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野自然是睡不着的,开盏小夜灯在画画。
画布中央,一双眼正缓缓成型,绚烂的瞳仁像沉在夜里的琉璃海,眼尾被他轻轻晕开一层暖粉,像藏着整座古列斯坦宫(玫瑰宫)的光影。
有人敲门。
莫濯枝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那双绚丽且充满悲伤的眸子。
耳边是一首悠扬的歌。
天上飞的是什么啊——
是鸟儿还是云朵——
弥野微微侧头看向他,莫濯枝咽口唾沫,走到他面前,先岔开话题:“这眼睛画的不错,像玫瑰宫似的……”说到一半,他似乎想到什么,眼神复杂的闭上嘴。
仔细看,那双眼睛满含泪水,白鸽掠过宫殿穹顶,橄榄枝落在眼底反光里,白玫瑰与镜面宫殿同框,瞳孔里映出烛光与和平鸽。
目之所及,繁花似锦。
但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感伤……
弥野低声说了一句外语,不是英语,是一句莫濯枝听不懂,但很简短的话。
像是一种古老的语言。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沉默,无尽的沉默……
莫濯枝静静地看着弥野把画完成,签名,表起。
已经快十二点了,弥野毫无困意,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向莫濯枝。
“有事?”
弥野的声音像是从虚空传来,捉摸不透。
“也不是……我……你……算了,你早点休息。”莫濯枝语无伦次半天,只道一声晚安,匆匆离去。
弥野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孤独如潮水,将他反复淹没。
在弥野看不见的地方,莫濯枝一遍又一遍擦拭不断涌出的血液,咳嗽声在房间里回荡,被厚重的墙壁阻隔。
明月高悬,日升月落。
一声尖锐爆鸣声差点把莫濯枝的耳膜穿破,他穿个花裤衩就跑下去,弥拾月站在桌子上,喊道:“啊——超级无敌大老鼠——”
老鼠莫濯枝没看到,也不知道弥拾月是怎么蹦上桌子的,他安慰道:“早把你吓跑了,下来吧。”
弥拾月心有余悸的摇摇头,一本正经的说:“不行了,我得去找只猫,不做饭了,你们自己看着吃点吧。”
话音刚落,弥拾月从桌上蹦下来,她看样子倒像只猫。
弥拾月戴上绑着小花的草帽就开门离开。
莫濯枝一看闹钟,刚刚六点,不禁怀疑,不是弥拾月早起了,而是她熬穿了。
弥野揉着发红的眼睛下楼,大概率也是一夜无眠,莫濯枝好心道:“我先做饭,要不你先去睡会儿?”
弥野摇摇头。
莫濯枝眼睛一转,建议:“我们出去吃吧,这附近有个早市,正好带你出去散散心。”
莫濯枝变着法的让弥野开心,这让弥野的心更不坚定了,随手拿起一件外套,准备出门。
反正他们俩都活不长,想那么多干嘛……
天刚擦亮,海雾还没散尽,小城的早市就顺着海岸线铺开了。
海风裹着咸腥气,混着蒸笼里飘出的米香、油条香,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绕来绕去,莫濯枝拉着弥野的手就往里钻。
靠码头的一侧,是刚上岸的海鲜,往里走,是寻常人家的早点摊。
弥野没什么忌口,也没什么爱吃的,莫濯枝就买很多种,反正弥野吃几口不吃了,他都会解决。
弥野的厌食大概是因为抑郁症,虽然身处喧闹,但他的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莫濯枝对抑郁症不了解,他只希望弥野可以早点恢复,带着他的那份生命,好好的活着,崭新的活着。
经过一夜的思考,他也不去纠结什么情啊爱啊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弥野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就是最好的,他不喜欢弥野是最好的结果,自己不会伤心,即使离开,弥野也不会太过在意……
“喜欢”二字,太过沉重,又太过缥缈,只有眼前人温暖的体温、跳动的脉搏才是真的。
莫濯枝提着早饭,和弥野坐在岩石上,海雾一点点被晨光拨开,远处的渔船露出轮廓,浪声轻轻拍岸。
弥青来电话了。
[野宝,现在在干嘛呢?]
弥野沉默半晌,开口[和莫濯枝一起看海。]
对面传来弥青的笑声[你们好好玩儿,我可能要多待几天,这次的任务有点难,过两天可能没信号,不用担心。]
[好。]
滋啦一声电音将电话强行挂断,弥野的手臂颤抖一下,手机差点脱落。
莫濯枝连忙说:“海上信号不好,正常的。”
弥野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手机收起。
刚塞进去,“叮咚”一声消息声弹出。
是弥拾月,信息简短。
[救我!]
附带一个定位。
弥拾月虽然“不务正业”,但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一定是真遇到危险了。
莫濯枝和弥野对视一眼,手机息屏,莫濯枝拉起弥野狂奔。
路过一个鱼摊,莫濯枝礼貌问:“叔,能不能借用一下电动车。”
大叔乐呵呵的摆摆手说:“随意喽~”
莫濯枝鞠躬道谢,启动车子一气呵成。
“抓紧我。”莫濯枝语气急促。
弥野拽紧莫濯枝衣角,“风驰电掣”的在砂石路上角疾行。
按照定位,弥拾月似乎在一处小巷子里,弥野再打去电话,就显示对方已经关机。
巷子里的电线乱得像被猫抓过,几盏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弥拾月缩在最深处的门洞里,后背抵着冰凉开裂的木门,外套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怀里的猫缩成一团,毛被风吹得凌乱,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圆眼睛,轻轻贴着她的掌心喘气。
她把猫往怀里又按了按,下巴抵着猫耳,声音轻得几乎被巷口的风声吞掉:“别怕,就躲一会儿。”
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我cao,老大,真是奇了怪了,那女的和那猫都不见了。”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弥拾月捂住嘴,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继续找,敢从我手里抢东西,活腻了。”又一道声音传来。
对面起码有三四个人,弥拾月肯定打不过。
那猫也通灵性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手上黏糊糊的,是小猫在流血……
恐惧的眼神被怒意覆盖,她也只能暂时忍气吞声。
“弥拾月!”
莫濯枝的声音传来。
她刚想起身,就听见一阵打斗声,猫在怀里一直害怕地乱动。
几个混混围上来,莫濯枝把弥野护在身后,拳脚乱挥,他不躲不闪,硬扛着砸来的拳头,反手扣住一人手腕,一声闷哼,对方便踉跄着跌出去。
有人从身后偷袭,他侧身避开,肘尖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几分钟过去,混混们痛苦的在地上挣扎。
弥拾月从暗处走出,松下一口气,向两人小跑过去,还不忘提地上的人一脚。
见弥拾月平安无事,两人都放下心。
弥拾月言简意赅的解释:“他们虐猫,我们得快去宠物医院。”
她怀里的猫很虚弱,少了一只后爪。
莫濯枝看看电动车,又看看两人,交代:“你们先去,我一会儿打车过去。”
弥拾月边点头,边把猫塞进弥野怀里,弥野身体一抖,把猫稳稳抱住。
几个混混趁机连滚带爬的逃走,还不忘放狠话“你们给老子等着!”
弥拾月不屑的翻白眼。
“待会儿见。”弥拾月冲莫濯枝招招手,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莫濯枝扶住墙,猛的咳嗽几声,一滴血滴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晕开一小片红。
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习惯的擦去鼻血。
他背靠着斑驳的墙,缓缓滑下半截,肩膀松垮地抵着冰冷的砖面。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他却无奈的笑了。
他赶到宠物医院时,小猫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医生正在交代弥拾月注意事项,弥野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发呆,胸前有一片红晕,是那只猫的血。
莫濯枝坐到他身边,弥野用余光瞥他,察觉到什么,但没开口问。
“那猫的情况怎么样?”莫濯枝挑起话题。
“后腿断了一截,有各种皮肤病,需要后续治疗。”弥野呆呆的叙述,眼神不知道落在哪儿。
莫濯枝还想和他搭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一起等弥拾月出来。
两人各怀心事,中间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悟不透。
弥拾月提着猫笼出来,拍拍胸脯通知他们:“我决定了,这只猫我养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小稳,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莫濯枝捧场道:“挺好的,有品味。”
“那些人渣,下次看见,我非把他们送进去关几天!”弥拾月又开始气冲冲的喊骂。
弥拾月算是个游戏主播,后续的治疗费虽然高,但也还算可以承受,而且莫濯枝和弥野肯定都会帮忙。
电动车还给卖鱼大叔了,三人只能打车回家。
弥拾月本来就一夜没睡,精神又高度紧张一阵,实在撑不下去了,给小稳喂完食和水,就上去补觉。
弥野没养过宠物,对猫猫狗狗没什么感觉,只是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去浴室冲澡。
他有洁癖,是因为那个恶心人的前男友。
莫濯枝抚慰似的摸几下猫头,兑水吃下几片药。
浴室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莫濯枝条件反射的冲进去,没敲门,弥野猝不及防的和他面面相觑。
一丝不挂的。
氤氲的水汽给弥野镀上一层模糊的边界。
伤疤在形销骨立的身体是格外骇人,弥野扯给浴袍披在身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地上一片粉红,几片玻璃碎片扎进脚心,莫濯枝扑过去把弥野抱在洗手台上,转身去找医药箱。
是一面化妆镜碎了。
他小心翼翼的用镊子拔出碎片,弥野像没感觉似的,眉头都不皱一下,只直勾勾的盯着他。
“阿姨让我看好你,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得亲自帮你洗澡了。”莫濯枝关心道,语气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奈。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对不起……”弥野说话断断续续的,只有疼痛能让他感觉他还活着,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备受折磨。
“不用道歉,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莫濯枝一脸认真的说。
到现在,弥野也不理解为什么莫濯枝明明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却心甘情愿的照顾他。
只是那片沼泽干涸很久了,短暂的雨季不足以让沼泽重新潮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