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MCU大楼前出发时，天色已经朦胧一片。

王鑫浩带着覃固吃饭时，青渡正在找人，接到王鑫浩的信息后才赶过去一起吃了饭。

看着覃固身上的外套，青渡决定回家拿好外套继续带覃固出去走走。今天的假期太难得，未来的一段日子自己会更忙，青渡异常珍惜今天的陪伴。

“阿固，我去趟洗手间，你坐着等我。”

青渡刚走，王鑫浩就紧随其后。

覃固看着二人的背影隐没在转角处，原本冷淡的眸子变得犀利，甚至带上了耐人寻味的神色。

他盯着屏幕上刚才提醒的信息，是公乘晔发来的问候。

【今天降温了，阿固要穿厚一点】

【樱花陆续开了，你别因为想看就出去，天气预报今天可能要下雪，可别为了看花折腾自己身体】

覃固：【好，谢谢。】

公乘晔：【过几天带你去个好地方，你一定会很喜欢】

覃固眼底的碧波漾起波澜，消瘦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顿敲击，回复了一条信息之后就熄屏端坐在椅子上。

他看向窗外的人流，目光迷茫，像是在看一张布满谜题的试卷，愁眉不展。

“队长，小覃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工作？”

青渡正在洗手，王鑫浩也在一旁紧跟动作，混着水流的哗哗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听者身形一顿，对于这个被问过多次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已经习以为常，可是每每被问到，还是会下意识地把话哽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看他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拍，王鑫浩再傻也能从这里看出端倪，他假笑了几声，又说道：“小覃不在，解决案件的速度还真是慢了不少，看来，MCU还是不能失去你们双强。”

“没什么能不能，都只是打工的牛马而已。”

青渡说的很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和想法，王鑫浩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着青渡，任凭水在手上溜走。

“覃玉容已经判刑，他知道吗？”

前面半句刚出口，青渡就猛然看向王鑫浩，目光如炬，看得王鑫浩只觉脸上烧得慌。

他赶紧补了一句：“队长，你打算一直瞒着小覃？”

青渡道：“能瞒多久算多久，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一场无形的打击。”

王鑫浩犹豫了片刻，关掉水龙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出声说：“其实一年多之前，小覃就怀疑过王昌建的死跟覃玉容有关。”

仅仅一眨眼之间，青渡刚才还没有波澜的眼底浪涛翻涌，他瞳孔地震，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看向王鑫浩，秀气的眉宇紧紧锁上，“你说什么？！”

王鑫浩也不瞒着，和盘托出，“小覃在食堂发现易容人的时候，正是覃玉容的反应才错过了抓捕的最佳时机，回到队里之后小覃一直拖我调查附近所有监控录像。”

他顿了顿，又犹豫地说：“当时小覃还小声念叨了一句果然如此。”

“所以他早就怀疑，而且掌握了一些证据？”青渡脸色更加难看了，竟然开始自问自答：“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证据不足……”

“难以接受吧。”王鑫浩从兜里摸出手帕擦着手，面色比刚才阴沉了不少，也异常坚定，“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放弃这个案子。因为我不想亲自把自己家人的罪行定下，这样我的内心会很煎熬，生不如死。”

“你怎么不早说？”

“小覃让我暂时不要告诉你，当时的证据应该还在他办公桌的电脑里。”

听完王鑫浩的话，青渡若有所思，没有多做停留地迈着步子往外走，双脚像是自动安装了导航，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走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下。

此时的覃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青渡，却不是在看青渡，而是穿过他的身体在看身后的那对母子。

小男孩约莫五岁左右，生得白白净净，跟妈妈有七分相似，长相特别可爱又灵动。

他妈妈正在和他共进午餐，母子二人有说有笑，妈妈时不时还摸摸男孩的头，对他竖起大拇指，嘴里说着什么让男孩笑得咯咯叫。

对于覃固而言，就是这么一幕，可能都是一种赤裸裸的处刑。青渡深知覃固从小到大的处境，担心他多想，赶紧往左边挪了挪身体挡住后边的风景。

“阿固，吃好了吗？我带你去转转。”

覃固收回视线，声音有气无力，“好。”

“这个温度感觉跟下雪似的，队长你们记得早点回去，免得冻感冒。”

青渡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就一言不发地驾车离开了。

暮色时分，青渡正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车窗外的景物都因为夜幕降临变得朦胧，像是笼罩在灰色的薄纱之下，在车轮的加速下每一幕都像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能是因为降温的缘故，不在下班高峰期的时段，一路上竟然连散步的人都没有。

“下雪了。”

覃固看着从光束里翩然飞下的雪花，打开车窗伸出了手。

“手伸进来！”

青渡赶紧关上车窗，语气霸道，给覃固一种没有商量、必须听话的压迫感，“外面太冷了，不要折磨自己的身体。”

其实青渡之所以会有这么大反应，完全是因为覃固现在的抵抗力十分差，这么冷的风吹着，就算吹的时间不到一分钟，到家肯定就会发低烧。

为了覃固不那么受折磨，他也只能成为对方眼里的霸道大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其实他心里也苦，经常看着被他提醒后的覃固失落的神情，他也不免心疼。

他缓了缓语气，又说：“就这样看，车子速度快，风大。”

“嗯。”

车子上了大桥。

两岸的灯光穿破灰暗的薄纱，发挥出自己最大的潜能，用本身的光束开启一片独属于光的大道。

此时的大桥上，车窗外的空气是凝固的，被光束照亮的桥梁上空泛着旧照片的灰蓝色调。

雪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到处飞，像是失去方向又断掉翅膀的小白蛾子，纷纷往下掉。

桥的两边被光束撑起一片帷幕，中间的柏油大马路上空很干净，仿佛是两边的光互相吸引，把原本该着落在中间的雪花都分了去。

车在湿润的路上行驶着，两边的“帷幕”高高挂起，覃固看得失了神。

如此美景之下，四周只剩下无边的寂寥，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无形抽离，只剩下心脏在胸口皮肉之下猛烈的撞击。

怦——怦——怦——

覃固看着窗外的雪彻底愣了神。

他看见，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在看着自己，那张脸的嘴角逐渐上扬，眉宇舒展，正冲他笑得异常慈爱。

“爸爸……”

他不由得喊出声来，青渡抬眼看看后视镜的覃固，想提醒他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最终还是憋下了到嘴边的话。

许是热气太强烈，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干涩的眼眶，使得覃固眼眶瞬间氤氲起水雾。

他看见两边散射的灯光正在无形靠拢，越靠越近，他起初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熟悉，快到眼前时，他才发觉是一双手！

一只手的轮廓清晰，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微弱的血色，正拼命向前探去；另一只手则显得朦胧，仿佛由雾气与微光构成，指尖透明得几乎要消融在被光束撑起的背景里。

一刹那，覃固闭上了眼，再睁开眼凝视那深处，想看穿雪雾探究到底，却发现了一个令他心跳暂停的细节。

那个朦胧的手后面，是一个朦胧的身影，他的眼眸中倒映着覃固的影子。可是令覃固感到窒息的是，此时这对熟悉的眼睛，正在随着光线的离散而消逝不见。

这个人对于覃固而言，是永远都只能透过陈旧照片怀念的存在。

他浮现在冰冷的光束上，像是一道残忍的诱惑。

覃固伸手，他知道，一旦指尖真正触碰到那微光，或许能唤醒一瞬间的温暖，让消逝的慈爱眼神重新聚焦；但也或许，这一触碰，会让这最后一点残存的幻象，彻底烟消云散。

他悬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窗外的世界无声无息，窗内的时光，停在了消逝前的最后一秒。

车子驶出桥梁，进入了平稳的大道，远远就看见前方的路上没有灯光。光之下的瞳孔不再是清澈的镜面，而是变成了一片荒芜的灰色冻土。

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卷起洁白的雪花，在剩余的光束照亮下像碎裂的星辰，也像落下的尘埃。

覃固仰视这片没有温度的圣地，再没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伸出的手被车窗挡下，浓烈的哀伤在封闭的车里弥漫，青渡坐在前排没有说话，看着覃固眼里的泪花，就已经感觉胸口闷得生疼。

我祈愿这世界，能够温柔对待每一个有希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