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上,莫濯枝拿着刚开好的药,一滴血滴在手背,他连忙起身去厕所清理,血止不住的流,将整个洗漱池染成粉色。
一个电话打过来,是弥拾月。
[莫濯枝,弥青姐出事了,我得去一趟监测局,弥野已经睡了,你尽快回家。]
弥拾月语气很快,声音颤抖,耳边有风的呼啸。
[好,我现在就回去。]莫濯枝捂住口鼻,声音闷闷的。
窗外大雨瓢泼,莫濯枝简单冲把脸,准备离开医院,一个值班的小护士拦住他,劝说道:“外面风很大,台风天太危险了,今晚不能出去。”
“谢谢关心,但我有很重要的事。”莫濯枝不顾护士的阻拦,跑出医院。
走廊上只剩下护士的声音在回荡。
远处的海在低吼,浪头被台风掀得极高,黑暗里看不见潮,只听见它一次次撞向堤岸,沉闷如雷,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风雨在夜里横行,仿佛要把世界揉碎、吞进无边的黑潮里。
摩托车的轰鸣声被咆哮声淹没,不堪一击。
“咔”一声,白光乍现,电力恢复了,本来好端端躺在床上的弥野被晃醒,想摸手机,发现不在枕头边,眼睛一动,想起是被落在弥拾月房间了。
空无一人。
弥拾月哪去了?
弥野拿回自己的手机,弹出一条新闻。
[“越海号”海洋勘探队发生意外,无人生还]
无人生还——
越海号正是弥青所在的队伍。
弥野耳朵里嗡的一声,全世界的声音都被抽走,原本轻松的肩线猛地一沉,像被人狠狠砸了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撞得胸腔发疼,视线开始发虚,眼前的东西都在晃。
不可能……
大脑一片空白,胸腔的空气瞬间被抽离,弥青留下的语音被点开,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语音结束,弥野心中的弦“咔”一声断裂。
母亲……出事了……
白炽灯冷漠的打在他脸上,几个黑色小人出现,捂住他的嘴,发不出声,把他往地下拽,做不出反抗,黑色的情绪将他淹没,只留一只发颤的眼睛。
泪水从猩红的眼里涌出。
窗户被狂风劈开,暴雨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眼,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吸引他的注意,手不受控制的伸向桌子,身体被黑色小人支配,他拼命夺回控制权,拨通莫濯枝的电话。
[您拨打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弥野重新再试一遍,依旧是徒劳。
暴雨声和雷鸣声早已盖过微弱的求救电话。
右手不受控制的拿起水果刀,皮肉轻而易举的被划破,血液从手腕喷涌而出,弥野却没感觉似的再次拨打电话,这次是打给弥拾月,却显示对方正在忙线。
冰冷感一点一点侵蚀全身,弥野最后一次给莫濯枝打去电话。
可惜,奇迹没有发生。
我不想死……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想活下去的念头,想打求救电话,可黑色小人把他牢牢束缚在地上,手机屏幕被鲜血染红,从手中滑落,他竟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想死……
嘴被黑色小人堵住,求救声一丝都漏不出去。
负面情绪已经完全占据大脑,压过求生本能。
与此同时,骑着摩托车在公路疾驰的莫濯枝突然摔倒,腿摩擦过地面,染红地面,却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眼皮一直跳,他隐约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手机屏幕碎了,暂时开不了机。
强烈的不安感,支撑他艰难爬起身,拉起摩托车,再次启动。
弥野……等我……
风裹着雨,雨挟着风,在黑暗里横冲直撞,卷走一切轻飘的东西,广告牌、落叶、杂物,都在半空乱舞,看不清形状,只听见一路破碎的轰鸣。
莫濯枝却只有一个念头。
风雨飘进房间内,走马灯在弥野脑子里播放。
好冷……
对不起……
风还在吹,雨还在飘,弥野却再也感觉不到了……
“咔哒”一声,莫濯枝终于回到家,脚步一瘸一拐的,速度却很快。
弥野不在房间……
他想起弥拾月的话,来到弥拾月房间,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红。
弥野倒在血泊中,身形如此消瘦。
莫濯枝几乎是扑过去的,感受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躯体。
“弥野……弥野……”莫濯枝的声音夹杂着哽咽与绝望。
“你死了……那我呢……”
泪一点点砸在弥野脸上,洗去弥野脸上的血污,莫濯枝永远也不会知道弥野临死之前产生过活着的念头。
喉咙一痒,莫濯枝侧过头,一口瘀血吐出,和弥野的混在一起。
模糊了界限。
就像是两人真的在一起一样……
不知是身体原因,还是悲痛欲绝,莫濯枝昏死过去。
他来晚了……
弥野再也回不来了……
期间,弥拾月给莫濯枝和弥野都打去电话,只是都无人接听,她暂时困在监测局,回不去。
恢复意识时,莫濯枝眼神空洞,雨还在下,只是变小不少。
早死晚死都得死,莫濯枝不想让弥野等太久。
万人空巷,一片衰败。
莫濯枝的春天结束了……
沼泽彻底干涸,带着苍鹰的尸体,一起腐烂在那个旱季。
雨季来晚了……
那片大地已经没有生灵了……
台风停了,却带走莫濯枝心爱的人。
命运给他带来一份灰色的礼物,拆开才发现是毒药,他却甘之如饴,溺于爱的死亡之海。
天空被洗得发淡,阳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点昏黄,把浪尖染成碎金。海水不再狂啸,只是一层叠一层地漫上来,带着浑浊的土黄,卷着断枝、泡沫、塑料和海草,懒洋洋地堆在沙滩上。
莫濯枝甚至分不清现在是清晨还是黄昏。
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因为他的人生只剩下黑夜。
风还在,却软了很多,带着咸腥和湿气,吹在脸上微凉,没有喧闹,没有游人,只有海浪一遍遍冲刷废墟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阿野,我带你去和阿姨团聚……”
声音沙哑,耳朵上的耳坠仿佛失去生机,像莫濯枝的心一样。
海水不断升高,莫濯枝面无表情,左手和弥野的右手绑在一起,他突然笑了,只是下一秒,海水就将两人淹没。
只余下一片红。
片刻后,又归为一片蓝。
远处的海平面渐渐沉暗,云层被染成淡紫与灰蓝,世界像被按下静音。
暴风雨停歇,弥拾月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却只看见绵延一路的血渍。
她差点没站稳,眼睛瞬间通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血泊中,有两部手机,屏幕都已碎裂。
口袋里的手机恰好掉出,三部手机摔在一起,唯一相同的是碎掉的屏幕。
和碎掉的心……
莫濯枝和弥拾月错过弥野的电话,弥拾月错过见两人最后一面的机会。
他坐在地上,鲜血将满是污渍的白衣服染红,小稳亲昵的走过来蹭她的腿,她想伸手摸它,却看到自己沾满血与污的手,怕弄脏小稳的白毛,悬在空中的手,又收回去。
一夜之间,她又变回一个人。
往日的欢声笑语都散成灰烬,消散于天地间,如果不是小稳的叫声,她差点以为,自己也死了。
屏幕碎了可以再修,那心碎了呢?
她在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静静地坐了一天一夜,眼泪已经流干了,心已经麻木了。
新闻上播报一则新闻,在海边打捞上来两具尸体,手被缠在一起,通知她去认领尸体。
尸体没有被海水泡肿胀,也没有被海里的生物蚕食,完好如初,只是脸上再也不会出现笑容。
“夏天”这个词,本身就使人联想到“死”和“糜烂”,晚夏明丽的霞光,也含着糜烂的火红,夏天还没结束,有些人却已经活在冬天了。
人死了,就像是水消失在水中,只有活着的人困在名为“回忆”的牢笼中,不得挣脱。
弥拾月浑浑噩噩的度过几天,经常把猫砂和猫粮弄混,只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
房间里的血渍已经清理干净,看不见的血一直留在心底。
“你们真的好自私,留我一个人……”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一天晚上,弥拾月难得把自己收拾利索,拿着火纸来到海边。
今天是他们三个的头七。
大概算是同一天死亡的吧……
头七回魂,来看一看我吧……
暮色把海染成沉灰,她蹲在礁石阴影里,把一叠黄纸轻轻铺开。风还带着台风过后的湿咸,吹得衣角贴在腿上,她拢了拢手,火苗才颤巍巍亮起,在昏暗中开出一小团暖红。
纸灰被海风卷起来,轻飘飘往浪尖飞,她没哭,只是望着那些飞散的灰烬,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啊,也算是团圆了……”
只留我一个人在原地踏步……
这片海岸有个老说法,海里走的人,魂不识路,潮水会卷走记忆,风浪会迷了方向,只有烧给亲人的纸,化成灰被海风带进浪里,才算是给亡魂点灯,纸灰飘得越远,亲人就越能顺着这点点微光,找到回家的路,下辈子不再困在冰冷的海里。
“他们说,纸灰入海,就是亲人接过了灯,所以……你们……记得回来看看我……”
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一地温热的白灰。海风吹来,纸灰漫天,逐着潮水远去,像一场无声的送别,又像一场终于抵达的重逢。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活着,弥拾月隐约感觉额头传来三道暖流。
亲人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
一滴泪落在灰烬中,被风吹起,带着思念飘向大海。
(首先这不是Be啊,这只是一本长篇小说的前传,但现在我没时间写这本。₍⁻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