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野是被阳光晃醒的,已经回家了,在自己床上,不想起床,眼睛一闭又睡过去。
楼下,莫濯枝在做饭,弥拾月在逗猫。
似乎是想到什么,弥拾月抱着猫倚在厨房门框上,神秘兮兮的问:“昨天晚上你们干什么去了?”莫濯枝瞥她一眼,搪塞道:“没什么,出去买点东西而已。”
弥拾月自然不信,棕色的瞳仁轻颤两下,收起笑容,一边撸猫一边说:“我知道你们关系不简单,作为弥野的亲人,我好心提醒你,有些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有些责任你也承担不起。”
弥拾月语气随和,警告味却足足的,她亲眼看见过弥野在痛苦中挣扎,弥野背后的伤口不仅在他身上,更在弥青和弥拾月心里。
“我……”莫濯枝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弥拾月说的对,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怎么可能会给出承诺。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弥拾月话锋一转,笑道:“好了,不用这么认真,有我在,弥野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像你这种无拘无束的人怎么会喜欢弥野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
莫濯枝认真思考许久,才缓缓开口:“沼泽是安静的,因为分解是细胞层面的工作。生命衰败、发臭,归为腐烂的一团,凉的死之泥穴中孕育着新的生命,它不歌颂光明,只负责把一切破碎、腐朽、被抛弃的东西,
悄悄酿成下一轮生命。”莫濯枝眼神晦暗不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弥拾月一副吃屎的表情,皱眉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能不能说人话。”
“我的意思是,弥野有‘生’的希望,不是一潭死水,我希望他能好好的生活下去。”莫濯枝停下手里的动作,笑着解释。
弥拾月耸耸肩,无所谓道:“不想管你,反正只要不做出伤害弥野的事,我不会插手你们的感情。”
弥野曾经把自己比作沼泽,把莫濯枝比作苍鹰、雨季,只会短暂的停留。
但弥野不知道,死亡不是终点,只是被沼泽吞进腹中,慢慢熬成新生的养分,“苍鹰”甘愿化作养分,让“沼泽”迎来新生,一场久违的雨季过后,沼泽会孕育出千千万万的生命。
“哦,对了,我下午得去一趟医院,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发给我,你和弥野待在家里就行。”莫濯枝扯开话题,交代道。
弥拾月和弥野都比较宅,她也没多想,随便答应下来。
岸城的生活总是这样,节奏很慢,温柔惬意,饭桌上,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虽然基本上都是莫濯枝和弥拾月的声音。
和平常一样,弥野吃几口就不吃了,莫濯枝“苦口婆心”道:“再吃一点,对身体好。”弥拾月“哼哼”笑几声,弥野还从没有放下筷子再拿起来过……
嗯!?
弥野还真听话照做了,弥拾月冲莫濯枝竖大拇指,“咬牙切齿”道:“有实力,太有实力了……”
莫濯枝“谦虚”道:“哪里哪里。”
因为弥野的继续加入,吃饭时间比平时延长一些。
女主播的声音冷静清晰,压过客厅里细碎的交谈:“受强对流云团影响,今年第X号台风正在逼近,预计将于未来四十八小时内登陆本市,请市民提前做好防范……”
话音落下,三个人的动作都顿了半拍。
各怀心事。
弥拾月担心网络可能会受影响,打不了游戏,莫濯枝担心自己在医院,可能暂时回不来,弥野担心海上的弥青会不会受影响。
弥野的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台风要来了……
弥拾月主动去收拾碗筷,弥野回到房间,给母亲打电话,无人接听,可能在忙。
莫濯枝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阿姨说不定不在这片海域,那么多天,勘探队估计已经到别的海域了。”
弥青常年在海上生活,这些事怎么可能不懂,弥野只是有些心慌,像是被困在空气稀薄的玻璃罐内。
两人面对面坐着,暖色调灯光打在弥野身上,空气中的浮尘像弥野周围的光晕,整个人都模糊起来。
莫濯枝轻轻的深吸一口气,拉起弥野的手腕,耐心的说:“弥野,我下午要去一趟医院,你照顾好自己。”
“我又不是小孩。”弥野声音平静,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言外之意是他那么大人,能出什么问题。
莫濯枝没忍住笑出声,弥野一本正经的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
莫濯枝是真的不知道,他没想到弥野会问这个问题,他们的相遇就注定结局的悲凉,他没有悲观的假设,只是说:“可能有一两天,一两个月,一两年,一二十年,百八十年……” “停,不知道就别说。”弥野越听越不对劲,终于反应过来莫濯枝是在开玩笑,想让他放松。
灰色的幽默。
莫濯枝勉强挤出笑容,认真的说:“弥野,我决定化疗,我想……多陪陪你,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能嫌弃我丑。”
都什么时候了,莫濯枝还有功夫开玩笑。
弥野身体稍微前倾,抱住莫濯枝,声音坚定:“我等你。”
莫濯枝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一点,他把弥野笼的紧一些,仿佛这样,两人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莫濯枝有些话说的不完整,他的确想多陪一陪弥野,但陪伴的目的是希望能等到弥野的抑郁症彻底痊愈,他才能放心的离开。
上次去普安寺,就已经得到很多了,免于病痛折磨,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现在这个状态,说“爱”太沉重,说“喜欢”太轻飘,莫濯枝就想自私一回,让弥野好好活下去,去他向往的高原看一看。
临走前,弥野把几株干枯的做成书签的阿拉伯婆婆纳塞进莫濯枝手里,再次重复:“我等你……”
莫濯枝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一旁的弥拾月“啧啧啧”几声说:“这还无名无分呢,就这么腻歪,等真在一起,还不得让整个世界都知道。”
此话一出,莫濯枝和她都笑了,就连弥野嘴角也微微上扬,弥拾月打趣道:“别墨迹了,一会儿医院都下班了。”
莫濯枝微微低头,想给弥野来个告别吻,犹豫片刻,又算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
弥野目送莫濯枝离开,弥拾月无奈摇摇头,去把屋外停的电动车推进车库。
莫濯枝的病,她知道的不多,反正活不长就是了,她不理解没有未来的爱情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她就是一个旁观者,在这段注定“不了了之”的感情中充当一个调停者的作用,确保其中的一方死亡,另一方不会跟着殉情。
唉——
不懂啊——
母胎solo二十五年,哪里能搞清楚这些情情爱爱。
弥野主动去做晚饭,弥拾月当然没有阻止,毕竟这是病情好转的表现嘛。
时隔多年,两个表姐弟终于可以“好好的”吃一顿饭了。
这顿晚饭,弥拾月和弥野聊了很多,两个性格迥异的人难得可以认认真真吃一顿饭,弥拾月其实不了解这个表弟,虽然只相差一岁,但两人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如果不是弥拾月父母早逝,一直是弥青帮忙照顾,弥野又有精神疾病,两人可能永远没有交集。
“弥野,晚上一起打游戏吧。”弥拾月做出邀请。
弥野沉默片刻,点点头。
这次,弥拾月是真的觉得弥野开始开朗了。
风是从晚饭后开始变凶的。
起初只是树枝乱晃,后来连窗框都在嗡嗡发抖。天色压得极低,灰蓝混着墨黑,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沉沉盖在整座城市上空。
入夜后,台风真正登陆。
弥拾月和弥野正打着游戏,突然停电了,“啪”一声,陷入黑暗,弥拾月大骂一声,又想起弥野还在,按住太阳穴说:“弥野,你先回去睡觉吧,不玩了。”
黑暗中,传来弥野的应答声和脚步声。
风一下一下,狠砸在墙壁、玻璃、屋顶上。呼啸声裹着暴雨,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细的嘶鸣。
弥拾月烦躁地拨开床帘,窗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线被狂风扯成斜斜的一片,白茫茫糊住所有视线。
海浪在远处咆哮。
原本安静的海面被彻底掀翻,巨浪一层叠一层,黑蓝色的水墙被风推着砸向岸边,碎成漫天水雾。
“奇怪,这么觉得这次台风威力这么大呢……”弥拾月把手放在玻璃窗,晕开一层水雾,外面的温度很低。
她隐约感觉整栋楼都在轻轻摇晃。
街道空无一人。
广告牌被撕得噼啪作响,垃圾桶、单车、树枝被卷得满地乱滚,撞击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刺耳。
电力时断时续,灯光忽明忽暗,弥拾月有些心慌,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得劲,风声在耳边肆虐,“吱呀”一声巨响吓弥拾月一大跳。
院子里那棵树的枝丫断掉一根,她又骂一声“什么鬼天气!”
她前几年在外地,今年刚回来,都快不适应台风天气了。
“嘀咚——”
手机谈来一声消息,弥拾月扫一眼,耶咦,这不是她手机,是弥野的,出于好奇,她没忍住又看一眼,是弥青发来的。
弥拾月内心“咯噔”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点上去了。
是一段语音。
[阿野……妈……妈……永远爱你……]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声和人的叫喊声。
“啪嗒”一声,自己的手机从兜里摔出来,跌到地上,屏幕碎裂。
完了——
不行,她得确认真实情况,弥野好不容易才从过去慢慢走出来……
如果我走了,弥野怎么办……
她内心纠结,可弥野指不定已经睡了,她尽量早点赶回来,应该没事,应该……没事……
她得去监测局(弥青工作的地方)找人确定弥青的情况……
必须……
临走前,她给莫濯枝发去消息,电力应该一时半会恢复不了,手因为极度恐慌不停的颤抖,钥匙好几次都没对准锁孔。
弥野……对不起……等等我……
(友情提醒:台风天气,大家千万不要出门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