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他眼底那片骇人的冰冷和暴戾还没来得及收敛,清清楚楚地撞进她眼里。
林殊吓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砖墙。
谢不尘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惨不忍睹的三人,又看回她受惊的脸,眉头狠狠拧起,像是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场面。
地上那个黄毛趁机连滚带爬地起来,搀起同伴,屁滚尿流地跑了,一刻不敢多留。
死胡同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弥漫的血腥味、尘土味。
谢不尘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角——那里又添了点新伤,渗着血丝。
他试图让表情缓和下来,但眼底未褪的凶悍和此刻的局促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别扭,甚至……有点吓人。
他朝她走了一步。
林殊心脏狂跳,手指抠紧了身后的墙壁,指甲刮擦着粗糙的墙面。
眼前的谢不尘和前世水里那个沉默苍白的少年,和昨天塞给她草莓牛奶的那个人,撕裂成完全不同的碎片,她拼凑不起来。
“你……”她声音发颤,几乎找不到自己的语调,“你又在打人……”
谢不尘脚步顿住,看着她眼里清晰的恐惧,脸色沉了下去。那点刚努力挤出来的缓和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和被误解的暴戾。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未散尽的火气,“请他们喝茶?跟他们讲道理?”他指着那几人逃跑的方向,眼神狠厉,“那种杂碎,只有打怕了才长记性!”
“可是……”
“可是什么?”他打断她,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身上还带着搏斗后的汗气和血腥味,“等着他们下次真把你拖走?等着出事了再哭?”
他盯着她苍白的小脸,语气又冲又躁,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和窝火:“林殊,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安全意识?昨天巷子的事忘了?要不是我……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
他的话卡在半途。
因为林殊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丝,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眼底那抹因为她的恐惧而愈发烦躁暴戾的神色,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一声,断了。
不是生气,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深的、让她浑身发冷的东西攫住了她。
她忽然想起前世。想起他死后,那些零碎的、被忽略的传闻。说他欠了很多债,说他经常跟社会上的混子打架,说他手段狠戾不要命……
她一直只记得水里救她那一刻的他,却刻意忽略了,他本身就是一个活在泥沼和边缘的人。暴力、债务、混乱……这才是他真实的世界。
而她现在,正被这股强大的、黑暗的漩涡不由分说地卷进去。
她重生回来,是想把他从水里捞起来,而不是陪他一起沉进更深的泥潭。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委屈,是恐慌,是对一切失控的无力。
“谢不尘……”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别这样……我害怕……”
谢不尘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汹涌的眼泪和发自内心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眼底的暴戾和烦躁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缓和的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终,只是极其僵硬地、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你……别哭了。”
“好丑。”
声音哑得厉害。
“你混蛋!”
“好好好,我错了。”
“我以后……”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别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泪,“尽量不打那么狠。”
这算什么保证?
林殊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别扭又无措的样子,看着他嘴角刺目的血痕,心里那阵恐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她好像……惹上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一个她可能根本应付不来的,失控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