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那条路,走不通。
我想了好几天。甚至查了下公司监控是怎么布的、他抽屉那种锁好不好开——查到一半,我自己都吓一跳。我在干嘛?撬老板的抽屉、偷他贴身的手机?
他锁着、带着、从不离手。想一次,掐灭一次。
这不是我能干的事。也不该是我干的事。
可我没停下来。
手机碰不到,别的呢?
我想起那盆草。
那盆草就在他办公室窗台上。我天天进去,天天能看见。它不锁,不带走,就搁在那儿。
一个我一直没做的事——我从没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草。
那天下午,我借着送文件进去。他在开会,屋里没人。
我把文件放下,走到窗台边,装作看窗外。手机握在手里,我回头瞟了一眼门口,没人。
飞快地,给那盆草拍了张照。又蹲下来,凑近,拍了叶子的细节。绿叶子,不大,边上有细细的齿。
拍完,我赶紧站起来,退出办公室,心还在跳。
回到工位,我把照片传上网,搜图。
结果跳出来。
薄荷。
我愣了一下。以为搜错了,又拍了张更清楚的,重新搜了一遍。
还是薄荷。
就……薄荷。厨房里炖个汤、泡个茶、乡下院子里随手掐一把的那种薄荷。
我往下翻。资料上说,薄荷这东西,好养得很。掐一根枝,往土里一插,浇点水,就活。房前屋后、墙角地边,随便长。乡下几乎家家都有,不值钱,也没人拿它当回事。
掐了又长,割了又发。怎么都养不死。
有人说,小时候家里穷,院墙根就一片薄荷,夏天掐来泡水喝,解暑。也有人说,那是奶奶种的,人走了,薄荷还年年绿。
翻来翻去,都是些寻常人家的、不值钱的记忆。
我盯着那几行字,又想起窗台上那盆。
那个补过的、掉了釉的旧陶盆。那些浇水时手扶过的指印。他走之前浇透、回来第一件事也是浇的规矩。暖气坏那天,他脱下大衣,裹在花盆外头。
一盆薄荷。
房前屋后最常见、最贱生、最不值钱的一种草。掐一根就活,扔哪儿都能长。
他把它,养在真皮沙发、实木大桌、看不懂但一定很贵的画中间。用一个几块钱的旧陶盆。养了十年,精心得像伺候一件易碎的宝贝。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盆掐一根就活、扔哪儿都长、没人拿它当回事的草。
被一个人,当成了最金贵的东西。
那天下班前,我又进了一次他办公室。
他不在。
我走到窗台边,站住。
那盆薄荷,被傍晚的光照着,绿油油的。土是湿的,他今天浇过了。
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叶面,又缩回来。
我伸手,很轻地,掐了叶尖上一小片。指尖一捻。
那股味道散出来。清清凉凉的,带着点土腥气。
是乡下的味道。是院子的味道。是掐一把下饭、泡一杯解暑,最寻常不过的味道。
他闻着这个味道,十年。
鼻头一酸。
我把那片小小的叶子,放回花盆的土上。
轻轻的,怕惊动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