出来,雪骸剑直指魔尊心口。
魔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在雪骸剑刺到胸口的瞬间侧身避过要害,让剑锋穿透他的右肩而不是心脏,同时反手一剑刺向松眠安的小腹,松眠安没有躲,他硬挨了这一剑,魔尊的魔剑刺入他小腹的瞬间,他左手拔出地上的不归剑,以剑尖刺入魔尊胸口铠甲的裂缝处,那道刚才被不归剑划出的裂痕,不归剑上的本命剑意在这一刻全部爆发,金光灌入魔尊体内,炸开了一片刺目的金芒。
魔尊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一掌将松眠安击飞,松眠安在空中翻了一圈单膝落地,小腹上魔剑留下的伤口正在汩汩往外冒血,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用雪骸剑撑着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魔尊单膝跪在地上,不归剑的金光在他体内疯狂肆虐,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喘息声粗重而缓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松眠安,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先天灵体,又继承了你师尊的剑意,你的潜力比他更强,可惜,你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松眠安没有跟他废话,他将雪骸剑和不归剑同时握在手中,体内先天灵体的灵力催到极致,雪骸剑的银白剑光和不归剑的金色剑罡同时斩出,两道剑光在半空中交汇,合成一道半白半金的十字剑芒,直直贯穿了魔尊的胸膛,魔尊的护体魔气在这一剑面前脆得像一层纸,黑金战甲连同他万年不灭的魔躯一同被贯穿,心脏被剑光绞成齑粉。
魔尊的身体从胸口开始碎裂,裂纹沿着铠甲蔓延到四肢百骸,黑金碎片和魔气一同炸开,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至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败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手里,他的魔躯彻底炸开,化作漫天黑雾,被晨光一照,片刻之间便消散得干干净净,神魂、肉身、魔元,全部被剑光绞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一次,他是彻底死了,万年前清玄没能做到的事,松眠安替他做到了。
松眠安站在战场上,握着还在滴血的双剑,低头看着魔尊消散的方向,确认没有任何残留的魔气波动之后,他才将两把剑收回腰间,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魔尊魔躯炸开的那一瞬间,一缕极细极淡的暗色丝线混在黑雾中,悄无声息地飘入他小腹上那道被魔剑刺穿的伤口里。
那道暗丝细到肉眼无法察觉,进入伤口时连一丝痛感都没有引起,它顺着伤口渗入经脉,一路无声无息地游走到松眠安心口,在月牙印的金光笼罩范围之外,缓缓地扎下了根,松眠安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觉得伤口处微微一凉,以为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寒意,没有在意,他用雪骸剑撑着身体,转身往山门内走。
走了几步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大长老从身后赶上来扶住他,他没有推开。
“回无尘峰。”他说。
“你伤得不轻,先让医修……”
“我说回无尘峰。”
大长老没有再劝,他扶着松眠安穿过战场,穿过山门,穿过那条松林间的小路,松眠安走到小院门口时忽然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院门口那个石墩,空荡荡的,没有人坐在上面等他回家,他站了很久,然后挣开大长老的搀扶自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安静,清玄还躺在榻上,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松眠安在榻边坐下,把雪骸剑和不归剑解下来靠在榻沿上,然后握住清玄冰凉的手,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师尊的指节上。
“师尊,魔尊死了。”他的声音很轻,“他当年灭了你满门,灭了你的师门,害你两度无家可归,我替你杀了他,这一次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清玄安静的睡脸,眼眶红透了,但没有泪。
“师尊,你再多睡一会儿,眠安等你,不管多久都等你。”
他把清玄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窗外松枝上的积雪被晨风吹落,簌簌地落在廊下,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