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野的视线和莫濯枝的交汇在一起。
莫濯枝的皮肤像是被日光常年亲吻过,肌理紧实,透着一股子鲜活生命力。眉眼生得开阔,眼瞳亮得像盛着晴日里的光。
莫濯枝突然出现在弥野的世界里,就像是沼泽地里踏进一只苍鹰,在即将下陷时,展翅而飞,遨游天际,永远的离开那片荒芜的沼泽。
“行了,一天天丧着个脸,时间还早,要不我带你去海边玩玩儿?”莫濯枝一边收拾玻璃碎片,一边建议。
不等弥野拒绝,莫濯枝就拉着他往外走。
海是一片沉眠的蓝,远天与水面融成淡淡的灰蓝,分不清边界。风掠过海面,掀起细碎的、银白的浪纹,一层推着一层,轻轻拍在沙滩上,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弥野和莫濯枝坐在沙滩上,中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弥野声音平静:“何必呢,你活不长,我活不了,还这么热爱生活……”
莫濯枝看向那一望无垠的海,突然文艺起来:“如海鸥与波涛相遇一般,我们邂逅了,靠近了,这就是缘分,我是活不长,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回应他的是弥野的沉默,弥野侧脸看向他,缓缓开口:“你说的是《飞鸟集》里面的话,第54首,后面半句是‘海鸥飞散,波涛滚滚而逝,我们也分别了。’”
莫濯枝有点尴尬,好不容易有文化一次,还被反驳了,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在那刷到的这句话,前面半句浪漫、美好,后面半句残酷、伤感。
“The seagulls fly off, the waves roll away and we depart.”弥野自顾自的说出原文,眼神迷离恍惚,像风的轨迹一样复杂。
“没想到你还是个文艺青年。”莫濯枝话锋一转,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弥野再次沉默,这次是因为无语。
弥野和他心比心谈天说地,莫濯枝屁话听不进去。
海风徐徐,莫濯枝惬意的躺在沙滩上,哼着小曲,弥野在沙子上写写画画。
“Come back to me,无论多远距离,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哪怕命运,倒数着带我走,我不怕。”声音顺着风传进弥野耳朵里。
他下意识接出下几句“我会再找到你,深海里的星星,我是追光的鲸,用寂寞的声音,
呼唤你的名字……”
莫濯枝惊喜道:“我们连听的歌都一样,弥野,我们天生一对啊。”
“天生一对”
反正两人想的意思肯定不一样。
弥野耳尖一红,他没想到莫濯枝能和他在灵魂上产生共鸣。
一只耳机被塞进弥野耳朵里,凉凉的,弥野想躲开,莫濯枝按住他的肩膀,趴在他耳边说:“别乱动,说不定听完这首歌你就想通了。”
居然还是连线耳机,这都什么年代了,莫濯枝还真是老式年轻人。
两人的距离被耳机拉近,弥野甚至能听到莫濯枝的呼吸声,心跳在此刻同频,风和海浪共振。
弥野差点真的以为自己接近幸福了……
潮水漫过脚面,温热的,弥野却觉得冷,莫濯枝明明就坐在他旁边,却觉得遥不可及,他深吸一口气,喉咙仿佛带着血腥味,声音很轻:“莫濯枝,可是我好难受……”
莫濯枝把手搭在他肩上,将人拉入怀里,他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做出实际行动。
弥野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哪里难受,就是觉得一切都好没劲儿,自己的画最近也变得没有灵魂,一切都糟透了。
一双手突然遮住他的眼,莫濯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湿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弥野哭了。
莫濯枝并没有移开手,只是把歌声调低一些。
你是命中注定
请让我守护你
在背后拥抱你
鱼从来不流泪
爱你也永不会 心碎——
莫濯枝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一首情歌啊……
弥野内心挣扎。
直男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
海风咸咸的,弥野在歌声中逐渐入睡,莫濯枝把人放到自己腿上,一滴血滴在手心,和泪水混在一起,他掏出半潮的卫生纸堵住鼻血,手臂微微颤抖。
没有多少时间了……
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拂过发梢与衣角。浪一波波漫上来,又缓缓退去,带走脚下细沙,留下浅浅的水痕,远处的船影渐渐模糊,莫濯枝的内心也渐渐模糊。
他有点……不想死了……
他就是抱着“死亡”的态度来到岸城的,可弥野的出现打乱他的轨迹,因为弥野身边萦绕着淡淡的死亡气息,才吸引到他的注意,三言两语中,他觉得弥野是一个极好的人,不应该失去生命。
潮声低缓,像有人在远处反复低语,天地间只剩下安静、辽阔,和一点说不出的空旷。
“Oi~你们怎么在这儿逍遥快活~”身后传来弥拾月的声音,莫濯枝急忙侧过头,比一个“嘘——”的手势。
弥拾月尴尬笑笑,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莫濯枝轻声问。
弥拾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小声说:“被手机提示该休息一会儿了,出来转转。”
莫濯枝嘴角抽搐,弥野和弥拾月虽然是表姐弟,但性格可谓是天差地别。
弥拾月见弥野睡着了,还有点小激动,她低声吐槽:“你都不知道,弥野一般只能靠安眠药入睡,没想到今天见鬼了,睡得这么香。” 莫濯枝趁机向她打探弥野的故事:“他之前……谈过恋爱?”莫濯枝停顿几秒,想出一个合适的问题。
弥拾月脸色闪过一丝厌恶,盯着潮水简单交代:“那男的就是个神经病,差点把弥野害死了,不过,呵~恶人有恶报,他出车祸死了,活该。”
“那弥野还喜欢他吗?”莫濯枝继续追问。
“当然不喜欢,家暴男,我呸。”弥拾月想当然的说,下一秒她意识到不对劲,神秘兮兮的盯着他问:“不对,你不会喜、欢、他吧?” 喜?欢?
莫濯枝不清楚,他没喜欢过男人,之前没有,以后大概率也不会,不会吗?他自己都怀疑自己了。
他对弥野到底是同情,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喜欢。
反正也无所谓了。
他又活不到那时候……
她起身赤着脚踩进浅滩,海水刚没过脚踝,她弯腰伸手去捞浪花,指尖刚触到水面,就被一波碎浪扑得满手清凉,脚印被海水抹平,水珠飞溅,眼底盛着整片海的光。
笑的肆意又张扬。
和莫濯枝、弥野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莫濯枝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弥野脸上,去掉平时的颓丧,弥野看起来就是一个少年模样,虽然已经二十四了,他的呼吸很轻,几乎细得听不见,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是同情吗……
他不知道……
但弥野醒了,四目相对,莫濯枝竟觉得有点心虚。
“一起来玩啊——”弥拾月看弥野醒了,冲两人泼把水。
凉意把莫濯枝从思绪中拉回现实,他笑道:“来了——”
随意拉起弥野的手,像朋友那样,一起奔向弥拾月。
夜色降临,繁星点点。
晚风把海浪声揉得很轻,篝火在沙滩上静静燃着,暖光落在三人脸上。
弥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弥拾月绘声绘色的讲着自己看的热血少女漫,莫濯枝虽然听不懂,但也附和夸上两句。
话题从远方飘到日常,从烦恼说到荒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影子被篝火拉得很长,叠在沙滩上,安安静静靠在一起。
声音被海风揉得软软的,不慌不忙,断断续续,火光在他们眼底明明灭灭。
弥野的抑郁症有很多原因,那个男人只是其中一部分,人们说,每个艺术家都是孤独的疯子,他和别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样,却要努力融入“正常的”生活,把事挤压在心里,久而久之,就成为一个死结。
弥拾月的精力燃尽了,用沙子把篝火灭掉,招呼两人回家。
夜已经深了,风还带着一点凉。
弥拾月走在最前面,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莫濯枝和弥野并肩走在一起,脚步很慢。
弥拾月的随口一问,却成为莫濯枝一直思考的对象。
弥野不知道这档子事,只是觉得莫濯枝和白天有点不一样,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变了。
“罪魁祸首”还在没心没肺的哼歌,时不时回头催促两人麻溜点儿。
莫濯枝没主动找话题,弥野自然也就不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错开,又轻轻叠在一起。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到莫濯枝洗完澡还存在。
他从浴室里出来,发梢上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锁骨,再一路往下,毛巾随便擦两下头发,目光和蹲在沙发前地板上弥野对视。
明明刚洗完澡,他却觉得口干舌燥的。
弥拾月早就上去睡觉了,客厅里就他们两个人。
有点尴尬是怎么回事。
弥野见他出来了,拿着衣服,略过他,进去洗澡。
哗啦啦的水声让莫濯枝恢复清醒,他无奈的按几下太阳穴,回到弥拾月临时给他收拾出的房间。
莫濯枝和弥野家离的不算太近,弥青索性让他暂时住下,要是出什么事也好快速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