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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我只是想多守他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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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死后的第一天,无尘峰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落在松枝上沙沙的,把山门前那些魔血和焦痕冲得干干净净,松眠安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看着弟子们清理战场,把碎石搬走,把断掉的松枝拖到柴房,有人跟他汇报伤亡数字,他听完之后点了头,说“按老规矩抚恤”,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几道暗色的纹路从袖口里露出来,颜色比早上更深了些,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继续走。


清玄还躺在小院的榻上,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松眠安在榻边坐下,握了一会儿师尊的手,然后去书房批文书,大长老送来的竹简堆了半张桌子,全是魔尊死后需要处理的善后事宜,北境防线的重建、各仙门的慰问回函、魔界残部的追击方案,松眠安一份一份地批,批到半夜,趴在桌上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继续批。


第二天一早,大长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金色封套的竹简,松眠安正在给清玄擦脸,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天道阁的传讯。”大长老把竹简放在桌上,“催你尽快处理仙尊的后事。”


松眠安拧帕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帕子放在盆边,拿起那卷竹简打开,天道的措辞很客气,大意是无尘仙尊清玄已陨,新任青眠仙尊当以三界苍生为重,早日让前任仙尊入土为安,不可因私情耽误宗门大计。


松眠安看完把竹简合上,放到一边,继续给清玄擦手。


“还有。”大长老走到他身后,“各仙门都递了帖子,问仙尊的葬礼何时举行,他们想派人来吊唁,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无尘仙尊是三界第一人,他的葬礼不是无尘峰一家的事,是整座三界的事。”


松眠安把清玄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把那只手放回被子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大长老,大长老被他看了一瞬,心里咯噔一下,松眠安坐在榻边,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微微侧头看着来人,这个姿势和清玄坐在议事殿主位上时的姿势分毫不差。


“我知道了。”松眠安说,“葬礼定在七天后,通知各仙门吧。”


大长老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松眠安叫住了他。


“大长老,师尊的仙骨已经碎了,神魂也散了,月牙印能留住一缕仙元,但留不住人,这个道理我懂。”他顿了顿,“我只是想再多守几天。”


大长老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七天后,我来接仙尊。”


葬礼前夜,无尘峰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松眠安独自在卧房里给清玄换衣服,不是什么隆重的礼服,清玄生前最讨厌那些繁复的袍服,松眠安从衣柜里挑了一套月白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师尊平时在书房批文书时穿的那种,他把衣服摊开,扶着清玄坐起来,一件一件替他穿好,清玄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手臂不太好套进袖子里,松眠安把袖口撑开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拉到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低着头把脸埋在袖子的布料里,闷了片刻,然后继续。


穿完衣服他给清玄梳头,清玄的头发很黑很长,散在肩上像是泼了一砚台的墨,松眠安拿着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小时候师尊也是这样给他梳头的,他坐在榻上,师尊站在身后,拿着梳子笨拙地把他那一头乱毛拢成一个小揪揪,每次扎完发带都松松垮垮的,刚扎好就往下滑,他会仰起头冲师尊笑,师尊会皱着眉说别乱动,然后把发带拆了重新扎。


梳完头他把梳子放下,坐在榻边看着清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清玄的脸上,那张脸和平时没有两样,只是面色比平时白了些,眼睑上没有睫毛投下的阴影,胸口也没有起伏。


松眠安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师尊。


“师尊,明天你就要入土了,大长老说给你选了后山最好的位置,在那棵老松树旁边,就是你教我御气的那棵松树,我觉得那个位置很好,你以前总喜欢站在那棵树下看雪,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我每次问你冷不冷,你都说仙人不怕冷,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你不是不怕冷,你只是习惯了。”


他把清玄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凉透了,指节还是那么修长,骨节分明,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清玄的指节,一下一下。


“师尊,有些话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不合适,你是师尊,我是徒弟,你对我的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给我取名,给我烙月牙印,用自己的仙骨养了我那么多年,去禁地给我取剑,替我扛雷劫,把仙元锁在我心口,你把你有的所有东西都给我了,可是师尊,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他停了一下,屋檐上积的雪滑下来一小块,落在廊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想要你,不是徒弟想要师尊的那种想要,是别的什么,我那年从蓬莱回来就知道了,苏世安来问我愿不愿意娶他女儿,我站在回廊上,脑子里全是你的脸,你让我自己定,你说你不会拦我,我那时候恨你,恨你为什么不拦我,为什么不说一句‘眠安,我不准你娶’,后来你跟我说你从来不想把我推给别人,你说你怕我觉得你霸道,我听了之后在廊下坐了一整夜,心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傻,他把我养大,给我取名字,用自己的命护着我,还在担心自己太霸道。”


“你傻死了,师尊。”


他把清玄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清玄冰凉的掌心。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送我玉牌剑穗,你说穗子是禁地顺路带回来的,顺路…去禁地叫顺路,我当时差点就脱口而出了,我说师尊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但我没说,我怕我说了你就会收回那些触碰,收回那些多停留一拍的手指,收回那些你以为我没注意到的目光,我不想失去那些,哪怕那些东西从来不是我的,我也想留着。”


他沉默了很久,月光在清玄的脸上移了半寸,从眉眼移到嘴唇。


“现在你走了,你留给我的月牙印还在发烫,你的仙元还在我心口,你的两把剑都挂在我腰上,可是师尊,我想要的东西,你一样都没带走,也一樣都没给我。”


他俯下身,动作很慢,慢到他可以随时停下来,慢到他给了自己无数个反悔的机会,但他没有停,他的嘴唇落在清玄的嘴唇上,冰凉的,干涩的,没有任何回应,他闭着眼睛停了片刻,很短,也很长。


然后他直起身,把清玄的手放回被子上,替他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走出卧房,在廊下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明远来送饭时发现他肩上落满了雪,头发也白了,大半头都已经变成了霜白,明远惊讶的张嘴想说什么,但松眠安已经转身进了屋。


葬礼很隆重,三山五岳的仙门都派了人来,各大世家家主亲自扶棺,蓬莱苏家的苏世安跪在灵前烧了三炷香,大长老念悼词时声音几度哽咽,底下弟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清玄的棺木是松眠安亲手合的棺盖,他没有哭,没有在众人面前说任何煽情的话,只是把不归剑放在棺盖上,连剑带鞘,横放在师尊胸口的位置,这把剑跟了师尊那么多年,替他记住了来处,现在让它陪师尊一起回去。


棺木下葬后,松眠安在后山站了很久,弟子们和宾客们都散了,大长老临走前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他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看着新垒的坟冢,雪落在坟头上,薄薄一层,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但他没有眼泪,不是不难过,是难过的程度超过了眼泪能表达的范围,就像一个人被捅了一刀,疼到极点是喊不出来的,只能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把雪骸剑解下来,盘膝坐在松树下,把剑横在膝上,望着师尊的坟,从今往后他不能每天回到小院推开门就看到师尊了,不能在夜里听到隔壁传来的呼吸声了,不能在受委屈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靠着,他只能坐在这里,对着一个土堆说话,土堆不会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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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寄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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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寄眠安

作者: 亓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