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那儿,我知道了那姑娘的样子。爱笑,教人做番茄炒蛋,看时砚跟看宝贝似的。
那姑娘是什么样,我拼出来一点了。
可他那边,还是空的。
她一直在写信。那一沓从远方寄来的信,我记得清清楚楚——从密到疏,最后一封"那我等你有空,再写"。
她一直在够着他。
那他呢?
这十年,那几年,他到底有没有,给她写过一个字?
我总觉得,答案就在这间办公室里,藏在某个我还没翻到的角落。
那天下午,时砚出去了。我又进了他办公室,随手带上门。
我盯上了那本本子。
我把它拿起来。
翻。还是空的。
我不甘心。走到窗边,把本子举起来,斜着,对着光。
纸面上浮出浅浅的凹痕。
那些白纸上,有压痕。
不是这一页写的。是前面某一页,被人用笔很重地写过。笔尖透过纸,压到了下面好几层。
我一页一页对光看过去。
压痕断断续续,有的深有的浅。我眯着眼,勉强认出几个字——
"你"。
"今天"。
"我想"。
都是开了头。后面是划痕。写了,划掉。又写,又划掉。
我把本子翻来覆去,一页一页对着光找。找到十几页有压痕的。全是这样——起个头,就没了。或者干脆,从头到尾全是划痕,一个字都没留住。
有一页压痕特别乱,纵横交错,纸都快被笔尖戳破了。
我翻到本子中间。
有两张信纸,夹在那儿。不是新的,揉皱过,又被人用手掌,一点一点抚平了,抚得发毛了,压在本子里。
我抽出一张,轻轻展开。纸脆了,怕一使劲就碎。
上头就一行字,然后是大片的空白。
"这些年,我——"
我,什么?
没有了。后面空着。一大片白。像是写到这儿,笔停住了,再也接不下去。
另一张,更短。开头两个字,划掉了,重写,又划掉。反反复复,同一个地方,划出好几道深深的墨痕。
到最后,整张纸上,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
我捏着那两张纸,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他写了。
不是没想过写。写了,写不成,撕了。撕了再写。写废的,揉了,抚平了,夹起来。
他写了那么多。
那些"你""今天""我想""这些年,我——"。
可这些字,一个都没能写完。
更没有一个,寄出去。
第一次翻它时,我以为是空白的。
不是没写过。
是写了太多次,都没能送出去。
她那边,一封一封地寄。
他这边,一封一封地,写了,撕了,压在本子里。
她的信,一封一封,跨过那么远的距离,到了他手上。
他的信,一个字都没走出这间屋子。
我把那两张信纸,照原样揉回那个皱,压回本子中间。本子合上,摆回桌角,跟我拿起来之前,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什么隔在了"写了"和"寄出去"中间。
贴上邮票,投进邮筒,不过几步路。
可他跨了十年,都没跨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