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被水雾模糊,莫濯枝漆黑的眸子压抑着某种情绪。
弥野房间内,莫濯枝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弥野低下头,碎发遮住眼睛,看不出情感波动,手指死死扣住床垫,越来越用力。
“还记得上次在出租屋的话题吗?”莫濯枝引导性的询问。
弥野没什么反应。
莫濯枝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让对方与他对视,他试探道:“我的故事说完了,该你了。”
封闭的内心需要一个宣泄口。
“我……”
莫濯枝耐心的说:“慢慢来,还有很多时间。”
“我从小和别人不一样,多愁善感,他们说我像个女孩,骂我,打我,出现抑郁倾向,他出现保护我,他向我告白,我答应了,他也有精神疾病,在一起后……只有争吵和打骂,甚至……我帮别的女生撑伞,他都会生气,那天晚上……我十一点才回家,他开始……一把刀划在我的背上……血……到处都是血……”弥野身体微微颤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莫濯枝把他拉入怀中,按住他的脑袋,低声安慰:“都过去了,我陪着你。”
伤疤一层层剥开,两颗赤诚的心靠在一起,心跳声此起彼伏。
那是生命的声音。
光线稀薄得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窗外漏进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两人紧紧相拥,身体贴得密不透风,莫濯枝的手臂用力地扣住对方的后背,像是要把弥野揉进骨血里。
“有点热……”弥野突然开口破坏气氛。
莫濯枝身体一僵,头埋在弥野颈窝轻笑几声,热气打在弥野锁骨上,挠的他痒痒的。
反正好兄弟不会把脸放人家颈窝上。
莫濯枝松开他,在他的手背落下一吻。
弥野大脑直接宕机,发出几个拟声词,无措的看着莫濯枝,莫濯枝拉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认真道:“情不自禁。”
唉?
唉!
“我们一起睡,好不好?”莫濯枝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脸上,虔诚的盯着他。
弥野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莫濯枝现在就躺在他身后,手还环在他的腰上,思绪混乱,也没时间想自杀了。
两人离的很近,几乎是贴在一起的,弥野的发丝扫过莫濯枝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白兰花香,比栀子淡,比茉莉沉,带着点温润的脂感。
“我想出去转转……”弥野轻声说。
这是弥野第一次主动想出去,莫濯枝当然不会扫兴,海边晚上会有点冷,两人套件薄外套,莫濯枝抱起弥野,弥野慌神道:“我自己能走。”
“你脚受伤了,会疼。”莫濯枝一脸认真。
会疼……
除了弥青,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疼不疼。
弥野沉默了,莫濯枝拿起钥匙,带他出门。
一辆摩托车停在门口,莫濯枝之前就注意到,一直没问,弥野余光瞥见摩托,解释道:“这是我妈的,你要骑吗?”
今天天气很好,弥野难得主动出来,莫濯枝握住他的手腕,笑着说:“走,带你兜风。”
夏夜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卷着摩托车引擎低沉的轰鸣。
弥野轻轻环住他的腰,心跳混着风声与马达声,一下下撞在胸口。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弥野能清晰摸到莫濯枝紧实的腰线,呼吸起伏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往他背上靠了靠,额头几乎抵在莫濯枝肩胛,鼻尖萦绕的全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混着海水的咸。
沿海公路弯弯曲曲,路灯在海面投下长长的金鳞,浪花一遍遍漫上沙滩,又悄无声息退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散暑气,只剩下彼此贴近的温度,和一路向前的自由。
路过一台自动贩卖机,莫濯枝灵光一闪,自从生病,就没过喝酒了,索性买几瓶冰啤酒,度数不高。
莫濯枝和弥野坐在海边。
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喝一杯?”莫濯枝侧头看向他,左耳尖的耳饰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光芒,而弥野注意到的却是莫濯枝眼睛里的一汪春水。
易拉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响声,莫濯枝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瓶,弥野很少喝酒,谈不上喜欢,算不上讨厌,磨蹭的抿几口。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莫濯枝却真的把弥野当成朋友,朋友吗……
想到这儿,莫濯枝开始动摇,一瓶啤酒见底,却没什么感觉,他会喜欢上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吗?他命不久矣,还要去纠缠弥野吗?
“莫濯枝……”
声音从身旁传来。
莫濯枝歪头看他,弥野的指尖不停地在杯壁上摩挲,凝结的水珠无声滴落在沙滩,他嘴角动一下,低声说:“我们去川藏吧……”
莫濯枝一时失神,手中的罐子险些倾翻。
他不是不想去,而是怕自己没有时间。
生命在倒数……
“好啊。”莫濯枝欣然答应,眼里掠过一丝悲凉。
弥野感觉好像活着也没那么痛苦了。
“珍惜现在拥有的就是最好的。”弥野鬼使神差的来一句感言。
莫濯枝知道这是在安慰他,却高兴不起来,珍惜现在的意思是我们没有未来了……
弥野几乎喝完一整罐酒,接着酒劲,他捧起莫濯枝的脸,直起身子,想吻上去。
莫濯枝第一反应是躲开,他心虚道:“弥野,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我死……”
话音未落,弥野温热的唇就覆上来,带着淡淡的酒味。
莫濯枝很快反应过来,把人拉进怀里,轻按住弥野的后脑勺,逐渐占据主导地位,舌尖缠绵在一起,呼吸错乱,心跳杂乱无章,吻的深了,心跳渐渐同频。
潮声阵阵,月光撒在海面的浪花上,波光粼粼,光点映照在莫濯枝瞳仁里,是一整片海洋,是一整个世界。
“有点热……”弥野拽住莫濯枝的衣领,声音颤抖。
莫濯枝吻在他的脖子上,不轻不重,点到为止,松开束缚弥野的手,弥野无力的倒在他身上,呼吸急促,他轻轻的拍着弥野的背,跟哄小孩似的。
“我不是小孩……”弥野“抗议”道。
“我知道。”莫濯枝声音愉悦,把人往上捞捞,扶住他的腰,四目相对,弥野倒开始不好意思了。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亲我吗?”莫濯枝好奇道。
弥野眼神迷离,听到这话时渐渐回神,一阵风吹过,头发散落,顺着风的轨迹飞舞,面前人眼神真挚,让人不舍得欺骗。
“我怕……我会后悔……”弥野语气认真,直视莫濯枝,莫濯枝忽然笑了,眉眼都舒展开,嘴角扬得干净利落,眼瞳里都盛着亮,像是在看什么宝物。
莫濯枝以为自己会一个人孤独的死去,却在海边遇见他的牵挂,弥野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本想在春天结束时死去,却因为母亲的挽留,一直活到现在,遇到真正的“希望”。
本来是想死的,可通往死亡的路上,遇见了你。
弥野喝醉了,和平时形成剧烈的反差,让莫濯枝背他,缠着他要上天。
没办法,莫濯枝只能背着他散步,微风混合着不知名花香,萦绕在两人周围,海边的夜晚总是如此寂静。
手机的光束斜斜扫过田埂,撞进一片细碎的蓝,弥野拍拍他的肩膀,指着那片花说:“放我下来,我想去看看。”
莫濯枝扫一眼,阿拉伯婆婆纳没开,却也没彻底蜷死,花苞鼓鼓的,四片瓣的轮廓在光下清晰起来,像地上的银河。
他没把弥野放下来,只是微微弯腰,摘下几多小花,递给弥野。
“阿拉伯婆婆纳的花语是健康……”弥野自顾自的说。
“那就祝你我健健康康,长命百岁。”莫濯枝笑着附和。
弥野把画别在莫濯枝耳后,弄的莫濯枝痒痒的,弥野的手不安分的一直拨弄他的头发,莫濯枝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奈的笑笑。
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虽然是弥野说不想回家,想看星星,莫濯枝才答应留下,怕弥野晚上感冒,莫濯枝背着他走了许久才找到一没关门的小卖部。
这边的小卖部都是偏综合的,他买一条毯子和几颗青橘味的糖,又背着弥野回到海边。
弥野不怎么说话了,好像是有些累,下巴搭在莫濯枝肩膀上,眼神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莫濯枝找话题,他也不搭理,只是用发烫的脸颊蹭蹭莫濯枝的脖颈。
莫濯枝侧头看看他,又继续往前走。
嘴角压都压不住。
以地为床,弥野枕着莫濯枝的胳膊,迷迷糊糊的睁眼,星河璀璨,多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莫濯枝喉咙痒痒的,想咳嗽,硬生生忍下去,弥野难得这么开心,他不想打扰,也不忍心打扰。
弥野桑成市,排溪柳作衙。
“弥野”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名字,而弥野却和这个名字的释义完全相反,莫濯枝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弥野发自内心笑一次,他把弥野往坏里带了带,弥野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相顾无言。
莫濯枝是一个很直接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任何理由,弥野身上萦绕的捉摸不透的气息,正是他所喜欢的。
“睡觉吧,不然明天我们就被当成景点了。”莫濯枝轻声说。
弥野身体一僵,显然有些懵懵的。
好冷的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