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基本都是一会儿天晴,一会暴雨,莫濯枝自然是没见到弥野,他都有点后悔没要给联系方式。
六月末,天终于彻底放晴。
天边被洗得透亮,云层被撕开一道金边,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海面上,碎成一整片晃眼的银鳞。
莫濯枝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整个人暖融融的。
忽然听见一阵吵闹。
“有人跳海了——”
“快救人啊——”
莫濯枝“腾”一下站起来,朝声源处望去,只看见一片浪花,人们都走看热闹,却无人下去施救。
岸边人惊呼还没落下,他已经纵身一跃,整个人扑进海里。
海浪一下下拍在脸上,咸涩的海水呛进喉咙,视线被水花模糊,他仍死死盯着目标,手臂一下比一下用力划水。
把人捞进怀里,才发现竟然是弥野。
他稳稳托住对方,将人护在身前,自己后背迎着浪头,任由海水拍打,却半点不肯松手。
靠近沙滩,弥野浑身冰凉,气息弱得像将熄的烛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莫濯枝指尖探向颈侧动脉,微弱得几不可察,每一秒都在拖向死寂。
来不及犹豫,掌根重叠死死抵住他胸骨中下处,手臂绷直垂直发力,每一次按压都要陷下寸许,沉重又急促,骨骼下传来微弱的回弹感。额角冷汗砸在弥野苍白脸上,呼吸间全是铁锈与慌乱。
还是没反应……
他开始做人工呼吸,轻捏住他下颌,渡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胸腔微弱起伏。按压、吹气,循环往复,手臂酸麻到发抖也不敢停。
周围已经围上来不少人,弥野咳嗽一声,吐出一大口海水,意识回笼,看看莫濯枝,又看看周围,好多人,他有点难受。
莫濯枝注意到这一点,把胸前挂着的墨镜给弥野戴上,把他抱起,三两步远离人群。
弥野很轻,他挣扎着想逃走,莫濯枝表情仍有些慌乱,板着脸说:“别乱动,闲的没事跳什么海啊?”
弥野突然安静下来,像是被戳到痛处。
一个女人冲过来,是弥青。
“弥野!”弥青声音发颤,莫濯枝把弥野放下来,弥青紧紧抱住他,喃喃道:“我就离开一会儿你怎么就消失了……吓死我了……”
弥青强忍着泪水,莫濯枝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弥野没说话,莫濯枝大概明白现在的情况了。
平静下来后,弥青和莫濯枝交谈几句,弥野在旁边坐着发呆。
弥青见过莫濯枝几次,有时是在海边,有时是在菜市场。
莫濯枝拍拍胸脯说:“放心吧,阿姨,您先忙,我一定看好他。”
弥青感激的点头,她现在有一个勘探任务,需要一个领导人员,她必须亲自到场,起码有两三天回不来,正愁没人照顾弥野呢,莫濯枝的出现她别提多高兴了。
莫濯枝背景干净,甚至要把身份证抵给弥青。
岸城人民性格淳朴,弥青笑道:“这倒不至于,我还交代了阿野的表姐,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她帮忙。”
莫濯枝知道弥青的微笑是硬挤出来的,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弥野身上,如果不是任务紧急,她不可能离开。
交代完注意事项,弥青跑向远处停着的一艘勘探船。
莫濯枝蹲在弥野身旁,欲言又止的,弥野茫然的看向他,声音空灵:“我不想让妈担心,可是……我的心很疼……”
抑郁症,正式名称为抑郁障碍,是一种常见且严肃的精神疾病,是由大脑神经递质、遗传、生理、心理、环境等多种因素共同导致的病理性情绪低落。
莫濯枝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百科,不知道怎么面对弥野。
他不是不开心,是整个人沉在了水底。世界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声音很远,光线很淡,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先回家吧……”莫濯枝深思熟虑后说。
弥野还是没反应。
莫濯枝伸出手,拉住弥野的手腕,把他拽起来,弥野重心不稳,摔进莫濯枝怀里。
四目相对,弥野如梦初醒似的后退几步。
回到弥野家里,莫濯枝去找干净的衣服拿给弥野换上,自顾自的说:“我现在算是阿姨给你请的保姆,肯定得照顾好你。”
弥野似乎并不领情,淡淡的瞥莫濯枝一眼。
他不理解母亲为什么放心让一个陌生男人进家门。
片刻后,有人敲门。
是弥野的表姐,弥拾月。
弥拾月性格大大咧咧的,三两句就和莫濯枝混熟,弥野现在知道了,这两天,他们三个人要住在一起,弥青这是有多不放心他。
弥拾月主动承包起做饭的任务,莫濯枝只能坐在沙发上陪弥野。
弥野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莫濯枝直接问道:“你生气了?是我哪里惹到你了?”
弥野歪过头,利落地把身上的衣服脱下,露出背上骇人的伤疤,几乎有十几厘米,甚至能看见缝合痕迹。
“我喜欢男人……”弥野声音很冷,有一分破釜沉舟的意味。
莫濯枝摸不着头脑,懵逼道:“你和我说这个干嘛?”
“这个伤口是他留下的,我生病也是因为他……”弥野眼神空洞,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莫濯枝停顿一秒,连忙把衣服给弥野套上,耐心的安慰:“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但都过去了……”
弥野茫然道:“我是同性恋,你不觉得恶心吗?”
莫濯枝无所谓道:“这有什么?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不需要我觉得,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
这回轮到弥野懵逼了,本想把莫濯枝推远,现在怎么还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莫濯枝仔细的帮弥野扣上扣子,弥野别开目光,心脏很疼,喘不上来气。
[抑郁症是需要认真对待的疾病,不是情绪问题,更不是性格缺陷。]
莫濯枝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眼神逐渐坚定,他活不长了,只希望弥野可以活下去,去他向往的高原看一看。
“洗手吃饭吧——”弥拾月探出脑袋,带着笑脸冲两人说。
莫濯枝揉揉弥野脑袋,声音认真:“吃饭去吧,别想那么多了。”
弥野没想到莫濯枝看起来直来直去的,心思还挺细腻。
弥拾月是个二次元,和弥野没什么共同话题,匆匆吃完饭,就上楼去弥青专门给她准备的房间追动漫了。
弥野没什么胃口,莫濯枝给他夹几片肉,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好好吃饭。
弥野病殃殃的说:“我不想吃……”
“你太瘦了,多吃点有营养的。”莫濯枝还在往他碗里夹菜。
弥野彻底无语了,莫濯枝怎么这么啰嗦?
最终弥野在莫濯枝“灼热”的目光中,硬生生吃完那碗饭,他“如释重负”的躺倒在椅子上,莫濯枝在他嘴里塞下一颗糖,青橘味的。
“奖励一下。”莫濯枝用和幼儿园小朋友说话的语气说。
弥野皱眉道:“我不是小孩。”
莫濯枝可不管他,摸摸他脑袋,去厨房收拾锅碗瓢盆,做饭的人不洗碗,弥拾月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无法自拔了。
弥野回到自己房间画画去了。
弥青让莫濯枝留下来的目的可能就是防止弥野自杀时,弥拾月一个人阻止不了。
他垂着眼,指尖捏着炭笔,在纸上轻轻一顿,线条便顺着呼吸慢慢淌开。
窗外的光落在他发梢,明明暗暗,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纸面,时而顿笔凝神,时而轻擦修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纸上正要成形的魂。
“咚咚咚——”
弥野以为是弥拾月,不情不愿的喊:“进来吧。”
是莫濯枝。
弥野眼疾手快的把画反过来压在胳膊下,莫濯枝把一盘水果放在他面前,说:“吃点水果。”
“不吃。”弥野的手死死按住画,生怕被发现什么。
好在莫濯枝没怎么在意,交代完就离开了。
确认莫濯枝离开,弥野小心翼翼的把画反转过来,那纸上的人物竟然是莫濯枝,弥野觉得自己好“做作”,竟然会对他产生这种想法,之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越想越烦躁,“撕拉”几声把画撕的粉碎,扔进垃圾桶,很快又开始后悔,找胶带趴在地上一点点粘贴。
贴到一半,又发疯似的扔回去。
他捂着头缩在角落,头痛欲裂,拼命想站起身找药,呼吸越来越沉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我刚才……”莫濯枝刚开口就见弥野痛苦趴在地上,他冲过去扶起他,关切道:“你怎么了?”
“疼……心好疼……”弥野声音破碎,瑟瑟发抖,莫濯枝瞥见桌子上的药,连忙把弥野抱到床上,把药拿过来递给他。
苦涩的药片顺着水流进喉咙,弥野渐渐冷静下来,只是身体仍然在颤抖。
莫濯枝半蹲下来,关心道:“你没事吧?”
弥野不敢和莫濯枝对上目光,低头道:“没事……”指腹不断摩挲着杯壁,玻璃上泛起一层水雾。
要是莫濯枝知道我画了他,他会讨厌我吗……
弥野内心被怀疑和恐惧覆盖。
一双温暖的手突然出现在额头,莫濯枝认真分析道:“也没发烧啊?怎么脸这么红呢?”
弥野头往后一仰,莫濯枝下意识环住他,杯中的水洒到弥野脸上,模糊视野,他手在空中乱抓,无意间碰到莫濯枝的嘴唇,身体一哆嗦,玻璃杯“咔嚓”一声掉地上碎裂。
莫濯枝把人拉回来,细心地擦去弥野脸上的水,指腹蹭的弥野痒痒的。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弥野声音一顿一顿的,仿佛经过许多次修正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莫濯枝没多想,随意道:“还能为啥,我们是朋友呗。”
朋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