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了！恭喜两位老师！”

　　调音师摘下耳机，第一个鼓起掌来。

　　录音棚里其他人也跟着拍手，有人笑着喊“顾老师念安老师辛苦了”，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设备拔线了。

　　《朝暮》最后一期，最后一幕，最后一句台词。

　　穆念安站在麦克风后面，听着耳机里回放着刚录完的最后一句尾音，慢慢摘下耳机挂在支架上。他呼出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录音棚。

　　顾辰洲也刚摘下耳机，正在和调音师比了个“收工”的手势。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穆念安看到他在转身之前，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顾辰洲便快速低下头，收拾起了剧本。

　　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往外走，调音师走之前拍着顾辰洲的肩膀说“顾老师杀青快乐，这次录得真好”，然后又冲穆念安竖了个大拇指。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棚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像退潮一样慢慢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出去的人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

　　穆念安站在棚里没有动。他低头把剧本合上，装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对面传来脚步声，隔着一道玻璃门，从远到近。

　　他抬起头。

　　顾辰洲推开了隔音门，站在门口，看着他。棚里的灯光暗了一半，操作台的显示屏还亮着蓝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念安。”

　　穆念安的指尖搭在拉链头上，停住了。心跳猛地撞上来，又被他按住，表面上只是抬了一下眼，表情带着一点“怎么了”的乖巧询问。

　　顾辰洲走了进来。他没回自己那边的棚，而是直接走到穆念安面前，隔着一个麦克风架的距离停下。

　　棚里的空间本来就小，两个人中间竖着一根黑色的金属杆和两颗圆形的防喷罩，像一道细微的屏障。

　　“杀青快乐。”顾辰洲说。

　　穆念安弯了弯嘴角：“顾老师也是。”

　　他低头把拉链拉好，把包背到肩上，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经过顾辰洲身边的时候，手腕忽然被扣住了。

　　那只手很热，指腹的茧贴着穆念安手腕内侧最薄的皮肤，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停下来。

　　“……我不是什么顾老师。”顾辰洲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压了很久才放出来，“我是顾辰洲。”

　　穆念安没有回头。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没法隐藏的程度，手腕被扣住的地方像有火苗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窜。

　　“所以呢？”他问。声音很轻，尾音扬了一点，带着那种故意的、轻轻的试探。

　　顾辰洲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然后又松开。

　　穆念安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道低沉的声音从离他耳朵很近很近的位置落下来。

　　“所以……”顾辰洲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足够撑住这句话的支点，“我喜欢你，不是搭档那种。”

　　穆念安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他倒是听到了。

　　那句话穿过耳朵进了胸膛，落在心脏最软的位置，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合适的温度里裂开了壳。他抬手攥了攥背包的肩带，手指有些微微用力。

　　然后他转过身。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在发颤，眼眶在一瞬间泛了红。

　　这次不是装的了，那些红的颜色从眼角蔓延开来，连鼻尖都带了粉。

　　顾辰洲看着他发红的眼眶，表情从克制变成愣住，愣住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所措，像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迎面撞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你……”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穆念安往前迈了半步，踮起脚尖。

　　那个吻很轻，只是唇角的边缘，像羽毛落下来沾了一下就离开。

　　但足够了，足够让顾辰洲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一拍。

　　穆念安退了回来，仰着脸看他，眼睛里的红没有褪，但嘴角微微勾起。

　　“我也喜欢你。”他说，声音还带着刚才的颤，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从第一面开始。”

　　顾辰洲怔怔地看着他，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忽然被拔了电源，所有冷静的、克制的、疏离的伪装一层一层地往下掉。

　　他的喉结动了好几次，嘴唇张了又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伸手，把穆念安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来得突然，力道大得穆念安的后背被他的手臂箍得生疼。

　　顾辰洲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又急又重，肩膀微微在抖。

　　“不要离开我。”他说。

　　声音从穆念安肩窝的位置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很多年的、终于没压住的脆弱。

　　穆念安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背。

　　他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顾辰洲的后肩，一下，两下，然后停在那里，掌心贴着他后肩的肌肉，感受着那块紧绷的肌理在他手掌下慢慢松弛。

　　“不会的。”穆念安偏了偏头，把下巴搁在顾辰洲的肩窝里，声音带着笑意和承诺的认真，“我好不容易才靠近你，怎么会离开。”

　　两人在安静的录音棚里抱了很久。

　　操作台的屏幕暗了下去，棚里的灯只剩一盏，昏黄色光晕拢在他们身上。

　　顾辰洲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终于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穆念安。

　　他的眼眶有一圈极淡的红，被棚灯照得不那么明显，但穆念安看到了。

　　顾辰洲别过脸去，像不习惯被人看到这一面。

　　过了两秒又转回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收住的柔软。

　　“……第一面？咖啡馆那次？”

　　穆念安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含笑微眯。他歪了歪头，声音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坦白一切的轻快和狡黠。

　　“是啊，但那不是巧合。”

　　顾辰洲看着他狡黠弯起的嘴角，沉默了两秒，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鼻息带出来的轻笑。

　　他抬起手，拇指按在穆念安的眼角，蹭了一下那点还没褪尽的红。

　　“我知道。”

　　穆念安的笑容顿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

　　“你桌下的手机，录音是亮着的。”顾辰洲的声音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了的平静和柔软，“你约赵导之前就知道我会去那家咖啡厅。你选那个时间那个位置，你让我看到你被欺负的样子。”

　　他每说一条，穆念安的眼睛就睁大一点，从狡黠变成愣住，从愣住变成一种“完了被拆穿了”的紧张。

　　“你……”

　　“你简历上的毕业年份和B站翻唱账号的注册时间对不上，你瞒了年龄。”顾辰洲继续说，拇指从他眼角滑到他的颧骨，轻轻停在那里，“你大学时候的ID叫：念念归安，三年前翻唱过我的广播剧片尾曲，你还记得吗？”

　　穆念安愣愣地看着他。

　　“我当时跟制片说，这个翻唱声音不错。”顾辰洲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后来我搜过这个ID，但你注销了。”

　　穆念安张了张嘴，声音变小了，变小到近乎心虚：“……所以你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明明可以靠自己解决赵导，但你选择让我来。”顾辰洲的声音又低又轻，像在拆一件精心包装了很久的礼物，“你在给我机会。”

　　穆念安咬住下唇，眼眶又热了。

　　这次所有的算计都被摊开了放在灯光底下，他精心策划的每一步都被看穿了……

　　但顾辰洲看穿了，还是顺着他的计划走了进来。

　　“你说你是我的声粉。”顾辰洲说，“那正好。”

　　“什么正好？”

　　“我也在等你。”

　　穆念安的眼眶终于没兜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被顾辰洲的拇指接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地骂了一声：“你太狡猾了。”

　　顾辰洲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浅很浅，但这次没有任何的遮掩。

　　“彼此彼此。”

　　穆念安抬手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调已经不由自主的上扬了，像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使坏了：“那我问你，你那个加密相册，叫F的……里面存的什么？”

　　顾辰洲的笑意僵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穆念安仰着脸，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你上次给我看手机里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划相册太快了，但那个字母我看到了。”

　　顾辰洲偏过头去，耳尖从底部开始染上一层薄红，蔓延到耳廓，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穆念安凑过去，声音轻轻的，带着得逞的甜。

　　“顾老师，你不说我也知道。”

　　顾辰洲的耳尖更红了。

　　他转回头来，看着穆念安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他重新按进了怀里。下巴搁在穆念安头顶，声音从上方闷闷地落下来。

　　“……那个字母，你自己猜。”

　　穆念安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笑了很久很久。

　　笑够了之后他仰起头，退后半步，伸手轻轻拉了拉顾辰洲的毛衣下摆。

　　“顾老师。”

　　“嗯？”

　　“想听你，再叫一次。”

　　顾辰洲低头看他。

　　“什么？”

　　“我的名字。”穆念安眼睛亮晶晶的，“叫一次我听听。”

　　顾辰洲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暖黄色的棚灯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背后那面吸音棉的墙壁上。

　　他的声音落了下来，很轻很稳，像录了上千遍台词的职业习惯在这一刻忘了所有的技巧和修饰，只剩下最原本的质地。

　　“念安。”

　　穆念安的眼角又弯了起来。他踮起脚，在顾辰洲的下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