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濯枝的出租屋在老旧小区,没有电梯,也没什么人,墙皮被岁月泡得发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砖。
弥野皱起眉头,盯着前面抱着画架的青年,楼道口堆着旧自行车、破纸箱、缺了腿的板凳,电线像乱麻一样缠在楼体上,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安全的地方。
现在正是饭点,各家阳台飘出饭菜香,油烟混着潮湿的霉味,在空气里凝成一股独有的味道。
“就这么跟上来,你不怕我把你拐跑了?”莫濯枝半开玩笑的说。
他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左耳挂着一支玛瑙耳坠,看样子不像是汉族人。
弥野社恐又单纯,没想这么多,莫濯枝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蠢”。
莫濯枝耸耸肩说:“不打趣你了,我是汉藏混血,想来父亲生活的地方看看,就过来了,不会伤害你的。”
弥野没说话,只是低头爬楼梯。
通过莫濯枝说话的语气,弥野大概能猜到他口中的父亲是岸城人,而且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谈话间,已经到莫濯枝的住处,他从花裤衩里掏出一把缠着红绳的钥匙,插进锁孔开门。
弥野好像听过,人们把这种人称为“老式年轻人”。
屋内只有几件旧家具:一张木床、一张掉漆书桌、一把椅子。墙面斑驳,灯光昏暗,地面干净却冷清,没什么多余摆设,一眼就能望到头。
莫濯枝让弥野随便坐,弥野表情呆滞,没好意思坐床上,把椅子拉到窗户边坐下。
虽然陈设简单,却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莫濯枝从床底掏出工具箱,开始修画架,弥野盯着窗外发呆。楼下的老槐树长得歪歪扭扭,枝桠戳进二楼的窗台,落一地黏腻的槐花。
弥野仿佛能闻到那槐花的香味,沁人心脾。
看得出神,莫濯枝揪一下弥野后脑勺扎的小揪揪,皮筋忽然松脱,那束扎得利落的头发瞬间散开,黑软发丝哗啦啦垂落,遮住半张脸。
弥野又尴尬又生气的瞪着他,莫濯枝脱口而出:“话说,你到底是男的女的?”
好一个惊天大直男。
一听这话,弥野更生气了,夺过绕在莫濯枝手指的皮筋,三两下把头发扎好,没好气道:“你说呢……”
莫濯枝看情况不妙,连忙转移话题:“你的画架修好了。”
弥野注意力成功转移,速度还挺快。
天色猛地一暗,狂风扑进老旧小区。
弥野表情一变,槐树枝被吹得狂乱摇晃,满树雪白的花穗在风里乱颤,香气被风扯得又浓又急。
下一秒,暴雨砸了下来。
和暴雨同时来的是弥青的电话,一段悠扬的藏语歌传来,弥野尴尬的连忙接通电话。
“弥野,下雨了,你跑哪去了?”弥青焦急道。
“我在……”弥野看莫濯枝一眼,继续说“我在一个朋友家,我没事……”电话递到莫濯枝面前,莫濯枝字正腔圆的说:“阿姨好,弥……弥野在我家,你放心。”
电话那头的弥青沉默片刻,语气松下来“你们好好玩儿吧,我就不打扰了。”
电话挂断后,弥野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
“你的长调是呼吸的河(应该是藏语),你还听藏语歌呢?”莫濯枝把刚才的手机铃声哼出来,盯着他看。
弥野低着头,声音沉闷:“雪山牧歌,西藏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我没去过……”
莫濯枝蹲下身子,把弥野的额前的碎发拂上去,安慰道:“这有什么,等我有时间就带你去。”
前提是……我能活到那时候……
弥野空洞的眼睛有一瞬间映射出山川湖海,他愣了几秒,扯开莫濯枝的手,嘴硬道:“不需要。”
“我们不是朋友吗?弥野?”莫濯枝撑着下巴,盯着他。
弥野有点尴尬,打发弥青的借口,倒是被莫濯枝运用上了。
一阵雷鸣劈下,弥野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莫濯枝一把托住他,弥野挣扎着想起身,一伸手,把莫濯枝一起拽倒。
莫濯枝哭笑不得:“这下你满意了?”
弥野一时语塞,背被地板硌的生疼,莫濯枝把他拉起来,无奈道:“小画家还是画会儿画吧,我去做饭。”
小、画、家?
这是什么鬼称呼!
弥野严重怀疑莫濯枝是在打趣他。
你的长调是呼吸的河,
雪山白是我未绝的歌。
自由在血脉里,翻滚着烧灼,
远处传来了,悠扬的牧歌。
歌声在弥野脑海里回荡,没想到无意之间遇见的青年来自遥远的青藏。
窗外暴雨砸在窗户外的槐树上,花瓣被打得簌簌往下落,混着泥水淌过窗沿,弥野随手拿起一朵,凉丝丝的雨水打在脸上,心里闷的慌。
他也想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得抑郁症,本以为是自己多情善感,矫情,没想到是生病了。
屋里开了一盏昏黄小灯,光线软乎乎地裹着两张旧椅子、一张折叠小桌。
莫濯枝把窗户关上,自顾自的说:“屋里很潮,最好别开窗户。”
弥野随意的“嗯”一声,莫濯枝无奈笑笑,端出一盘槐花炒鸡蛋和几个岸城特色炒菜。
“刚才看你一直盯着槐树,就炒了这个。”莫濯枝见弥野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盘槐花炒鸡蛋。
弥野抬眼瞥他一眼,低头吃饭,莫濯枝被逗笑了,坐到他对面。
弥野吃饭慢条斯理的,一口饭要嚼十几下,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只有槐花那道菜少了点。
莫濯枝才刚开始吃,惊讶道:“你,这就……吃完了?”
弥野没理他,起身去摆弄自己的画架。
这么没礼貌?
看这雨下的,一时半会儿弥野也回不去,就地开始画画了。
画布上,是雨中的老槐树。
墨绿与灰蓝铺出沉郁的雨天,雪白的槐花瓣被雨打落,顺着风斜斜飘下,笔触软而轻。他握着画笔,细细勾勒虬曲的枝桠,一笔笔叠上潮湿的绿意。
莫濯枝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画,好奇道:“这么喜欢槐树?”
作画时的弥野格外平静,不急不慢道:“外婆家有一棵老槐树,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妈外婆有时候会带我去敲槐花。”
“然后呢?”莫濯枝接着话茬。
“老槐树还在,但再也没有人去敲槐花了……”弥野声音越来越小,莫濯枝饭也不吃了,赶忙安慰:“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外婆……”
弥野语气平静:“没关系,很久之前的事了。”
这雨好像故意似的,一直不停。
弥青也没说什么,就是让弥野在莫濯枝家好好休息。
弥野能交到朋友她很高兴。
弥野失眠很严重,何况还换了地方,根本睡不着,莫濯枝好心把床让给他,他只睁着眼睛打量天花板。
莫濯枝见他实在睡不着,主动找话题:“聊聊天吧,讲讲你的故事。”
弥野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怎么不讲你的?” 莫濯枝停顿一瞬,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小屋里很明显。
“我的故事没什么意思,早死的爸妈,孤独的我,在高原上长大,成年后来内地打工,后来……”莫濯枝声音沉重几分“查出癌症,神奇的是,在一个古寺,好像叫普安寺,烧过香后,癌症虽然还在恶化,但身体感觉不到异常,于是想趁还有时间,好好看看世界。” 空气安静的可怕,黑暗中,莫濯枝笑了一声,问:“我说完了,那你呢?”
没有回应。
莫濯枝撑起身子,发现弥野已经睡着了。
莫濯枝无奈的摇摇头,替他盖好被子,也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进去多少。
他打开一盏小夜灯,抽出柜子里的病危通知书,表情复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烦躁的挠挠头,把病危通知书撕碎随便塞回去。
他轻轻的哼着歌“你的长调是呼吸的河,雪山白是我未绝的歌(应该是藏语)。”
弥野在梦里看见他站在青藏高原的土地上,莫濯枝身着藏袍,笑得温柔,牵着马儿向他走来。
高原的孩子向往大海,大海的孩子向往高原。
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弥野迷迷糊糊醒来,莫濯枝的笑脸出现在他眼前。
他倒吸一口凉气,想往后闪,头磕进一片柔软的掌心,是莫濯枝的手帮他挡住坚硬的墙壁。
弥野坐起来,表情呆呆的,莫濯枝觉得好笑,弥野扫他一眼,莫濯枝打了个哈哈,说:“我给买好了洗漱用品,洗洗吃饭吧。”
昨天晚上因为暴雨,弥野漱下口就睡了。
他闷闷的点点头,说一声谢谢,起身下床。
莫濯枝就穿个老头背心站在他身后刷牙,透过镜子,把莫濯枝的肌肉看的清清楚楚的,弥野有点不好意思,莫濯枝肯定是直男,但他可不是,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加快。
莫濯枝按住他的胳膊,口齿不清道:“轻点……对牙齿不好……”
弥野下意识挣开,一段痛苦的回忆从脑海一闪而过。
莫濯枝没太在意,弥野深吸一口气低头洗脸。
弥野简单冲几下,头也不回的出去。
莫濯枝感觉弥野突然有点奇怪,他是不是生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