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掠影,花枝摇曳,燥热的空气之中充斥的,是炙热的期待和不舍的保重。
医院楼下的院子里,参天的银杏树挡住了大半的阳光,只有少数光芒透过树叶,细碎地洒落在病房的玻璃窗上。
覃固靠在床边,脸色一如既往的惨白,没有什么血色可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常年卧病在床,许久没有接触过外界的病人,眼底只有疲态和忧郁,看不到一点对当下的期望。
他缓缓地闭上双眼,只看得见脸上鼓起的牙关青筋,眉间紧锁的川字。
清冷又俊俏的脸上忧郁沉沉,缓缓睁开的眸子里冰冷深邃,散发着淡淡的不解和浓烈的忧伤。
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刺激他血气上涌,一张脸被呛得通红,他难受地捂着扯得生疼的肋骨位置,咬紧了干涸的下唇。
公乘晔轻声推门而入,注意到出神的覃固,身形一颤。
他没有出声,默默放下手里的餐盒走近覃固身边,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体温,眉头紧蹙,神色微怔。
“阿固,你又开始发烧了,躺下休息会儿吧。”
“就想坐会儿。”
“可……你现在不宜劳神,其他的事情你别去多想,不利于恢复。”
“为什么……死不了……”
公乘晔一瞬间就愣在原地,上下唇瓣颤抖地抿了抿嘴,眼底的担忧和顾虑重重交影,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担忧更多还是顾虑更甚。
“公乘。”
“我在,阿固你说。”
“我感觉,好累……”
“你在发烧,身体会觉得很疲惫,你快躺下,”公乘晔说着就扶住覃固的双肩,示意他躺下休息,“摸着温度不高,我给你弄点温水擦一擦,这样身体会好受点。”
覃固并未按照公乘晔的示意去做,依旧靠在窗边没有动作,那双眼睛被稀碎的阳光映照,折射出闪闪光亮,譬如朝露充满生机。
可这一切,对于公乘晔偏偏是一枕槐安。
刚刚在心中暗喜覃固还有这么蓬勃的希望,上扬的嘴角立刻就被他眨眼下沉的视线给打回原形。
“阿固……”
他似乎也在无形之中感觉到了覃固的疲惫,那种发自内心又无能为力的倦意,毫不掩饰地在眼底盘旋。
“你还有我和青渡,我们两个哥哥不算亲人?”
覃固侧过头看着公乘晔,眼底的忧郁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激动。
在公乘晔的记忆里,覃固还没有用过这种神情看自己,顶多也只有初次见面时的无措不安,再没有多的了。
“阿固,我说错了什么?”公乘晔困惑地问,手在裤兜里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你第一次这么看着我。”
“你走吧。”
覃固说完,就别过了头,依旧靠着窗边向外看,留公乘晔瞳孔地震,猛地收缩。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如同一记静室惊雷,突然炸响,吓懵了在场的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试着又问了问:
“阿固,你、你说什么?”
许是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覃固未答话,自顾自地躺到床上,闭上双眼后没有再说只言片语。
公乘晔手足无措起来,他紧紧盯着闭目养神的覃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我去打点水。”
公乘晔为覃固擦拭了一下身体,直到覃固的身体没有烫手,他才停下动作。
看着已经熟睡的覃固,公乘晔已经没有笑起来的力气,眼底的心疼几乎要冲破眼眶的禁锢,撕裂静寂的病房。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他声音极小地知会了这么一句,径直出了房门。
“阿固在赶我走?阿固在赶我走。阿固在……赶我走……”
他靠在门外的墙壁上,被冰冷的触觉刺激到骨髓,心里的起伏逐渐恢复平静,从翻江倒海到风平浪静。
公乘晔深呼吸,连着试了好几次才调整好当下的心情,直到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嘴角也恢复往日自信。
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视线停留那一瞬间,手指上的动作也顿住了,他犹豫了些许时间,眉宇之间犹豫不决。
终于赶在院子外的白云遮住太阳之前,田地变得不那么光亮时,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那头响了十几秒才传来声音,“什么事?”
“阿固不太对劲,你有没有空?”
对方顿了顿,随即说:“我这会儿正在现场取证。这样,你多注意着阿固,我忙完就赶过来。”
“好,你最好说到做到。”
“当然。”
对方率先挂断了电话,公乘晔看着屏幕上青渡的备注,再次深呼吸,按下了熄灭屏幕的按钮。
从覃固醒来到现在,青渡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来过医院探望覃固,也没有打过一通电话,就连信息也没有任何动静。
公乘晔认为,这对于现在的覃固而言也算是一种打击。
他知晓覃固的心思从小就比平常人敏感,何况是在这种父亲刚去世,同事殉职,凶手又从自己手里逃走,自己还大腿重伤影响了行动。关键这时候还被停职,不能插手案子的任何相关事宜。
那种无力和自责如同噩梦一般始终在他心中萦绕,挥之不去。
公乘晔看着覃固那双眼睛不用问也知道,覃固一定是心病成疾,忧思过虑,甚至已经深入骨髓,再难调节。
他脑中忽然闪过覃固的另一个样子——钟离曲那副充满不屑、又看不起人的模样,瞬间慌了神。
心中还在琢磨,覃固是不是已经患上了某种心理疾病!
“阿固,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迅速到了挂号处,挂上了一位精神科的专家号。
进入诊室大门之前,公乘晔心中一直处于七上八下、心乱如麻的状态,他不太敢接受自己的猜测,也不敢赌覃固现在是否已经是铁板钉钉的患者。
直到听到他的名字,这才整理神情踏进诊室。
“想看什么问题?”
医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公乘晔,开门见山地问出问题。
公乘晔些许慌乱地坐下,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是我看病,是我弟弟。”
“你弟弟?!”
医生抬眸,在公乘晔背后扫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身影。他又站起来在桌前寻找了一番,还是没有见到人。甚至一言不发,在公乘晔的双目困惑下打开了诊室的大门,面对空无一人的精神科走廊四处张望。
“患者人没来?”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有问……”
医生沉默,眨巴眨巴眼睛,叹叹气。
“我第一次见挂自己名字,给弟弟看病的家属。”
公乘晔苦笑,“医生,我弟弟他腿上有伤正在休息,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你请讲。”
医生不慌不忙地拿出自己的笔,在手指之间轻松转悠,等待公乘晔娓娓道来。
“如果一个人好端端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脾气、性格,甚至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是为什么?”
“这也是人性格变化的一种,这通常是由于受到某种精神或心理上的刺激,影响到当下的三观塑造,从而导致整体改变,也算是正常现象。”
“可他时而是我弟弟,时而是个陌生人,甚至各方面和我弟弟相反的时候,他也有自己的名字。”
医生听着公乘晔的描述双眼一沉,问道:“你说的这个人多大年纪?”
“21岁。”
“上学还是工作?”
“工作。”
“什么职位?”
“你就当是刑警。”
“说说具体的症状。”
“他会不认识我,会跟平时性情完全相反。我弟弟是个除了工作就不爱说话的人,可是偶尔眼神一变,就是个见缝就怼人的话唠,和平时的性格完全相反。他还告诉我,他有自己的名字。而且我弟弟似乎对这些,根本就没有一点印象。”
医生停下了手里的玩乐,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公乘晔,像是听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是怎么判断他知不知道的?”
“因为他曾经问过我一件事情的始末,可他问的那件事,明明就是他亲自在场。”
公乘晔记得很清楚,当时覃固在覃玉容所工作的地方出来,虽然上了他的车后就一言不发睡着了,醒来时却对于自己坐上了他的副驾驶感到很意外。
甚至当时他和覃固随口聊起嫌疑人的信息时,覃固对于监控的信息一无所知,还暗自内疚了好一会儿。
虽然当时他也觉得困惑,不过更多的是觉得覃固可能太累,所以注意力不够集中,才会不记得。
“还有什么其他症状没有?”医生问道:“平时生活中,有没有其他你觉得不寻常的地方?”
“晕倒算吗?”
“晕倒后有没有抽搐和彻底丧失意识?”
公乘晔摇头,严肃道:“没有抽搐,而且有时候看着他就是失神了一会儿,但是性格就跟着变了。”
“你们的家庭氛围怎么样?”
“挺好。”
见医生蹙眉,面露不解,公乘晔赶紧解释道:“他不是我亲弟弟,是我表弟。”
“他是否曾有长期被忽视、虐待、目睹极端暴力等情况?”
公乘晔顿了顿,原本担忧的眸子里笼罩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心疼。
“他……他母亲经常对他动手,也经常进行言语辱骂。他十个手指上都有各种各样的疤痕,额头和下巴也各有一个凹陷的疤痕,不过位置特殊,不容易看出来。”
医生听得似信非信,神情却也露出怜悯之色,连连叹气:
“平时有没有听他说过听到什么声音,或是觉得有人要伤害自己的之类的。”
“没有,他没有这些情况。”
“有没有过自杀的倾向?”
公乘晔噎了噎,随即说:“应该是没有,他每天工作挺忙的。但这段时间话很少,嘴里总念叨为什么死不了这种话,也经常做噩梦导致睡不好,脸色总是很苍白。”
诊室的百叶窗半合着,光被切成一条条斜斜落在雪白的墙壁上。
医生停下手里的忙碌,神情凝重,看着公乘晔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医生,我弟弟是不是有严重的抑郁症?”
医生犹豫了一会儿,才答:“目前你表弟是否有抑郁症暂且不说。但是患者存在至少两种明显不同的身份状态,交替控制行为;并且还伴随着显著的解离性遗忘,无法回忆个人重要信息;没有幻觉、妄想及器质性病变证据。结合创伤史及临床表现分析,你表弟的症状高度疑似分离性身份障碍。”
公乘晔愣神,他似笑非笑地扯着嘴角,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树叶在烈日下迎着炙热的风沙沙作响,仿佛在遮掩公乘晔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分离性身份障碍,简称DID,也就是人们俗称的人格分裂症。”
“怎么会……”公乘晔笑得极其难看,“医生你开玩笑呢?”
医生神情十分严肃,“家属,我作为医者,不可能用患者的健康开玩笑。建议你找时间把你表弟带过来,我面对面诊断。”
“能治吗?”
公乘晔几乎是在医生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说出这句话,他很担心,很害怕,也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能治。但是,一旦确诊,这就是一场长期战役。”
公乘晔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浅浅地松了一口气,眉宇之间的担忧依旧未散去。
医生看向公乘晔,思索了片刻,补充了一句:
“没有幻听,没有被害妄想,思维连贯,但是……他们像是住在同一个身体里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