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天,灰蒙蒙的。
飞机落地,我没有回家。我拖着行李,直接去了公司。
礼拜五的下午,快下班了。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越界的。那天他叮嘱过我,别跟任何人提起。
可我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
"时先生。"我说,"我这几天,请假,去了一个地方。"
"我去见了她。"
他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那支笔,悬在文件上方,一滴墨,慢慢地,晕开了。
他没有问"她是谁"。这间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她"。
"我通过林小姐,联系上了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飞过去,见到了她本人。"
他缓缓地,放下了笔。
他的脸缓慢地白了下去。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翻涌起一些东西——是慌,是怕,是十年来第一次,那个被他锁得死死的名字,突然被人从眼前,活生生地拎了出来。
"她……"他开口,声音是哑的,"她怎么样?"
"她过得很好。"我说。
然后,我把那句,真正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时先生,她过得好,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她这十年,没让任何人走进过她的生活。她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好到谁都伤不了她。"
"就像您一样。"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没有忘记您。"我说,"那天,她给我打了很久的电话。她说,这十年,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死撑。她说,她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会再疼的人。"
"可她还是,动摇了,时先生。"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时,那一声轻微的、骨节的声响。
我知道,最后这几句话,说出来,可能会让他,永远地记恨我。
可我还是,说了。
"我能做的,只有到这里了。"
"接下来的路,我没法替您走。"
"当年,您怕她看见您狼狈,把她推开了。这十年,您守着一把空椅子,敲了十年,却连去找她的勇气,都没有。"
"您总说,您不配。您总说,成全她,才是对她好。"
"可这十年,您有没有想过,您以为的成全,对她来说,是什么?"
"配不配,从来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她有没有资格,自己,再选一次?"
他没有说话。他垂着眼,死死地盯着桌面,像是那上面,有什么他看了十年、也看不明白的东西。
"您要是还像从前那样,缩回去,觉得成全她,就是放手——"
"那这把椅子,您就再对着,敲十年吧。"
我顿了顿,看着他。
"可您要是,还想再见她一面……"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您,跨出那一步。"
说完,我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前一刻,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