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越来越低，原本就只有一点阳光的天气，逐渐被寒冷吞噬，天色越来越暗。

青渡一直陪着覃固在这条有樱花树的盛港路待了三四个小时，感觉到气温越来越低，好说歹说一顿，才把覃固劝上了车。

覃固坐上后座，依旧静静地看着窗外，漂亮清透的眼睛望向空气中未知的某个点，目光温柔且不舍。

青渡觉得方向盘异常冰冷，冷得有些刺骨。他吐了口暖气搓搓手，才硬着头皮发动了车。

他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覃固，虽然面无表情，面色却是被冻得发白。车里没有厚一点的衣服，也没有其他外套，青渡收回视线，默默打开热空调。

“阿固，今天中午想吃点什么？”

覃固思考了一会儿，淡淡开口：“回家吧。”

收到回复，青渡沉下了眉宇。他很清楚，覃固这个回答表示没胃口，不想吃东西。

这一年多以来，覃固又消瘦了不少，总是反反复复发低烧，烧起来浑身无力在床上一躺就是大半天。一个月三十天，他起码二十天都在发烧，今天这样一出门就在室外待三四个小时，对现在的覃固而言，已经是很大的奢侈。

青渡甚至已经在担心，回家后覃固的身体就会开始作妖，毕竟这么久他都已经对覃固的身体了如指掌。何况今天室外的温差特别大，就连他这个身体强健的人都冷得发抖。

现在的覃固已经是弱不禁风这个词的代表，风太大时，青渡都不敢把家里的窗户打开，唯恐覃固的身体又吃不消。

“又没胃口么？”

他明知故问，只是想确定一下覃固是否感觉累了，还是单纯的没有胃口。

后座没有回应，青渡再次往后瞥时，只看见一个熟睡的面孔。覃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睡在那儿，俊俏又阴柔的脸上苍白无色。

看着这样的覃固，青渡居然感觉格外的心疼。

虽然覃固是林晚枫儿子的事已经铁板钉钉，可是这个事实还没有被公布，犯人尚不知情。一想到犯人还没有落网，覃固的危险还没有彻底解除，他胸口就觉得闷得慌。

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突然想起后排还在熟睡的覃固，瞬间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世事难料，手机才刚从手里脱离，就有电话打了过来。青渡视线一扫，课长二字尤为醒目。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才接听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青渡下意识眉眼下沉，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起来。他目光转向车的后排，像是在透过玻璃看睡着的覃固。

他哽了哽，才应答了对方的要求。

约莫半小时过后，青渡的车行驶进MCU的大楼。

“你就在车里睡会儿，我很快就忙完。”

检查了一下覃固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他才离开车进入大楼。

自从覃固被停职，这个连环杀人案他就再也没有插过手，就算是在之前王鑫浩打电话求助，覃固也只是把对方需要的东西直接交给青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青渡这一年多想通了很多事情，知晓覃固的身体状况以后可能会越来越糟糕的时候，他说实话是难以接受的。可是他也是成年人，懂得事在人为，他能够做到的只有尽量不让覃固在抑郁的路上越走越远。

所以无论再忙，青渡都会盯着覃固按时吃药，以阻止身体恶化。

当然，他也想覃固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再参加这种具有危险性的工作。于是他跟龙星阳递上了覃固的辞呈，却被对方拒绝了。

理由是覃固可以随时养好身体回来，龙星阳并不介意时间问题，他也希望覃固能够在停职的日子里作为顾问，在个人范围内为 MCU提供帮助。

青渡同意了，但是他依旧认为这对覃固而言，也许不是件好事。

“课长。”

“青渡来了，快。”

龙星阳笑着站起来，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过来坐。

“小覃固怎么没来？”龙星阳一眼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暗自叹息一声，“他身体好些没？”

青渡并没有告知龙星阳覃固具体的身体状况，只说过覃固因为大病了一场所以总是反复发烧，所以基本在家吃药调理。

青渡坐下，缓缓回答：“阿固睡着了，我没叫醒他。”

“也好，让他多休息一下。”龙星阳点点头说着，又从桌上拿过一份资料推到对面，“公乘婻还没有交代凶手的联系方式，曾文昭又死在了路上，恐怕，你得忙一阵子了。把覃固安排好，就好好专心破案。”

青渡接过资料，看着覃固和林晚枫的DNA鉴定结果，仍然觉得这个结果很不真实。

“公乘君把曾文昭劫杀了？”青渡注意到照片上押送车上的弹孔，车窗旁边密密麻麻的弹孔足以证明这一猜想。

他顿了顿，问道：“他从哪里知道曾文昭的押送路线？”

龙星阳目光如电，直勾勾地看着青渡，没有给出回答。

青渡缓缓说：“公乘家的人都这么有仇必报，属实太极端。”

公乘君是凶手的事实也是通过曾文昭破解的，这也证实了覃固的怀疑和事实完全一致！公乘君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因为他们小时候在国外出生，回国时便留下哥哥在国外由佣人抚养，弟弟则一直留在国内跟着父母。

生下双胞胎这件事一直没有对外公布，所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公乘家还有两个双胞胎儿子。

覃玉容出事的那两年，公乘君正接手国外的生意和弟弟住在一起忙碌，家里也一直瞒着他们妹妹出事的事儿。

直到他意识到不对劲，好不容易找到妹妹，却发现玷污妹妹的是一个又穷又老的男人，他找过所有相关的人，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事情的真正缘由，那几年他也逐渐接受了这个荒唐的现实，选择留在国内暗地里帮助妹妹。

再后来，他们的父母过世，公司破产，公乘君就变卖了家里的所有东西，接回在国外的妻儿，买了套学区旁的三居室安稳度日。

根据曾文昭交代，公乘君也是无意之中从喝醉的王昌建口中得知当年的事实，所以他当即就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粟露已经在去苏家别墅的路上，我想覃玉容……公乘婻的话，让覃固去说说，说不定能找出一些怨恨。”

青渡皱眉，“可是课长，她向来不待见阿固，让阿固去不就是在……”

龙星阳打断青渡的话语，视线平缓地落在青渡身上，“覃文章已经死了，林晚枫才是覃固的亲生父亲，她会对覃固有改观。”

“苏重淮的案子怎么判定？”青渡不想应下龙星阳的要求，岔开话题，“一定也是苏家的人。”

“等一会儿苏家的人一到，就什么都知道了。”

“课长，这个事能不能先不告诉阿固？”他顿了顿，语气哀求道：“他现在的身体受不了刺激。”

龙星阳认可地点点头，“也好，就这样吧。”

楼下的王鑫浩刚准备出去吃饭，就发现停在大门旁边的车窗满是水汽，发现车还没有熄火，乍一看似乎是青渡的车，他走近一看是还在睡觉的覃固。他身形一僵，没想到青渡居然把覃固放在车里，居然还开着热空调！

今天的天气真诡异，几个小时之内一下子就降温这么多，他们都穿上了队里的厚工作外套，没想到青渡居然还会把穿得这么单薄的覃固带出来。

王鑫浩看着车窗上那个不大的缝隙，完全无法散发车里的热气，想去开门却发现车被锁上了。为了覃固的人身安全，他只得敲响了车窗。

覃固被车窗玻璃的敲击声叫醒，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时，还没有注意到车外站着一个人，等他脑子清醒一点，才看清楚外面的人是王鑫浩。

看他嘴巴在动，覃固摇下了车窗，冷气瞬间倾巢而入，冻得他止不住地从骨髓里发出一阵寒颤。

“小覃你吃饭没？”

覃固眸子冰冷，更多的是忧郁和沉闷，目光看起来像是被夺去生气的精灵。

王鑫浩不禁在心中感慨，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经不起生死离别的折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就想起覃固在职时的人气。

覃固轻微地摇了摇头。

王鑫浩笑道：“我刚要去吃饭，要不要一起？我刚好带了一件厚外套，你等着我去拿。”

覃固像个听话的孩子，虽然声音低沉又飘忽，但是行为却异常安静，只是淡淡应了一个“好”字。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去拿。”

王鑫浩话音落，就跑步进了大门。覃固就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王鑫浩消失在熟悉的大门，他极其不明显地叹了一口气，关上了车窗，熄了火。

抬眼望向这一栋大楼，他美丽的眸子变得朦胧，一不小心就出了神。

王鑫浩拿着衣服到车边的时候，刚好看见覃固眼里氤氲起水汽，双唇动了动没有憋出一句话。他认为，如果换成是他，站在覃固的立场上，真的不一定还能安静地坐在这里。

不想让覃固太沉迷伤痛，他敲敲车窗，将出神的对方拉回现实：“小覃，外套。”

“谢谢。”

“都是同……”同事这话刚到嘴边，王鑫浩才意识到说错话了，“都是兄弟，不要这么客气。”

覃固无言，穿上了外套。

他和王鑫浩身高相差不大，但体重上相差二十来斤，幸好是羽绒服，不然换作其他衣服还真会漏大风。

覃固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缓缓说：“我明天洗了给你送来。”

“不用不用！一件旧衣服而已，到时候让队长带过来就行，用不着洗。”他顿了顿，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要这么见外。”

覃固视线下沉，神情变得冰冷，一字一句喃喃细语：

“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