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从时砚身边的人嘴里问不出来。

可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家餐馆的老板娘。

时砚在她店里点两份菜、只动一份，点了十来年。她看了他十年。这么个天天照面的人，兴许，见过点什么。

那天下班，我绕路去了那家店。

正是饭点前的空档，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认得我，上回我来打听过时砚。她招呼我坐。

我要了份番茄炒蛋，跟她搭话。

绕了几句，我问她：那个总来点两份的先生，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老板娘手上的菜择完了，在围裙上擦擦手，叹口气，在我对面坐下。

"你要问那小伙子啊。"她说，"他那点事，我看在眼里，看了十来年喽。"

"您……早就认识他？"

"何止认识。"老板娘往里屋努努嘴，"打这店开张那年就来。那会儿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我心里一紧。

"那时候不是他一个人。"老板娘的眼神飘远了些，"是俩人。一个小伙子，一个姑娘。都年轻，穷学生似的。来我这儿，就点得起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菜，米饭添了又添。"

我端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那姑娘，爱吃我做的番茄炒蛋。"老板娘笑了，"头回来就跟我说，阿姨，你这个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她还教我——要微甜，少搁盐，番茄多放，炒得汁儿多多的，拌饭。"

微甜。少盐。多番茄。

跟时砚每回点的，一模一样。

"那姑娘长什么样？"

"俊。"老板娘想都没想，"不是那种扎眼的俊，是耐看。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甜。人也乖，说话轻声细气，从不挑剔，给啥吃啥。"

我听着，脑子里那张糊掉的照片，忽然有了点模样。

那个被摸得看不清脸的女孩——原来是这样的。爱笑，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气。

"俩人感情好着呢。"老板娘啧啧，"那姑娘看那小伙子的眼神，跟看宝贝似的。那小伙子也是，一盘番茄炒蛋，自己没夹几筷子，全推到姑娘那边去。"

"后来呢？"

老板娘的笑，慢慢收了。

"后来啊……那姑娘就不来了。"

"怎么不来了？"

"不知道。"老板娘摇头，"哪天起就没影了。就剩那小伙子，一个人来。还坐老位子。还点两份——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菜。"

她顿了顿。

"可他就动一份。另一份，摆在对面。一口不吃，凉了，打包带走。"

"这一带，就带了十来年。"

我没说话。

"我问过他，那姑娘呢。"老板娘说，"他不答。就笑笑，那笑，看着比哭还难受。问得多了，我也就不问了。"

她站起来，要去后厨给我端菜。

走之前，撂下一句：

"我活这么大岁数，见过的痴情人不少。可像他这么痴的，就一个。"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

那盘番茄炒蛋端上来了。微甜，少盐，多番茄，汁儿多多的。

跟十年前，那个姑娘教的，一个味儿。

一个卖饭的，记了十年——记得她爱笑，记得她爱吃什么味儿的番茄炒蛋。

可那个最爱她的人，把她的脸，摸糊了。

而连她，也不知道那姑娘当年，为什么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