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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月落

四周朦胧,仍然是常见的伸手不见五指,灰色笼罩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

看不清周围的环境,覃固只得顺着直线一直走啊走,走到墙壁面前又换方向,撞到树干就绕开。看不清周围环境,让他感觉到异常疲惫,像是硬熬了几个通宵却还要继续加班,怎么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灰色朦胧里走了多久,只觉得有些走不动了,身体的疲惫已经阻滞了全身上下的经脉,累到手都抬不起来,才又到一个院子里。

周围好熟悉……

像是记忆中的地方……

覃固咬碎疲惫,硬撑着往前走,看清楚地上的粉色花瓣时,三步之内的灰雾都已经散去,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身处在一棵粗壮的樱花树下。

是记忆里中学操场旁的樱花树!

树下赫然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立,覃固浑身颤栗,明显愣在了原地,腿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哥……”

“阿固……我好痛!”

树下的声音暗哑、隐忍,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吐出来似的,覃固只觉得听到这一句话后胸口闷得发痛。

他再抬眼,发现青渡的浑身都被血色浸染,醒目的液体像是脱了阀门的水管从胸口往外涌动,被染红的地方越来越多,地上液体的覆盖面积也越来越大。

目睹这一抹红蔓延,覃固只觉得视线逐渐模糊,他想靠近青渡,双腿像是被铁链束缚,身后拖着千万斤重的石头,内心的迈步意识再强也始终是徒劳,双腿在原地没有挪出任何一点距离。

心里好难过,喉间的苦涩酸痛刺激原本毫无感觉的眼眶,覃固鼻子酸酸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猛烈抽搐起来。

温热的液体从脸颊上滑落,他隐忍的抽泣致使胸口的沉闷越发强烈。

“阿固,救救我……救救我……”

眼前的青渡越来越近,覃固可以清晰地看见,青渡的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胸前也有柱状物穿插而过,他想看清楚,灰色却越来越浓,模糊了视线。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渡渡!”

他猛然睁眼,青渡熟睡的面孔近在咫尺。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后,覃固再次闭上了双眼。

刚才的恐惧不像是假的,像是刚刚真的目睹了一场触目的痛苦,现在胸口的闷痛还深入骨髓。

楼下陆陆续续来往的人聊着天,嘈杂的声音让人不禁蹙眉。

七点的闹钟吵醒青渡时,原本应该睡在旁边的覃固却早就不见踪影。他摸着身侧冰冷的枕头,没有余温的位置足以证明覃固早就已经起了。

青渡找到覃固时,他正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着太阳。

乌黑的青丝随意耷拉在额前,那双总透着忧郁的眼睛轻轻合着,浓密的睫毛被仅有的一点阳光晒得反光,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附在小腹,露出的白皙的皮肤就像是在闪闪发亮,给青渡的感觉就是覃固正在发光。

他看着这个难得惬意的大男孩,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欣慰又心疼的笑容。欣慰这小子难得还知道起来晒太阳,心疼的是,他现在不敢出门晒太阳,这套房的采光并没有多好,这个季节的阳光只能晒进来一点点。

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几分钟,青渡还是没有选择过去打扰这一片宁静,径直走进洗漱台开始洗漱。

覃固被哗哗的水声唤醒了精神,他缓缓睁开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难得的是,现在的他眸子里却多了几分光亮。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青渡出来时,看到覃固已经换了方向晒太阳。

“不是。粥在锅里温着。”

覃固的声音依旧低沉,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青渡听着他这没有什么变化的声音,不由得微蹙眉头。

这一年多以来,他虽然和覃固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总是不能习惯他这没有生气的样子。

“阿固,你的车借我开一下,”他端着粥在餐桌边坐下,“我的车坏了,昨天太晚就没去修。”

说来也倒霉,昨天青渡加班到很晚才回家,车却在小区对面坏掉了,因为已经半夜,维修店也已经关门,没有办法,他就只有把车挪在路边走回来。

今天虽然暂时不用跑外勤,但是他却有点小事想趁着中午休息的空隙去做,不得不用车。覃固现在相当的怕生,一个人的时候绝对不会出门,所以他的车就是最方便借用的。

覃固轻微点了点头,青渡收到回应,快速喝完了碗里的粥。

临走前,他还不忘记像抚摸小孩子一样,在覃固的头顶摩挲了好一阵。覃固脾气也好,头发被弄得有些凌乱也没有生气,只是留下一个独属于青渡的微笑。

“有没有想让我带的东西?”

覃固摇摇头未答话,再次靠躺,继续假寐。

“那我上班去了,你有事给哥打电话。”

“好。”

青渡刚出门,覃固就接到了公乘晔的电话。

“早上好阿固,今天阳光明媚,你现在是不是在晒太阳?下午你在家没?到时候来你家接你去个地方。”

覃固淡淡出声:“在。”

“好啊,那就到时候见,表哥先忙去了。”

“嗯。”

对方挂断了电话,覃固听到嘟声后目光变得柔和了不少,眸子里的冰冷也消散了些许。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覃固有多悠闲,公乘晔那边就有多忙碌。

他在超市里一顿采买,大多都是一些装饰品,其中还有三四个形状可人的花瓶。

他驱车来到一个新楼盘地下室,提着大包小包上了楼。他在七楼下了电梯,出门左转开了一号门的安全锁。

门后是一套大三房,横厅结构,这个季节的阳光从落地窗晒进了大半个客厅,阳台上还有一把杏色皮质躺椅,看起来十分舒适。

公乘晔拉上了窗帘。阳光穿过玻璃后的幻影纱折落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无形的光从两片纱帘中间穿过后,便有了自己的形状。

现代风的装修风格明亮大气,一进门就让人眼前一亮,家具的灰白色搭配更是显得整洁干净。公乘晔满意地点点头,认为这最适合覃固现在这种情况居住。

他身为覃固的表哥,虽然没有常住在一起,却也从每次短暂的见面里察觉到覃固的变化,他的眼睛里始终萦绕的是忧郁和哀伤,看不出一点对生活的希望。

他长期住在店里,这套房子让覃固住着帮忙增添一点烟火气也是好的。而且公乘晔认为,他们两个失去父母的兄弟住一起,最是合适不过了。

一来可以相互照应,二来覃固在这种环境下又可以摆脱一点死气沉沉,而且这边的地段和青渡租的房子地段相比,简直不要好太多。

他拿出买来的东西,经过几个小时的倒腾,明亮宽敞的客厅现在满是五颜六色的气球,墙壁上还有不少各处治愈风景的照片,电视桌上也有许多青渡为覃固抓拍下的瞬间做成的相框……整个客厅全是青春活力的象征。

公乘晔摆好花瓶,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大事。

“糟了,忘记买花!”

他掏出手机准备在线上订,刚解锁又顿住了动作,心想还是去店里选比较好,直接把手机放回了内衬口袋里。

肚子咕咕叫,公乘晔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再三思索下,公乘晔选择先填饱肚子再去买花。

小区门口就是饭店,而再过两条街就是MCU的大楼所在。附近鲜花品种最全的花店刚好在大楼对面,到那边吃饭的话他又担心味道不好。

于是匆匆吃过午饭,他就踏上了买花的路程。

今天也许是他的倒霉日,刚开到刑侦大楼前不远,他的车就抛锚了。打电话叫人来修,说要等三四个小时才能拿车,公乘晔索性给青渡打电话借车。

“青渡队长,你的车借我用用呗,就跑一趟,一个小时就能还你。”

青渡不解,问:“你的车呢?”

“我的车抛锚了,得等三四个小时才能拿,我就在你们MCU这条街。”

“好,你过来拿钥匙吧。”

两人碰面时,已经是十分钟以后的事。公乘晔看着手里的车钥匙,眼底的困惑溢了出来,

“这车不是你的吧?”

青渡眼睛转动,头却不动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车,“我的车也坏了,这是阿固的车。”

公乘晔一听喜形于色,他还是第一次开覃固的车,内心异常高兴。

“不要用阿固的车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我要是发现饶不了你!”他顿了顿,“那个事办好了?”

“办好了!”公乘晔轻笑着,“就是过来买两束鲜花,这样看着他心情会更好些。”

“买白玫瑰。”

本来准备走的公乘晔愣了一瞬,青渡又说:“阿固喜欢,也最适合。”

公乘晔轻声一笑,“两束!”

“当初是我误会你,抱歉。”青渡神情严肃,“以后还要多仰仗你帮忙照顾阿固。”

“放心,我知道你忙,阿固是我表弟,我会用心照顾。”

青渡此时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看起来像是如释重负,又好像是十分感动,声音颤抖地说出一句:“谢谢。”

春风和煦,一次又一次穿透纱窗,那声音经过小孔,像是动物发出的低吼,竟然令人听得有些惴惴不安。

覃固蹙起眉头,总感觉心中慌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摸摸额头,并没有感觉发烫。心跳加速的同时,他突然觉得有人倏地一下撕扯开他的血肉,疼得他闷哼一声。

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维持了大概五分钟,才彻底从覃固身上消除。

他眼底的光芒昏暗了不少,眸底闪过的寒芒仿佛要将周围都冰冻上。

覃固起身去拿沙发上的手机,才发现五分钟前有一条来自他的车辆提醒信息。

他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条出现多次的提醒上,内容是车辆被猛烈撞击后弹出安全气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而来的是大脑的一片空白,他赶紧甩掉这种不切实际的惊慌,快速拨通青渡的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连续打了好几个,对方依旧是传来这个答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颗心脏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担忧,跳动声愈发沉闷,力道也突然变得猛烈。

手机的振动将他拉回现实,他顾不得看来电的署名,果断接听了电话。

“阿固,你快下楼我到楼下了。”

是公乘晔,覃固瞬间失去了刚才的期待,整个人都蔫了。

不过他没有浪费时间,袜子都来不及穿就塞进鞋子里跑出了门。

“阿固你……”

“去龙头路!”

公乘晔对覃固这声音不大却用力嘶吼的样子感到震惊,他僵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作出回应。

“求求你公乘,快!”

覃固双眼含着泪花,语气焦急,公乘晔不傻,他知道一定是出什么事了,轻声安抚着覃固,“阿固别着急,我这就带你过去。”

公乘晔没有问覃固为什么着急成这样,安慰他的情绪也只是纸上谈兵,不切实际。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路狂飙,尽最大的力量用最短的时间到了龙头路。

车辆还在龙头路对面时,覃固的目光就被人行道的樱花树下,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给吸引住了。车子附近被围的水泄不通,全是周围商场里被吸引过来的客人。

公乘晔看到那辆车时也如遭雷劈,他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确定车牌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串数字时,整个人都失去了冷静。

还没有等车停好,覃固就提前下了车,步履踉跄地跑向自己的车。

没错,这是覃固的车。

而在车上的人,覃固还不敢接受,他一边跑一边祈求,祈求车上的人不会是青渡,不会是那个总是对他温柔笑着的队长,不会是那个把他当做亲弟弟看待的哥哥……

车成了什么样子覃固根本没有注意,他的眼里只有对车上人状态的渴求。

他喘着粗气穿过人群,来到车辆的最前方,迎面碰上了一个交通队的熟人。

“覃、覃固……你怎么来这儿了?”

“让开!”覃固语气狠戾,“让我看……”

那个队员声音不大,却足够覃固听清楚,“已经死了。”

对方的话语让他心中猛地一沉,恍惚的视线落在驾驶座的人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天塌了。

本是阳光明媚,如今却被乌云遮住,徒留周身灰蒙蒙的一片。

耳朵瞬间被某种不知名的声音贯穿,他听不见周围人在说些什么,他只觉得脑子里倏地一下就变得满是空白,什么也没有。

双腿在一刹那猛然发软,失去了支撑整个身体的能力,只看见他扑通一下就跪坐在地。

公乘晔看见现场的时候也愣住了——青渡的周身已经被鲜血染红,胸口还有两根前后贯穿的钢筋,看样子,是在一瞬间穿破挡风玻璃刺穿了身体。

任何人见到现场的情况都只得摆摆头,这两根贯穿身体的钢筋恰恰在心脏位置,脖颈上的大口子也是致命伤,硬生生被玻璃碎片切断了大动脉。

车室内除了破碎的玻璃渣,就是青渡那一身被浸染得触目惊心的红色,以及被车撞落的樱花。粉色在红色中停留,尤其衬得青渡的手心格外刺目。

“钢筋怎么这样放哦,这样撞上来人直接被串起来了,可惜这个小伙子,看起来还这么年轻呐……”

“这些东西那么危险也不管管,这下好了,出人命了。”

“刚才那辆小货车去哪儿了?撞了人就跑,简直不是人!”

旁边人群里的议论声没有引起覃固的注意,公乘晔目视他后背抽搐的双肩,心里很不是滋味。

公乘晔想去劝劝,靠近覃固时发现他在失声痛哭。

隐忍地抽噎已经释放不了心中的痛苦,覃固也没发现自己掉下的泪水打湿了膝盖。

公乘晔轻轻抱着覃固,感受着覃固窒息般的呼吸,恍惚间,他竟然也被泪花糊了眼眶。

覃固仰头张着嘴拼命找寻空气,他频繁起伏的胸膛带来了难以控制的疼痛,面上的血色越来越淡,泪水断线般落下,顺着面颊洇湿了他两鬓的头发。

公乘晔意识到不对劲,为他平抚着胸口,内心也升起一股不安,“医生!医生!快!快看看我弟弟怎么了!”

话才说了一半,覃固就已经在公乘晔怀里失去了意识。

“阿固,我会在黑夜中与你相拥而眠。”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覃固似乎听见了青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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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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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树下

作者: 郁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