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就是死不了……”

公乘晔来看望覃固时，他嘴里一直念着这句话。

“阿固，吃点东西吧。”

公乘晔放下手里保温饭盒，轻轻坐在病床一旁，注视着这个面色惨白的弟弟。

对方双唇干得皮一块又一块，还有几条裂痕，透着猩红的血迹，依稀可见泛着粉红血色的嫩肉。

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喝点水吧，自己的身体最重要，你不要总是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大家都会心疼的。”

覃固不言不语，极其轻微地喘着气，眼神空洞游离，完全不像一个活人。

“你多少喝一点，嘴唇都干成这个样子了，喉咙肯定也干了。乖一点，听哥的话。”

他说着，覃固转头看了他良久。

被盯着的时间里，覃固也只是像看什么不明白的文章，越看眉头锁得越紧，那个川字甚至都能挤破眉头蹦出来。

公乘晔对上覃固这种奇怪的视线，感到十分不自在。要知道，就算是在之前，覃固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盯着看他，何况是现在这副表情，这双眸子从最初的不解到后来的可笑，让他感到特别陌生。

“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还是大着胆子问出了声，单纯是脑子一热想破坏掉现在的古怪气氛。

覃固收了视线，双唇动了，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这次没有拒绝，他自己从公乘晔手里接过水，浅喝了两口。

“王鑫浩怎么样？”

覃固的声音异常沙哑，公乘晔猜想应该是覃固一直没有喝水导致的，这时候嗓子一定干得快冒烟了。

公乘晔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他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人醒了，青渡在那边。”

覃固眼睑下垂，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也依旧散发着那股请勿靠近的气息。

他唇角动了动，刚想说话，公乘晔就抢先出了声音：

“哦，对了，粟露腿上的伤没什么问题，你也别担心。”

覃固明显放松了紧张的神情，眸子里的晦暗也变得明亮了不少，可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一个琢磨不透心情的样子。

“你还在想杨旭？”

公乘晔问得很小心，他最怕面对这个问题，毕竟就连自己也不能接受杨旭的离开。

杨旭身上三处枪伤，两处都打在大动脉，失血太多了，还没有走出树林就已经处于休克状态，对于他而言，赶往医院的路太远……

那一天，他很没有运气，没有撑到医院，还在半途就已经殉职。

此时的公乘晔不禁唏嘘，人性真的太令人畏惧，一个复仇就连累这么多条无辜的生命，凶手却丝毫没有悔改之心，反而杀意浓烈，见人就想杀人。

人真的太脆弱了，也太过凶狠。

没有人能走出“情”字相关的牵绊，也没有人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大动干戈。

也许，这就是老天安排好的生死，提前做好的棋盘。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听说是在昏迷中断气的，”公乘晔顿了顿，特别注意覃固的神情变化，“也算走得没有恐惧。”

“哎……”

这一声叹息虽然暗哑却拖得很长，公乘晔都怀疑覃固嗓子已经哑到说不出话了。“阿固，人的生死都是生下来就注定的，阿固不要过度在意，你身体还很虚弱，腿上的伤不轻，得好好调养，不然以后落下病根就不好受了。”

“也好。”

“也好？什么也好？你在想什么？吃点东西好不好？你昏睡了两天，一直反复发烧，嘴里一直念叨着不要走，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爸爸他，真的走了……”

“阿固乖，你爸爸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注视你的生活。”公乘晔微笑面对这张毫无希望的面容，“他可不希望你整天垂头丧气，把自己折磨得茶饭不思。”

“你的腿伤，”公乘晔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不该说的话题，噎了噎，“得养好一阵。

覃固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瞳孔仿若被一层冰块冻住，透明却又冰冷。

“小覃醒了。”

龙星阳的声音比右脚先进入病房，面上依旧是一副看不透的笑容。

“课长。”

覃固掀开被子就准备下床，对他而言，课长对自己的宽容和照顾不亚于自己的父亲。

龙星阳甩甩手，面露担忧：“孩子，躺好，你的腿上还有伤。”

覃固听话地坐好没有再动，龙星阳顺势走到床边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着他。

覃固垂着眼，声音沙哑低沉，“课长，又给您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考虑别人。我来看看你，医生说你之前中弹免疫力下降，身体变差是常态，队里的事一大堆，我就来晚了。”

覃固摆摆头，表示不认同龙星阳来晚的说法。

“你哥还在忙曾文昭的案子，中途来看你时，你还在发烧。他让我转告你，你也别担心他。”

龙星阳之所以会这么说，是为了让覃固放下牵挂，毕竟他也算了解覃固这个孩子。多数时候都不知道先关心自己，经常处于一种忘掉自我的状态，眼里心里都只想着安慰别人，压根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当下。

“曾文昭的伤怎么样？”

“没有打中要害，抢救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现在你哥正在苏家别墅里。”

听到苏家别墅，覃固沉了脸色。

他知道曾文昭大概是躲在密室里，但是他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当时他和青渡没有找到任何躲藏的痕迹。

那个装修诡异的空间，到底是有什么没有被发现的暗门……

最重要的是，他其实还没有想明白苏宁润为什么要帮助曾文昭。她分明知道案子的残忍度，却还是选择隐瞒和包庇，他想不出合理的缘由。

暂时得到的证据，也只能证明苏宁润在和嫌疑人做些什么交易，才会频频出手帮助他。

他曾经试过套出对方的话，对方却是打定主意不愿意透露过多信息。只答应他提供一些相关证据，可以降低案子的难度。

只是苏宁润也坦白过，她知道的并没有林管家多。而且在抓捕曾文昭行动的前一晚，苏宁润也曾联系过自己，说是有一件关于林管家的事要告诉他。

林管家，名叫林晚枫，曾经是公乘集团的董事助理，二十二年前突然就从行业消失，从此杳无音讯。几年前，又再次出现在苏家别墅，期间的去向也令人费解。

“你妈妈和苏重淮曾经是好友，你知道吗？”

覃固未答话，眼神却没有透露出丝毫困惑，龙星阳也自然知道了答案。

“两家曾经也有生意上的合作，据说当时经常聚在一起出现在各种高端场所，只是二十二年前，公乘婻一夜之间就消失在了整个圈子。”

此时的覃固困惑了，他不明白当初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才会让母亲一夜之间就被一个集团给抛弃，被自己的家人抛弃。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一旁的公乘晔眉头紧蹙，眼神期待，他也想知道其中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自己的父亲扔下姑姑这么多年都不管，以至于他都三十岁了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姑姑。

覃固则依旧一言不发，他其实心里也有怀疑。

母亲对于父亲的任何事和任何东西都很抵触，很厌恶，甚至对于他这个儿子，也是厌恶到极致。

“孩子？”龙星阳发觉覃固正在出神，心里有些担忧，“你已经知道了？”

“没……”

龙星阳沉默了片刻，几番欲言又止。

“课长……您有话直说就好，不用考虑我。”

“孩子，你腿上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现在你母亲也成为了嫌疑人，为保证案件进展，上头决定……对你停职处理，你就好好养伤。”

覃固瞳孔骤缩，唇瓣隐忍地颤抖着，硬生生拉扯出一个“好”字。

龙星阳摸出一张照片，小心递到覃固手里，“做个纪念吧。”

覃固抬眸看向手里的照片，原本苍白的脸色更甚。

“姑姑和林晚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