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的死胡同里只剩下两人不均匀的呼吸声。
谢不尘指尖还残留着挥拳过后的酸胀,指缝沾着细微的血渍,被林殊泪眼婆娑盯着的模样盯得浑身不自在。
习惯性想要插兜藏起双手,动作到一半又顿住,生怕手上的狼狈模样再刺激到她。
他用拳头摆平过所有找上门的龌龊事,从小到大,争执、讨债、校外混混的寻衅,拳头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从没有人会对着满身戾气的他掉眼泪,更没有人因为他动手而满心惶恐。
往日里打完架,旁人要么畏惧躲闪,要么恭维奉承,林殊这副满眼惊惧落泪的样子,打乱了他平时的处事方法。
林殊抬手胡乱擦了把脸颊,视线落在他破皮渗血的唇角,喉头酸涩发胀。
重生之初满心想要报恩救人的热忱,此刻被无边的茫然心绪沉甸甸压在胸口。
她初衷是拉他跳出泥沼,可眼下,她非但没能改变分毫,反倒因为自己一场赌气的伪装,把他一次次牵扯进无休止的冲突里。
“那些人已经不敢再来找我麻烦了,我觉得你没必要动手伤了自己。”
林殊的声音还裹着哭腔,细细软软,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万一被学校抓到记过,留下处分档案,会影响以后升学的。”
谢不尘偏过头,避开林殊的目光,视线落在斑驳脱落的墙面砖缝上,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桀骜,却少了方才大打出手的戾气。
“处分?那群杂碎三番两次惦记你,比起一纸处分,我更怕哪天你独自放学被堵在偏僻角落。”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从前他独来独往,旁人的生死安危从来与他无关,就算撞见同学被校外混混欺凌,也只会绕道而行,懒得掺和半分是非。
唯独遇上林殊之后,所有底线一再破例,下意识记挂她的安危,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时悄然生根。
林殊怔怔望着他,方才盘踞心底的恐惧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五味杂陈。
护短本身没错,可这般以暴制暴的方式,终究是饮鸩止渴,只会不断加深他和校外闲散人的纠葛,一步步朝着前世的悲剧靠拢。
必须要让他走回正轨!
“我可以绕路走,避开偏僻小巷,不会再落单。”
林殊往前走了半步,小心翼翼伸出手,悬在他受伤的唇角旁边,不敢贸然触碰,指尖微微颤动,“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家里有碘伏和纱布,我带你回去上药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冲淡了周遭血腥气。
谢不尘喉结不自觉滚动一圈,余光瞥见她悬在半空、犹豫忐忑的小手,耳尖不受控制泛起浅红,嘴上依旧硬撑着不肯服软:“一点小擦伤,用不着小题大做。”
嘴上拒绝,身体却诚实地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没有半点转身离开的意思。
林殊看穿他口是心非的性子,也不跟他争辩,默默回身推过停靠在胡同口的自行车:“先上车,上药耽误不了多久,用完药我再送你回去。”
谢不尘别扭地跨上黑色山地车,慢吞吞跟在林殊身后。
“你是属蜗牛的吗?这么慢。”
“哎呀,照顾一下病患,ok?”
夕阳斜斜铺在街巷,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时而挨近缠绕,时而分开拉长,路边摊贩的食物香气混着晚风,抚平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息。
抵达小区楼下,林殊锁好车子,率先迈步,走了两步回头,见谢不尘还杵在原地磨蹭,无奈扬声。
林殊:“磨蹭什么,难不成要在楼下晾着伤口发炎?”
谢不尘不情不愿地跟上,双手始终揣在校裤口袋,刻意藏起受伤破皮的指节。
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应声亮起,暖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僵硬的身形。
路过昨日季行深等候她的拐角时,他脚步下意识一顿,目光扫过台阶,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情绪。
林殊开门进屋,家里父母临时外出办事,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厨房里还留着中午饭菜淡淡的余温。
她弯腰翻找医药箱,白色箱体从储物柜里被拖出来,棉签、碘伏、无菌纱布整齐码放。
“过来坐。”
林殊将医药箱摆在客厅茶几上,抬眼招呼他。
谢不尘拖沓着走到沙发边落座,长腿随意伸开,浑身写满抗拒,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林殊拆开碘伏瓶盖,蘸湿棉签,微微俯身凑近他,距离近得能看清他浓密纤长的睫毛。
棉签刚触碰到破皮的唇角,谢不尘下意识蹙眉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躲闪。
“别动,堂堂谢大佬害怕疼?”
“没有的事儿!”
“那你还躲?”
林殊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越躲越容易蹭破伤口,感染了更麻烦。”
少女的掌心柔软温热,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温度,谢不尘浑身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再乱动,目光不受控制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忽然想起昨天赌气过后,别扭买来的那盒草莓牛奶,想起台球厅门口的争执,想起巷口她泛红落泪的模样,心底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之前台球厅那个男人,是来讨要欠债的?”
林殊趁着上药的空档,轻声开口试探,这是她一直搁在心底的疑问,前世他早早殒命,巨额欠债是绕不开的导火索。
棉签的动作骤然一顿,谢不尘眼底转瞬掠过一丝防备,随即又被漫不经心的懒散遮掩过去,随口敷衍。
谢不尘:“无关紧要的烂账,很快就能结清,不用你瞎操心。”
他不愿把自己深陷泥沼的窘迫摊在她眼前。
优等生的世界安稳顺遂,每天埋头书本、按时上下学,不用周旋讨债、打架谋生,他不想用自己狼狈不堪的生活打破她安稳的日常。
林殊心知他刻意隐瞒,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欠债可以慢慢规划偿还,千万别再用打架的方式解决,我不想再看见你浑身是伤。”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短暂的安静。
谢不尘垂眸看着她认真缠绕纱布的指尖,半晌,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掠过的风声盖过:“知道了。”
简单两个字,却是他第一次愿意静下心听取旁人的规劝。
包扎完毕,林殊收拾好医药箱,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是有什么事要有求于小爷的。”
“爱喝不喝。”
“喝!送出去的哪有收回去的道理呢?”
谢不尘接过水杯,指尖碰到玻璃杯温热的外壁,目光落在餐桌上摆放的新鲜鸡蛋和面点——是她清晨特意早起采购,原本准备送到他桌肚的早餐。
“昨天缺了一天早餐,今天补上?水煮蛋火候刚好?别再煮老了。”
林殊被他变脸的速度弄得又气又无奈,刚才心底泛起的柔软瞬间消散大半。
林殊:“昨天你无故旷课,早餐放在课桌里都馊掉了。还有,别得寸进尺,早餐只是报恩,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牵扯。”
“报恩?”
谢不尘挑眉,放下水杯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一场告白说出去,全校都认定我们有关系,现在想轻飘飘一句报恩划清界限?林殊,天底下没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他话音刚落,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是林殊的父母提前归家。
林殊心头一慌,下意识推了推谢不尘的胳膊,示意他暂且回避。
谢不尘反应极快,起身顺手拎起桌角还没吃完的早餐,趁着林殊转头迎向父母的空档,脚步轻快溜到阳台,借着楼道侧边的消防通道悄然离开,临走前隔着玻璃窗回头,对上林殊匆忙望来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林殊送走父母,再折返阳台时,窗外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只余下窗沿处静静躺着一颗包装完好的草莓糖,粉色糖纸和先前那盒牛奶如出一辙。
她拿起糖果捏在掌心,糖纸被手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软。
“幼稚,把我当小孩哄。”
翌日清晨,林殊照常拎着早餐走进教室,意外发现谢不尘早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桌面,单手支着下巴,创口贴还贴在唇角,目光从她踏进教室门口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她身上。
周遭同学窃窃私语的声响再次此起彼伏,视线不停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林殊硬着头皮走到他桌前,放下早餐,刚准备转身回座位,手腕骤然被他攥住。
“放学照旧,校门口老地方等我。”
谢不尘压低嗓音,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昨天答应少打架,总得兑现承诺,顺路护你回家。”
林殊正要开口拒绝,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教室前门,季行深抱着一摞竞赛习题静静伫立在那里。
镜片后的目光寒意逼人,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指尖死死攥紧习题册,书页边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很快周围同学窃窃私语。
“瞅瞅这儿,有好戏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