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

这两个字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简直是两块巨石，在客厅凝滞的空气里激起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巨浪。江母的语气听起来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单纯地重复一个听来的、无关紧要的词，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镜片后那双温和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洞悉一切的光芒，还有那状似无意、实则精准落在夏小晴脸上的视线，无一不表明——她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而且，瞬间就明白了这绝不是一个关于“饱饱的鱼”的口误。

夏小晴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不是“发烫”能形容的了，简直是快要烧起来，然后“嘭”一声炸成漫天烟花。血液全部涌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张着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着一双因为极度惊恐而显得格外圆溜的眼睛，看着江母，又求救似的飞快瞥向江浩，眼神里写满了“完了完了完了怎么办救命啊”。

江浩在母亲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表面的镇定。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从母亲脸上平静地掠过，然后重新投向电视屏幕，仿佛那条顶着“灯笼”的鮟鱇鱼突然具备了某种超凡脱俗的、值得深入研究的学术价值。只是，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啊？什么宝宝？” 夏母擦着手，从厨房方向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洗碗时残留的笑意，看到客厅里气氛似乎有些微妙，尤其是自己女儿那副快要灵魂出窍的呆滞模样，不由疑惑地问道。

江父和夏父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夏父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削好的苹果，正准备递给江父，闻言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在石化状态的夏小晴、一脸“我在认真研究深海生物”的江浩，以及端着葡萄盘、表情高深莫测的妻子脸上转了一圈。

“没什么，” 江母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她将那盘水灵灵的葡萄往茶几中央推了推，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词从未被提及，“小晴说电视里这鱼长得挺有趣，像……嗯，营养很充足的样子。”

她轻描淡写，甚至贴心地用了“营养充足”这个听起来比“饱饱的”正常一万倍的词，替夏小晴那漏洞百出的“解释”打了个补丁。但“宝宝”这个词，就像一枚已经引爆的炸弹，余波仍在每个人心头震荡。

夏母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看看女儿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再看看江浩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镇定模样，又看看好友文茵姐眼里那抹了然于胸的笑意，心里瞬间就跟明镜似的了。她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走到夏小晴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故作惊讶：“哎哟，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暖气开太大了？还是刚才吃撑了，不舒服？”

“没、没有！不热！不撑！” 夏小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又赶紧压低，语无伦次，“我就是……就是看到这鱼，太……太惊讶了！对，惊讶！”

“一条鱼有什么好惊讶的。” 夏父咬了一口苹果，走到单人沙发边坐下，看似随意地评价道，目光却带着几分戏谑，在自己闺女和对面那小子身上扫了扫。他当然也听见了，或者说，捕捉到了空气里那不同寻常的紧绷感。活了半辈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只是看着女儿那副快要挖个地洞钻进去的窘迫样子，和江家小子那强作镇定的模样，他觉得有趣多于惊讶，甚至还有点……乐见其成？嗯，老江家这小子，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配自家这个傻丫头，挺好。

江父没说话，只是走到妻子身边，也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从诡异的深海世界换到了新闻频道。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客厅，稍稍驱散了那份诡异的寂静。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只是端起江母刚刚放在茶几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掠过自家儿子那依旧泛着红晕的耳廓时，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客厅里的气氛，在新闻播报声的衬托下，变得更加古怪。看似恢复了正常，大人们各归各位，夏父继续吃苹果，江父看新闻，江母和夏母挨着坐下，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明天一起去逛早市买年货的事。但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善意的探究和隐隐的调侃，如同无形的蛛丝，弥漫在空气里，缠绕在两位年轻人的周身。

夏小晴如坐针毡。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放在聚光灯下炙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关注”。她不敢看江浩，不敢看任何一位长辈，只能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假装对国际局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实际上，新闻里在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自己那声石破天惊的“宝宝”，以及江浩那句火上浇油的“是挺饱的”……啊啊啊！她为什么要说话！为什么要看那条丑鱼！为什么要嘴快！现在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爸爸妈妈和江叔叔江阿姨肯定都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太不矜持？会不会觉得江浩……哎呀，江浩这个木头！他刚才那是什么反应！就不能帮忙说点别的吗！比如“她口误了”、“她说的是抱抱，抱抱那条鱼”之类的？虽然听起来也很蠢，但总比“饱饱的”强吧！

她内心正在疯狂刷着弹幕，进行着激烈的自我谴责和迁怒，忽然感觉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吓得一激灵，差点叫出声，低头一看，是那个刚才被她“抛弃”、掉在地上的抱枕，不知何时被推回了她脚边。她顺着方向，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江浩正若无其事地收回脚，目光依旧落在电视上，仿佛刚才那个“行凶”的脚不是他的。

夏小晴：“……” 她狠狠地、用眼神剜了他一眼，无声地传达着“都怪你”的控诉。然后，她飞快地、做贼似的，用脚尖把那个抱枕勾过来，重新抱在怀里，把自己发烫的脸埋进去一小半，只露出一双写满“生无可恋”的眼睛。

这个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几位“观众”的法眼。江母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唇边加深的笑意。夏母则轻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假装对新闻里某国经济形势产生了兴趣。夏父啃苹果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可疑地抽动了一下。江父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新闻画面和自家儿子看似平静的侧脸上逡巡了一个来回。

新闻播报在继续，财经新闻之后是本地民生新闻。时间在一种微妙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对夏小晴来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瞬移回自己房间，把门锁死，蒙上被子，再也不出来。

终于，在她快要被这种无声的“凌迟”逼疯的时候，夏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开口了，声音如同天籁：“哟，都快九点了。不早了，文茵姐，老江，今天辛苦你们了，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我们也该回去了，让小晴和小浩也早点休息，坐了半天车肯定累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江母也笑着接口，站起身，“回去好好休息，小晴，明天睡个懒觉。小浩，你也是，别一回来就钻书房。”

“嗯，知道了，妈。” 江浩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身。

夏小晴如蒙大赦，几乎是弹射起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怀里的抱枕差点又飞出去。“对对对！该回去了！爸，妈，我们走吧！” 她声音急切，动作快得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急什么，毛毛躁躁的。” 夏母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但也没多说，转身去拿外套和包。

大人们又是一番寒暄客套，叮嘱两个孩子早点休息，约好过两天再一起吃饭云云。夏小晴全程低着头，飞快地穿好外套，围上围巾，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只求减少存在感。江浩也默默穿好外套，站在门边，帮忙拿着夏父夏母带过来的东西。

“小晴，你的桂花酱。” 江母忽然想起，从厨房拿出那个古朴的罐子，递给夏小晴，“谢谢你啊，还特意带回来。阿姨过两天就做糖藕，做好了叫你过来吃。”

“不用谢，江阿姨。” 夏小晴接过罐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依旧不敢抬头。

“路上小心点，下雨地滑。” 江父叮嘱道，拍了拍夏父的肩膀。

“放心。走了啊，你们也早点休息。” 夏父笑着摆摆手。

终于，在夏小晴感觉快要窒息的前一刻，他们一家三口走出了江家的大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夏小晴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昏黄，安静无声，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一家三口沉默地走下楼梯。夏小晴走在中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脸埋进围巾里。她能感觉到，走在前面的父亲，和走在旁边的母亲，似乎都在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她。那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一直到坐进自家车里，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车厢里依旧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更衬得这份安静意味深长。

夏小晴缩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打湿的昏黄路灯和模糊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完了完了，暴风雨前的宁静。爸爸妈妈肯定要“审问”她了。她该怎么解释？说“宝宝”是最近流行对朋友的昵称？说她和江浩在玩一个“互相叫宝宝谁先受不了谁就输”的游戏？还是干脆装死到底？

就在她脑子里一团乱麻，疯狂构思着各种不靠谱的借口时，坐在副驾驶的夏母，终于开口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后视镜，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小晴啊，你江阿姨做菜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那鲈鱼蒸得，火候正好。”

“嗯，是挺好吃的。” 夏小晴干巴巴地附和，心里警惕的雷达嘀嘀作响。

“小浩这孩子也是，越来越懂事了，还知道给你剥虾。” 夏母继续说，语气依旧自然，甚至带着点赞赏，“小时候他可没这么细心。看来出去上个大学，到底是长大了。”

来了来了！夏小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咽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啊……是啊，可能是……同学之间互相照顾吧。在学校他也……偶尔帮我点忙。”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同学之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开车的夏父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像剥虾这么细致的话，一般同学可做不到。是吧，小晴？”

“爸！” 夏小晴忍不住低叫了一声，脸上刚退下去一点的热度又轰然上涌。她算是看出来了，爸妈这是联手“围攻”她呢！不直接问，但句句都在点上！

“哎呀，你爸就爱开玩笑。” 夏母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女儿通红的脸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也不再绕弯子，“行了行了，瞧把你紧张的。不就是跟小浩……关系好点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跟你爸，还有你江叔叔江阿姨，我们看着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还能看不出来？”

夏小晴：“！！！” 果然！他们都看出来了！她就知道！刚才饭桌上那种微妙的气氛不是她的错觉！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那样，又是哪样？她和江浩……确实，已经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了。可被父母这样直接点破，她还是觉得羞窘得无以复加，同时，心里又隐隐有一丝奇异的、尘埃落定的轻松。

“我……我们……” 她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不用解释。” 夏父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温和，带着理解，“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这很正常。小浩那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品、能力都没得说。你们俩要是能互相照顾，一起进步，我跟你妈，还有你江叔叔江阿姨，都高兴。”

夏母也转过头，看着女儿，眼神温柔而带着促狭：“就是下次注意点，在家里……嗯，称呼上，稍微含蓄一点。‘宝宝’什么的，留着自己私下叫叫就行了，当着我们这些老家伙的面，怪肉麻的。”

“妈！” 夏小晴这下连耳朵根都红透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从车窗缝里钻出去。原来他们连“宝宝”都听得一清二楚！刚才在江家，他们居然还装得那么像！太坏了！爸爸妈妈太坏了！江叔叔江阿姨肯定也……啊啊啊！没脸见人了！

看着女儿羞愤欲绝、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夏父夏母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车厢里原本那点微妙的尴尬和试探，在这笑声中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祝福和调侃的温馨。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夏母笑够了，重新坐好，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柔，“你江阿姨还让我问问你，明天想不想吃她做的酒酿圆子？用你带回来的桂花酱。”

“……想吃。” 夏小晴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自暴自弃地回答。算了，反正已经被看穿了，破罐子破摔吧。

另一边，江家。

送走夏家三口，关上房门，屋内的空气似乎也瞬间松弛下来，却又弥漫着另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安静。

交谈中。

江浩的耳根微微发热，但他神色未变，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 江母满意地笑了，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去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爸，妈，晚安。” 江浩再次道别，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直到关上房门，将客厅里父母隐约的、带着笑意的低语隔绝在外，他才真正放松了肩膀。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混合着淡淡的、他惯用的那款木调洗衣液的清香，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却又因为今晚发生的一切，而显得格外不同。

他没有立刻开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夜空如洗，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子，远处城市的光晕模糊地映在天际。冬夜的空气清冷，透过窗缝渗入，让他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下去一些。然而，心底那一片被搅动的温热，却依旧缓缓流淌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客厅里，夏小晴那声惊慌失措的“宝宝”，她通红的脸颊，语无伦次的解释，还有在车上，父母那了然又带着调侃的眼神和话语……一切的一切，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房间一角的黑暗。他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柔和的光。微信置顶的聊天框，头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抱着松果的卡通松鼠。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上车前，她发来的一个“出发啦！”的可爱表情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片刻。该说什么？直接问她还尴尬吗？还是解释一下父母的态度？或者……像母亲暗示的那样，“多陪陪她”？

他还没想好，手机先一步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她的消息。一连串的，带着鲜明的、属于夏小晴风格的、抓狂又可爱的气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没了！我人没了！[裂开][裂开][裂开]】

【地球为什么还不爆炸！为什么！[灵魂出窍]】

【江浩！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在偷偷笑我！[刀][刀][刀]】

【我宣布，从今天起，夏小晴，卒。死因：社死。享年：二十。[蜡烛][蜡烛][蜡烛]】

【遗体捐赠：我的尴尬癌可以供医学研究一万年。[跪了]】

看着这一连串的文字和极具表现力的表情包轰炸，江浩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在手机那头，是怎样一副捶胸顿足、羞愤欲绝，可能还在床上翻滚的样子。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忽然就被这些鲜活的文字和表情冲淡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他仿佛能看见她气鼓鼓又委屈巴巴的脸。

他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了过去，故意避开了她最“惨烈”的指控：

【嗯。到家了？】

几乎是秒回：

【到了！但我的灵魂已经永远留在了你家客厅！[苦涩]】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以后还怎么做人！[抓狂]】

【你爸妈……他们……是不是也……[探头探脑.jpg]】

江浩看着那个小心翼翼、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松鼠表情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回复：

【他们没提。】

对面发来一个巨大的问号，然后是一排震惊的表情包。

【？？？没提？一句都没说？[震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江阿姨那个眼神！夏女士那个语气！[我不信]】

【他们肯定知道了！只是憋着不说！等着看我们笑话！[看透一切的眼神]】

江浩几乎能听到她隔着屏幕，用气急败坏又带着点侥幸心理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他手指动了动，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

【可能，他们觉得，解释成‘饱饱的鱼’，逻辑自洽。】

消息发过去，对面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是更猛烈的、带着恼羞成怒气息的刷屏：

【江！浩！[发怒]】

【你是不是在嘲讽我！[菜刀][菜刀]】

【‘饱饱的鱼’！你还敢提！[气成河豚.jpg]】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任何鱼了！尤其是深海鮟鱇鱼！[再见]】

【都怪你！你当时为什么不帮我圆一下！你说我口吃！说我看错了！说什么都行啊！[疯狂摇晃.gif]】

江浩看着屏幕上那个疯狂摇晃的、眼泪狂飙的卡通小人表情包，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能想象出她此刻张牙舞爪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字：

【我以为，你在进行一种，很新的，鱼类鉴赏。】

【比如，从营养学角度，分析其……丰腴程度。[狗头]】

“咻——” 消息发送。

这一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江浩以为她是不是真的被气到去“研究鱼类”了，或者干脆羞愤地睡（气）着了。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再发点什么过去的时候，手机屏幕终于再次亮起。没有预想中的新一轮表情包轰炸，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个表情：

【……江浩，你完了。你失去了你最好的朋友。[微笑]】

那个[微笑]的表情，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核善”，充满了“你给我等着”的杀气。

江浩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仿佛能看见她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打出这行字的样子。他想了想，点开表情包收藏，滑动寻找。他平时很少用表情包，收藏里寥寥无几，大多是系统自带或者夏小晴强行“分享”给他的。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夏小晴某次“强塞”给他的、她自称“珍藏”的、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用爪子捂着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的动图。下面配字是：没眼看。

他选中，发送。

然后，又补了一句：

【明天，赔你，不丑的鱼。】

消息发过去，对面又安静了。江浩也不急，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寂静的夜色。冬夜的寒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轻微的呜咽，但室内温暖如春。心底那片被搅动的湖水，似乎也在这无声的、带着点幼稚又亲昵的斗嘴中，渐渐平息下来，沉淀出一种安宁的、暖融融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再次震动。这次，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是夏小晴用手机备忘录画的一张极其简陋、灵魂画手级别的简笔画：一条线条歪歪扭扭、头大身小的鱼，旁边用更扭曲的箭头标注着“此鱼很饱，勿念。” 画风之清奇，令人叹为观止。

江浩看着那张丑萌丑萌的“饱鱼图”，终于忍不住，低低地、连续地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和愉悦。

他保存了图片，然后回复：

【收到。很传神。[拇指]】

这次，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复：

【哼！[左哼哼]】

【睡了！勿扰！[被子蒙头.jpg]】

江浩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撮头发的表情包，眼前仿佛出现了她此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还强装凶狠（或害羞）的模样。暖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地敲下三个字：

【嗯，晚安。】

发送。

没有加“宝宝”，也没有加任何表情。但此刻，仅仅是这三个字，在经历了今晚这一系列兵荒马乱、尴尬与甜蜜交织的变故后，也似乎被赋予了不同寻常的温度和重量。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书桌上，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被台灯温暖的光晕和窗外的夜色笼罩。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清脆的、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宝宝”。脸颊依旧有些微热，但心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的安宁和满足。

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尴尬会慢慢消退，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并且在四位长辈心照不宣的注视下，稳稳地落了地，生根发芽。这感觉，不坏。

而城市的另一头，夏家。

夏小晴确实把自己裹成了蚕蛹，缩在柔软的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她看着江浩最后发来的那句“嗯，晚安。”，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木头。”

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些让她恨不得原地爆炸的尴尬和羞窘，在刚才那一通“抽象”的、带着狗头表情的斗嘴中，似乎被奇异地稀释、转化了。虽然想起来还是觉得脸上发烧，脚趾抠地，但心底深处，却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甜，像化开的蜜糖，一点点浸润开来。

她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微凉的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脑海里闪过饭桌上他自然剥虾的样子，闪过客厅里他平静说“是挺饱的”的样子，闪过他发来那只“没眼看”的猫和“很传神”的拇指……还有父母在车上，那带着了然和祝福的调侃眼神……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她迷迷糊糊地想。爸爸妈妈知道了，江叔叔江阿姨也知道了，他们……好像都乐见其成。虽然被当场抓包是有点（非常！）丢脸，但……结果似乎还不错？

困意渐渐袭来，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着他们“抽象”的聊天记录。她戳了戳江浩那个简单的默认头像，小声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然后，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任由睡意将自己包裹。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几颗星子在天幕上安静地闪烁。这个漫长、尴尬、心跳加速、又带着隐秘甜蜜的冬夜，终于归于宁静。而属于他们的、刚刚在长辈们面前掀起一角波澜的未来，如同这冬夜过后必将到来的黎明，虽然仍有薄雾，但曙光已现，温暖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