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这个带上。”
顾辰洲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金属和钥匙圈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那是一把钥匙,普通的不锈钢款式,挂在素色钥匙圈上,没有多余的装饰。
穆念安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顾辰洲。
“我明天出差,一周。”顾辰洲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穆念安注意到他最后的语速微微慢了一点点,像那个词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我家里的花,帮我浇一下。”
他伸出手指把钥匙往穆念安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很轻,但指尖到第二指节那一段在微微发颤。
穆念安巧妙地捕捉到了。
他伸手拿起钥匙,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他垂下眼,拇指在钥匙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再抬起来时,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柔软:“顾老师,你家里没有别人能帮你浇吗?”
“没有。”顾辰洲的回答很快。
“那你以前出差怎么办?”
顾辰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偏过头,看着窗台上摆着的那盆绿萝,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着打进来,柔和地落在叶子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花养死了也没关系。”他转回头看向穆念安,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东西,“但浇花的时候……”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手指收进裤袋里,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穆念安静静地等着,他从来没有见过顾辰洲这个样子……
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像在说一句对他来说分量重到撑不住的话。
“……可以给我打电话吗?”
这句话从顾辰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低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
穆念安握着那把钥匙,指腹感受着金属齿痕细密的纹路。
他看着顾辰洲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微微蜷曲,看得出来有些紧张和不安。
那双手录过上千场戏,握过无数支话筒,冷静、精准、从不颤抖,但此刻它在裤袋外面微微抖着。
“好。”穆念安说。他把钥匙攥紧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慢慢捂暖,“每天几点打?”
顾辰洲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具体。
他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声音闷闷的:“都可以。”
穆念安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顾辰洲的声音。
“念安。”
穆念安脚步一停,这是顾辰洲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他转过身,顾辰洲还站在办公桌后面,逆着窗外的光。
他看着穆念安,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
穆念安站在门口,认真地看着他。
“浇水的时候我会打给你的。”他说,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的承诺,“不管几点。”
顾辰洲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垂下去,从桌面上拿起剧本翻了一页,做了个“去吧”的微摆手指动作。
穆念安走出办公室,关门的时候,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他一眼,顾辰洲低着头盯着剧本,但那一页根本没有翻动。
出差第一天,穆念安下午六点下了棚,打车去了顾辰洲给的地址。
公寓在市中心偏安静的地段,门禁刷了顾辰洲留的临时卡进去,电梯上到十五楼。
打开门的一瞬间,穆念安静静地站在玄关处。
公寓很干净,收拾得一尘不染,家具都是冷色调的。
灰色沙发、白色茶几、黑色书架。
但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剧本,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穿过的外套,厨房吧台放着一个没洗的马克杯,里面积了一层薄薄的咖啡渍。
这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痕迹让穆念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换了鞋走进去,找到窗台边上那盆绿萝。
盆里的土确实干了,几片叶子微微卷边。
他接了水小心浇透,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辰洲。
“浇好了,今天状态不错,卷边的叶子我喷了点水。”
发完之后他等了大概三分钟,顾辰洲的回复弹出来:“嗯。”
“晚上打电话?”穆念安问。
“好。”
当天晚上十一点,穆念安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拨通了顾辰洲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很安静,只有极浅的呼吸声。
“在酒店?”穆念安问。
“嗯。”
“今天录得累吗?”
“还行。”
一问一答,顾辰洲的回复简短得近乎吝啬。
但穆念安注意到,他每个回答之间的间隔在慢慢变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点,又不知道怎么说。
“那念一段《朝暮》的台词给你听?”穆念安主动换了话题,“陆辞老师说那段竹林夜话的处理可以再轻一点,我试了几个版本,你帮我听听?”
“……好。”
穆念安清了清嗓子,放轻了气息,用那种和白天在棚里完全不同的、带着一点夜晚特有的沙哑和柔软的声音,慢慢念了那段台词。
他念得很慢,每一句之间留了足够的空隙,像在用声音给某个人铺一张柔软的床。
念完的时候,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
“怎么样?”穆念安小声问。
顾辰洲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圈:“第二句那个风字可以再长半拍。”
“好,我记一下。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都不一样,像两个人并肩坐在河边什么话都不说,水流声就够好了。
过了很久,穆念安听到顾辰洲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了一半的哈欠。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
“顾老师,你该睡了。”
“嗯。”
“那你睡吧,我不挂。”
“……”
“你呼吸声轻一点,我听着,不会吵到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穆念安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像顾辰洲躺下了。呼吸声渐渐从浅促变得绵长,每一次呼气的间隔都在拉长。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顾辰洲的呼吸彻底均匀下来了。
穆念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挂断。
他就那样听着对面的呼吸声,听着那个人从紧绷到松弛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像在听一段漫长而无声的告白。
出差第三天,穆念安浇完花拨过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顾辰洲接了,但声音比前两天沙哑,像刚结束很久的工作。
“今天录到几点?”
“十点半。”
“吃东西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很轻的、带着一点迟疑的“……没”。
穆念安从床上坐了起来:“顾老师。”
“嗯。”
“你那边有外卖吗?现在点一个。我的意思是,你下单,我看着你吃。”
顾辰洲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穆念安听到了手机键盘敲击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声极轻极短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
那个笑太短了,短到穆念安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你管得挺宽。”顾辰洲说。但尾音翘了一点点,并不反感。
“那你让不让我管?”
电话那头过了两秒,顾辰洲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让。”
出差第五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穆念安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来电显示是顾辰洲。
他立刻就清醒了,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先传过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在调整呼吸的吸气。
“……念安。”
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要哑,带着一种穆念安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脆弱。
像一个人撑着撑了太久,终于在某一个夜里让那根弦断了一下。
“我在。”穆念安坐起来,声音清醒而柔软,“怎么了?”
“浇花了吗。”顾辰洲问。但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了,今天下午就问了。
穆念安没有拆穿他,他靠在床头,拢了拢被角,声音放得更轻更稳:“浇了,今天叶子比昨天挺,你回来的时候应该能看到新芽。你那盆绿萝其实养得很好,就是水浇得不太规律,我查了一下,绿萝喜欢湿润但怕涝,以后你三天浇一次就行,不用天天浇……”
他说了很多,说的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知道顾辰洲需要的不是信息,是声音。
他继续说,说到绿萝的品种,说到窗台的朝向,说到上周在工作室楼下看到一只橘猫蹲在快递柜上面,他讲得慢条斯理。
顾辰洲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念安。”他又叫了一次,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一点温度。
“嗯。”
“……”沉默了几秒,“没什么。”
“顾老师。”穆念安说。
“嗯。”
“等你回来,我陪你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穆念安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然后顾辰洲的声音传过来,哑着,软着,像是在被子里面蜷成一团才有力气说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穆念安说,“不过好像,猜对了。”
顾辰洲没有否认,他只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那天晚上挂了电话之后,穆念安收到一条微信,来自顾辰洲。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穆念安盯着那条消息,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打字回过去,拇指按了又删删了又按,最后只发了短短一句。
“顾老师,我怎么会嫌弃你。我连你的花都舍不得让它枯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