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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师尊不在了

回到小院时,月已中天。 清玄推开院门,让松眠安先进去,他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松眠安注意到师尊推门时用的是左手,右臂垂在身侧,袖子遮住了手背,看不清有没有受伤,他站在门内回头看着清玄,没有往屋里走。

“师尊,你的右臂......”

“没事。”清玄关上门,走到石桌边坐下,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把那些魔血染成的深色斑痕映得格外刺眼。他坐在那里,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和平时坐在议事殿主位上时一模一样,但松眠安看得出来,师尊累了,不是身体的那种累,是把一件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之后,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清玄抬手解下腰间的不归剑,横放在石桌上,然后他看向松眠安,目光和今夜在书房里准备坦白时如出一辙,认真、坦诚、没有任何遮掩。

“过来坐,今晚的话还没说完。”

松眠安走到石桌对面坐下,雪骸剑还挂在他腰间,玉牌剑穗垂在膝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他坐得端正,双手搁在膝头,像小时候听师尊讲道时一样。

清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语调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之后才肯放出来。

“你体内的封印,已经撑不了太久了,之前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一旦你知道自己是先天灵体,你的心境就会波动,心境的波动会加速封印的崩解,但现在魔族已经打到了无尘峰山门口,你的存在迟早藏不住,与其让你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他们盯上,不如让你知道全部真相,至少你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松眠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但他没有低头,一直看着清玄的眼睛。

“师尊是打算……给我解开封印?”

“不是解开。”清玄说,“是彻底解封,先天灵体的封印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永久封存,要么完全释放,半封半解的状态最危险,每一次松动都会给你的经脉带来不可逆的损伤,之前我一直试图加固它,但现在封印裂得太快,加固已经赶不上崩解的速度了,继续封着,你的经脉会被撕裂,彻底解封,你的先天灵体就会完全暴露,三界觊觎者都会盯上你,但你解封之后的实力,放眼三界,除我之外无人能及,你有能力保护自己。”

松眠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今天在战场上握住了雪骸剑,挡住了魔将的一击,如果封印解开,这双手能握住的力量会比现在强大百倍千倍,他不是害怕那些觊觎者,他是害怕成为师尊的麻烦,但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师尊这十八年来为了维持这道封印付出的代价,他今天才真正开始理解。

“师尊,”他抬起头,“解吧,我不想再让师尊一个人扛了。”

清玄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松眠安面前,他没有说“好”,也没有立刻开始结印,他弯下腰,做了一个松眠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松眠安从石凳上拉起来,然后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不是小时候那种松松的、带着不确定的拥抱,是真正的、用力的、把对方整个人都按进自己胸口的那种拥抱,清玄的手臂环过松眠安的后背,一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一手紧紧箍住他的腰。

他整个人都懵了,师尊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小时候他主动扑上去,师尊只是站在原地让他抱,手臂松松地搭在他背上,从来不主动收紧,可今夜师尊抱他抱得这么用力,用力到他能感觉到师尊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不是平时那种沉稳有力的节奏,是一种带着压抑的、微微发颤的跳动。

“眠安,”清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沉的、缓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捞上来的,“有些话,我怕解封之后没有机会说,所以你要听好。”

松眠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师尊,你在说什么......”

“听我说完。”清玄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松眠安的发顶上,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先天灵体解封,和普通的封印解除不同,你的灵体被压了十八年,一旦释放,灵力会在瞬间冲到一个极高的境界,这种突破,会引来雷劫,不是普通的雷劫......先天灵体的雷劫,比我当年渡劫时还要强,以你现在的肉身和经脉,硬接的话撑不过三道,所以我替你接,雷劫,我来扛。”

松眠安的身体僵住了,他想从清玄怀里挣出来看清师尊的脸,但清玄没有放手,把他箍得很紧,紧到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迫把脸埋在师尊的颈窝里,听着那个低沉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我的仙骨已有裂痕,今夜在战场上又耗了不少灵力,以这个状态去扛雷劫,我没有十成的把握。”清玄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 “眠安,我活了万多年,渡过的雷劫不止一次,先天灵体的雷劫有多强,我比你清楚,正因为我清楚,我才要在动手之前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住松眠安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把那颗还没来得及滚落的眼泪擦掉了。他的手很稳,指尖微凉,捧住松眠安脸颊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捧着什么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如果我撑不过去......你不用替我报仇,不用替我做任何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你是先天灵体,解封之后的实力足以自保,三界之大,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无尘峰留给你,不归剑也留给你,大长老会辅佐你,你不会是一个人。”

松眠安听到这里,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挣,从清玄手心里退出来,他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石桌边缘,撞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去管撞疼的腰,只是盯着清玄,眼眶通红,眼神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师尊…”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要护我一辈子吗?你说了那么多次,生病的时候你说过,在受伤的时候你说过,你刚才在战场上还说‘回去再跟你算账’你说的话都不算数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越说越哑,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破音,他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根本擦不完,刚擦掉又涌出来,他不想哭,他不想在师尊面前哭,尤其是在师尊跟他说这些“遗言”的时候,他不想让师尊觉得他不坚强,不想让师尊在扛雷劫之前还要分心来哄他,可他控制不住,他只要一想到师尊可能会死,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

“我不同意!”他咬着牙说,声音又硬又涩,“我不解封了,什么先天灵体,我不要了,我就带着封印过一辈子,反正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修为低就修为低,废物就废物,我不在乎!我不要师尊替我去扛雷劫,我不要......”

“眠安。”清玄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他所有的倔强在这一刻全碎了。

清玄没有走过去拉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极深的、沉到潭底的温柔。

“你不要,我也得给。”

“我不要你给!”松眠安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给的东西还不够多吗?雪骸剑是你给的,月牙印是你给的,十八年的仙骨温养是你给的,你把你的命给了我一万遍了师尊!这一次你能不能别再给了?你能不能让我自己扛一次?哪怕是死,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不能!”清玄打断了他,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松眠安刚才退出去的那段距离,重新站在他面前,他抬手把松眠安脸上的眼泪擦掉,动作和平时给他包扎伤口时一模一样......仔细、耐心、一丝不苟。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

松眠安愣愣地看着他,清玄的手指从他脸颊上移开,落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你是我在废墟里捡回来的,我蹲下来把一个手指递给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了,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是因为我愿意,我愿意护着你,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师徒的名分,是因为松眠安你这个人,值得我用所有东西去换。”

他顿了顿,把松眠安按进自己怀里,重新抱住他,这一次松眠安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清玄的胸口,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浸透了清玄的衣襟。

“傻子。”清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松眠安从未听过的、压抑的颤音,“不要再说那种话,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你解封之后,三界没有人能伤得了你,到那时候,你就不用再蹲在石墩上等我回来了,该是我在无尘峰上等你回来。”

松眠安攥紧了清玄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

解印的地点选在后山一处隐蔽的石台。

清玄提前在周围布下了三层隔绝阵法,第一层挡气息,第二层挡灵力波动,第三层挡天机窥探,松眠安盘膝坐在石台中央,雪骸剑横放在膝上,玉牌剑穗垂在剑柄下纹丝不动,夜很深,松林安静得连风都停了,只有阵法运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声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清玄在他身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掌心贴在他后背的灵台穴上。他的灵力进入松眠安体内的瞬间,封印便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道在松眠安体内存在了十八年的金色屏障已经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有银白色的灵光在往外渗透。先天灵体之力被压了太久太久,此刻像困兽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在封印之下翻涌咆哮。

“稳住心神。”清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和过去无数次纠正他剑招时的语气一模一样,“跟着我的灵力走,不要分心。”

松眠安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师尊的灵力像一条温热的大河,缓缓注入他的经脉,引导着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灵体之力沿着正确的方向流淌,那股力量起初是狂躁的,但在清玄的引导下渐渐变得温顺,不是被压制,是认出了清玄的气息。

它已经在这个人体内进出了十八年,每一次月牙印发烫、每一次封印加固、每一次仙骨温养,都是这个人的灵力在安抚它,松眠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他搁在膝上的双手一直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不敢去想解封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师尊贴在他后背的那双手上,那双手的温度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解印的过程持续了很久,当最后一道封印碎片被清玄的灵力冲开时,松眠安体内那股被压了十八年的力量终于彻底释放,银白色的灵光从他周身涌出,直冲云霄,将后山上空的云层都染成了银白色,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拽动,疯狂地朝无尘峰后山涌来,在松眠安头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

松眠安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他的经脉中奔涌,那不是外力,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被封印偷走了十八年的力量,它终于回来了,正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呼啸翻涌,像是离家太久的猛兽终于找到了归途。

然后天空中传来了雷声。

那雷声不是普通的雷鸣,是天道降下的劫雷在云层中酝酿时发出的低吼,松眠安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头顶的云层正在飞速聚集,紫金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翻涌,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清玄的手已经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稳稳地按在石台上。

“不要动。”清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松眠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清玄已经单手结印在他周身布下了一道防护罩,然后拔出腰间的不归剑,御剑而起,凌空立于松眠安上方,松眠安被困在防护罩里,双手拍打着那层透明的光壁,大声喊着师尊的名字。但清玄没有低头看他,清玄的目光始终盯着天空中那道正在蓄势的劫雷,不归剑横在身前,剑身在雷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第一道劫雷落下。

紫金色的闪电撕裂云层,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劈下,松眠安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劫雷砸在清玄身上,清玄将不归剑插入身侧的虚空,双手结印,用自己的仙元和肉身硬生生地接住了那道雷,他的身体在雷光中猛地往下一沉,白衣被雷火烧得焦黑,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仙元催到极致,在周身形成了一道金光流转的屏障。

“师尊!”松眠安的喊声被雷声吞没了,他跪在防护罩里,双手死死地抵着那层光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跪在这里看着师尊替他扛雷劫,这种无力感比任何肉体上的疼痛都更让他难以忍受,他想冲出去,想挡在师尊前面,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接那道雷,这本该是他的雷劫,该死的也应该是他,不是师尊。

第二道劫雷紧随而至,比第一道更粗、更猛。松眠安看到清玄双手握住不归剑,以剑尖引雷,将劫雷的七成威力导入自己的仙元之中,劫雷入体的瞬间,清玄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握剑的虎口崩裂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松眠安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师尊的身影,每一次雷光亮起,他都以为师尊会倒下去,可每一次师尊都没有倒,他的白衣已经残破不堪,他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他始终稳稳地挡在那里,像一座被雷火灼烧了无数遍却依然没有崩塌的堤坝。

第三道,清玄的嘴角溢出了鲜血,他的右臂上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金色裂纹,那是仙骨即将碎裂的征兆,松眠安看到师尊的左手在袖中微微颤抖,看到师尊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血又咽了回去,他看懂了,是师尊不想让他看到这些,师尊连受伤都在忍着,因为师尊怕他担心。

“师尊......求你了......”松眠安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喊还是在哭,他只知道自己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清玄没有回应,他不可能回应,可能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了。

云层中雷光翻涌,第四道劫雷迟迟没有落下,它在积蓄,松眠安能感觉到......雷劫的威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比前三道加在一起还要沉重,整个后山的空气都像是被抽空了,连防护罩内的灵气都在剧烈地颤抖。

清玄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嘴角的血迹被他自己用袖口擦掉了,但新的血又从唇缝里渗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松眠安,隔着防护罩的光幕,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清玄眼中有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不舍,最后都融为一句,松眠安看到师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看懂了。

“活下去。”

这一次不是一道,是三股劫雷同时劈下,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紫金色的洪流,带着仿佛要将整座无尘峰劈开的威势轰然降下,整个后山都被雷光照得惨白,松树在冲击波中拦腰折断,碎石从山壁上崩落,地面在颤抖,松眠安被防护罩护着,没有被雷火波及,但他的耳朵在轰鸣,眼前全是刺目的白光,什么都看不清。

等白光散尽时,他看到了。

清玄的身影在半空中猛地一震,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坠落,松眠安冲破已经裂开的防护罩,在清玄落地之前接住了他,清玄的身体冰凉,白衣被雷火烧得残破不堪,胸口处被劫雷贯穿的伤口没有流血,不是不严重,是仙骨已经被击碎,连血都流不出来了,他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师尊!”松眠安跪在地上,把清玄的头枕在自己膝上,一手按住他胸口的伤口,一手去摸他的脉搏,脉搏还在,但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他体内的灵力疯狂地往清玄身上输,但输进去的灵力像水滴落入沙漠,瞬间便被吞没得无影无踪,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清玄,师尊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已经涣散了,但焦距还在努力地往他脸上聚,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松眠安把耳朵贴过去。

“眠…安……”

“我在!师尊,我在!”

“活下……去……”

然后松眠安握住的手直直的往下坠落,清玄的眼睛慢慢阖上,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最后一片阴影,一动不动。

大长老赶到后山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无尘仙尊躺在徒弟膝上,浑身是血,仙骨碎裂,神魂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他身后跟着宗门最好的医修,医修蹲下来探查了片刻,手指搭在清玄的腕脉上,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然后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仙骨尽碎,神魂消散,仙尊他……已经去了。”

松眠安听到“已经去了”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喊,他低头看着怀里师尊的眼睛已经阖上了,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面色苍白得像无尘峰的初雪。

他看起来很平静,和平时在书房批文书批累了靠在椅背上小憩时一模一样,只是胸口那道被劫雷贯穿的伤口不再起伏,贴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也不再有力气攥他的手指。

“他还没死。”松眠安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大长老心里咯噔了一下。

“松眠安……”

“月牙印还在。”松眠安把清玄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师尊给我烙的月牙印,他说过能让他感知我的安危,他死了,月牙印应该灭的,但它还在发烫,师尊还活着。”

医修和大长老对视了一眼,大长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清玄的脉门,片刻之后把手收回来,沉默了很久。

“月牙印没有散,不是因为仙尊还活着。”大长老的声音很轻, “是因为仙尊在渡劫之前,把自己的本命仙元锁进了月牙印里,这道月牙印现在是你的护身符,它能替你抵挡一次致命伤害,这是仙尊留给你的,最后保命的东西。”

松眠安低着头,没有动,大长老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水面晃了一下,然后归于死寂,他明白了,师尊在动手之前就知道自己撑不过去,师尊把月牙印留给他,是为了在自己死后还能护他最后一次,师尊连死都在想着怎么保护他。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清玄冰凉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没有哭,他的眼泪在师尊扛雷劫的时候已经流干了,现在眼眶是干涩的,像被风沙刮过的枯井,他把清玄抱起来,一步一步往山下走,雪骸剑还挂在他腰间,玉牌剑穗被夜风吹起,轻轻拂过清玄垂落的手指。

不归剑被他拔出来握在手里,两把剑,一把是师尊的,一把是师尊给他的,他抱着师尊穿过松林,穿过广场,穿过那条他从小到大跑过无数次的回廊,推开小院的门。

他把清玄放在榻上,动作很轻,他替师尊脱了那双被雷火烧焦的靴子,打了一盆温水,用棉布一点一点擦掉师尊脸上的血污和雷火留下的焦痕,棉布擦过清玄的眉骨、鼻梁、嘴角,师尊的嘴角还留着那个极浅的弧度,和今夜在石桌边捧着他的脸说话时一模一样。

松眠安的指尖在师尊嘴角那个弧度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擦,擦完脸擦手,擦完手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把师尊散落的发丝一缕一缕理好,清玄躺在榻上,穿着干净的白衣,头发整齐地散在枕边,面色苍白而安详,看起来真的只是睡着了。

“你们都出去。”松眠安说。

大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松眠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在榻边坐了下来,握住清玄已经冰凉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他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榻上的师尊,像一头守着同伴尸骨的小兽。

“谁敢动师尊一下,我就杀了谁。”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威胁的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但大长老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把所有退路都烧干净了的冷静,这个少年刚解封了先天灵体,实力仅次于当年的无尘仙尊,他说能杀,就真的能杀。

大长老沉默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松眠安和榻上安静躺着的清玄,松眠安把清玄的手贴在自己唇边,嘴唇轻轻碰了碰师尊冰凉的指尖,他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喊大叫,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师尊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尊的脸,他在等,等师尊的手指重新变暖,等师尊的睫毛重新颤动,等师尊睁开眼睛用平淡的语气说“眠安,去练剑”。

他不知道自己会等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月牙印还在发烫,师尊把最后的本命仙元锁在了他的心口,那是师尊用命换来的护身符,是师尊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师尊什么都没有带走,却把什么都给了他。

他把清玄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低下头,额头抵着师尊的指节,他在这个姿势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被晨光取代,久到松枝上的雪被风吹落又重新积起,久到大长老来了又走、明远在门口站了又走、医修在廊下来来回回踱了无数圈,没有人敢推开那扇门。

松眠安始终没有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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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寄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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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寄眠安

作者: 亓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