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细密,将站台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湿冷的风裹挟着熟悉的、混合了泥土和远处城市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夏小晴和江浩拖着行李,快步走向出站口廊檐下等待的两个身影。
“慢点慢点,看路,地上滑。” 夏父已经迎了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和关切,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夏小晴手里的背包,又想去接她拖着的箱子,被夏小晴躲开了。
“爸,不重,我自己能行。” 夏小晴笑嘻嘻地说,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上下打量着夏父,“您怎么又胖啦?我妈是不是又天天给您做好吃的?”
“臭丫头,一见面就没大没小。” 夏父笑骂一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随即落到旁边的江浩身上,笑容更温和了些,“小浩也回来了,路上累了吧?脸色看着有点白,是不是又熬夜复习了?”
“夏叔叔好。” 江浩站定,微微欠身,礼貌地问好。他脸上没什么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是惯常的沉静。“不累,路上休息了。”
这时,江父也走了过来。
“爸。” 江浩叫了一声,将手里夏小晴的黄色行李箱递了过去,自己依旧拉着黑色的那个。“不重,我自己来。”
江父也没坚持,接过那个贴着卡通贴纸、略显花哨的箱子,目光在上面停顿了一瞬,又看向儿子手里那个简洁的黑色箱子,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了然的笑意,但什么也没说。
“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吹风了,雨虽然不大,沾身上也够受的。” 夏父招呼着,一手揽过女儿的肩膀,又对江家父子道,“老江,车停哪儿了?还是老地方?”
“对,地下车库A区。走吧。” 江父点头,拉着那个嫩黄色的箱子,转身带路。他的步伐稳健,即使拉着一个与他气质完全不符的、贴满卡通贴纸的箱子,也丝毫不显违和,反而有种奇特的和谐感。
夏小晴被父亲揽着,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路上的事,什么高铁很准时啦,车上人不多啦,她看了一部超好看的动画电影啦,江浩还带了红枣姜茶啦(她特意强调了是江浩带的,虽然保温杯是她的),末了还献宝似的从随身小包里掏出那个包装古朴的桂花酱罐子:“看,爸,江阿姨要的桂花酱,我特意在杭城买的,老字号!”
夏父接过罐子看了看,笑道:“你江阿姨就惦记这口。有心了,小晴。”
走在前面的江父也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罐桂花酱,对夏小晴温和地道了谢:“难为你还记着,你江阿姨前几天还在念叨。这下她可高兴了。”
“应该的应该的!” 夏小晴摆摆手,眼睛笑成了月牙。
江浩沉默地跟在后面,听着她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看着她因为一点小事就雀跃的样子,眼底一片沉静的温和。父亲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带着惯常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关切,他都平静地回视过去。
夏家的车是一辆宽敞的SUV,江家的车则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到了车边,自然涉及怎么坐的问题。
“小晴,你跟爸爸坐前面?” 夏父拉开车门,习惯性地问。
“啊?我……” 夏小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浩,又迅速移开目光,摸了摸鼻子,“我有点晕车,想坐后面……宽敞点。” 她找了个借口,虽然她自己都知道这借口不怎么站得住脚,夏家的SUV后座也很宽敞。
夏父愣了一下,还没说话,旁边的江父已经开口,语气自然:“那让小浩也坐后面吧,他个子高,坐前面也挤。让小晴坐我的车?孩子她们妈应该已经在家里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直接过去。”
两家住得近,又是多年好友,按照惯例,孩子们放假回来,第一顿饭通常是在一家吃,另一家也会过来,算是小小的接风洗尘,也是两家人聚一聚。今天看来是轮到在江家吃饭。
夏父立刻明白了老友的意思,从善如流:“行啊,那正好。小晴,你跟小浩坐江叔叔的车。我跟在后面。”
夏小晴悄悄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
江浩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和夏小晴的行李箱放进江家轿车的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车门,看向夏小晴。夏小晴钻了进去,他随后坐进她旁边,关好车门。
车子平稳驶出车站地下车库,融入傍晚城市湿漉漉的车流中。车内开着暖气,隔绝了外面的阴冷。江父专注地开车,没有多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两个孩子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安全距离,女孩正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男孩则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某处,似乎也在看风景,又似乎在出神。看起来,和以往任何一次同行归来,并无不同。但他总觉得,似乎又有哪里不太一样。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也许是女孩偶尔看向男孩时,那过于迅速移开的目光?也许是男孩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那比往常更显柔和的侧脸线条?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端的思绪。或许只是孩子们长大了,气质自然有了变化。他按下车载音响的开关,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出来,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夏小晴确实有点不自在。和江浩单独坐在后座,前面是气质严肃的江叔叔,这感觉……比在高铁上两人独处时,多了几分无形的压力。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江浩,他正望着窗外,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好看。她忽然想起在高铁上,自己靠着他肩膀睡着的事,脸上又开始发热,赶紧扭过头,假装对窗外的街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江浩其实能感觉到她的不自在和那偷偷打量的目光。他依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离开数月,城市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行道树的叶子早已落尽,湿漉漉的枝桠在暮色和雨水中显得格外萧索。脖颈间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柔软的触感和清甜的香气,肩膀上也仿佛还压着那份温暖的重量。这些陌生的感知,与窗外熟悉的风景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有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充实感。他微微动了动放在腿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绿化很好的小区。这里的建筑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透着一种沉稳的、书卷气的生活气息。江家住在三楼。停好车,江父和夏父分别从后备箱取出行李。
“走吧,你江阿姨和你妈肯定等急了。” 夏父笑着说,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一行人上楼。刚到门口,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温暖明亮的光线倾泻而出,伴随着饭菜诱人的香气和两个温柔的女声。
“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江母系着围裙,笑容温婉,目光首先落在江浩身上,上下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慈爱和心疼,“瘦了,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随即又看向夏小晴,笑容更加柔和,“小晴也回来了,快让阿姨看看,嗯,气色挺好,就是好像也瘦了点?学习很辛苦吧?”
“快让孩子们先进来暖暖。” 夏母也从厨房探出头,她比江母略丰腴些,笑容爽朗,手里还拿着锅铲,“小晴,一学期没见,怎么还跟个皮猴似的?行李放下,洗手准备吃饭了!小浩也是,快去洗洗手,暖和暖和。”
“江阿姨好!妈!” 夏小晴清脆地叫人,脸上是回到家才有的、全然放松的灿烂笑容,脱了鞋就蹦跳着进去,先给了自己妈妈一个熊抱,又凑到江母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江阿姨,我好想你做的菜啊!学校食堂的菜我都吃腻了!”
“想就多吃点,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江母笑着拍拍她的手,又看向自己儿子。江浩已经放好行李,脱下外套挂好,走了过来,叫了一声:“妈,夏阿姨。” 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眉眼间的神色,比在外面时,明显柔和了许多。
“哎,快洗手去,准备开饭。” 江母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夏父和江父也进了门,两个男人默契地开始摆桌子、拿碗筷。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饭菜香和熟悉的谈笑声。夏小晴像只快乐的蝴蝶,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一会儿嚷嚷着要帮忙端菜,一会儿又凑到江母身边看她最后一道汤的火候,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逗得两位母亲笑个不停。江浩则安静地洗完手,走到餐桌边,帮忙父亲和夏叔叔布置碗筷,偶尔在夏小晴说得太夸张时,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饭菜很快上桌。相当丰盛的一桌家常菜,显然花了不少心思。清蒸鲈鱼是江母的拿手菜,鱼肉雪白,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葱丝,淋着热油和特调的豉油,香气扑鼻。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是夏母的招牌,酸甜适口。还有白灼虾、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以及一大盘翠绿的清炒时蔬。正中,还摆着一小碟刚切好的、本地特产的酱肉和腊肠,是夏父带来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碗刚刚炖好、撒了桂花干的酒酿圆子,热气腾腾,甜香四溢。
“哇!太丰盛了!谢谢江阿姨!谢谢妈!” 夏小晴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坐下,深吸一口气,做出陶醉状,“就是这个味道!家的味道!”
“就你嘴甜。” 夏母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眼里满是笑意,“都坐下吧,开饭了。小浩,坐这边,挨着你爸。小晴,你坐我旁边。”
座位安排得很自然。江浩坐在父亲旁边,对面是夏母。夏小晴坐在母亲旁边,对面是江浩。夏父和江父则相对坐在长桌的两端。
“来,先喝碗汤暖暖。” 江母先给夏小晴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又给江浩盛了一碗,“你们坐了半天车,喝点热汤舒服。”
“谢谢江阿姨!” 夏小晴甜甜地道谢,小口吹着气,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好喝!江阿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江浩也低声道谢,接过汤碗,用勺子慢慢喝着。温热的汤水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饭桌上,气氛轻松而热烈。夏父和江父聊着工作的日常,偶尔也问问两个孩子在学校的情况。夏母和江母则更关注孩子们的生活细节,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絮絮叨叨,却满含关切。
夏小晴是饭桌上的活跃分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期末的“悲惨”遭遇,什么熬夜复习到天亮,什么在画室通宵赶作业差点睡着在颜料盘上,什么食堂的奇葩新菜式……她说得活灵活现,逗得大人们忍俊不禁。江浩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只在被问到具体课程或学业时,才言简意赅地回答几句。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对面说得眉飞色舞的夏小晴脸上,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也会不自觉地,随着大人们的笑意,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对了,小浩,” 江父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之前邮件里提到的那篇论文,修改得怎么样了?导师有什么新意见吗?”
话题转向了更学术的领域。江浩放下筷子,坐直了些,认真回答:“修改了第三稿,基本按照导师的意见调整了模型参数和部分论述。上周发过去了,还在等回复。”
“嗯,不着急,精益求精是好事。” 江父点点头,语气里带着鼓励,“你那个研究方向,前沿性强,但也需要扎实的功底和耐心。慢慢来。”
“是,我知道。” 江浩应道。
“看看,吃饭呢,就别聊你们那些高深的东西了,让孩子好好吃顿饭。” 夏父笑着打圆场,给江浩夹了块排骨,“来,小浩,尝尝你夏阿姨的手艺,是不是还那个味儿?小晴可是天天念叨。”
“谢谢夏叔叔。” 江浩道谢,夹起排骨尝了。确实还是记忆中的味道,酸甜适中,肉质酥软。
“小晴也多吃点鱼,你江阿姨特意给你做的。” 夏母也给女儿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又看向江浩,笑眯眯地说,“小浩,你也别光顾着吃菜,多吃饭。在学校肯定吃不好,回家就多吃点,补补。”
“谢谢夏阿姨。” 江浩礼貌回应。
“对了,小晴,” 夏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上次电话里说,那个什么……写生比赛,结果出来了没?拿奖了没?”
“妈!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夏小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咽下去后才道,“就是个系里的小比赛,拿了个鼓励奖,没啥好说的。” 她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谈自己的“战绩”,注意力很快又被桌上的菜吸引,眼睛瞄向了那盘油亮亮的白灼虾。
她喜欢吃虾,但嫌剥虾麻烦,沾手。以前在家吃饭,要么是夏父或夏母给她剥好,要么她就懒得吃。此刻,看着那盘诱人的大虾,她舔了舔嘴唇,有点馋,又有点懒得动手。
坐在对面的江浩,几乎在她目光落向虾盘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看着她那副“想吃又嫌麻烦”的小表情,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伸出了筷子,很自然地从盘子里夹了两只虾,放进了自己面前的骨碟里。
这个动作并不显眼。但一直关注着儿子、又恰好坐在他斜对面的江母,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目光在儿子骨碟里的虾,和对面的夏小晴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给夏父夹菜,笑着说:“尝尝这个西兰花,我这次焯水时间掌握得刚好。”
江浩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开始剥虾。他手指修长灵活,动作不紧不慢,先掐掉虾头,然后很熟练地剥开虾壳,褪去虾线,一只完整粉嫩的虾肉便出现在他指尖。他并没有立刻将虾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用筷子夹起,然后,极其自然地,手臂越过半个桌面,将那只剥好的虾,放进了夏小晴面前的碗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或刻意,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千百次,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桌上瞬间安静了那么零点几秒。
夏父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夏母盛汤的动作缓了一拍。江父推眼镜的手微微一顿。连正在低头小口喝汤的江母,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只被放进夏小晴碗里的、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又看向自己儿子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最后,视线落在那只虾的主人——夏小晴脸上。
夏小晴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白嫩嫩的虾肉,眨了眨眼,又抬头看向对面。江浩已经收回了手,正拿起纸巾擦着指尖,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掉了一粒灰尘。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碗里的米饭上,似乎对刚才那个举动引发的微妙寂静毫无所觉。
夏小晴的心脏,不争气地,重重跳了一下。脸上“腾”地升起一股热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我自己来就行”,但话到嘴边,看着对面那人一副“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平静模样,再看看四位长辈瞬间聚焦又迅速移开、但明显带着探究和了然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显得欲盖弥彰。
最终,她只是飞快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哦……谢谢。” 然后迅速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那只无辜的虾,夹起来,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桌上的寂静只维持了极为短暂的刹那。夏父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夹起一大块排骨放进江浩碗里:“小浩就是懂事,知道照顾妹妹。来,你也多吃点,别光顾着给别人剥。”
“就是,小晴这丫头,从小就懒,吃虾恨不得别人剥好了喂到嘴里。” 夏母也笑着接口,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那一幕再寻常不过,还顺手给江母夹了块鱼,“姐,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江母也笑着应和,将话题重新引向夏父带来的酱肉味道如何地道。江父则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儿子微红的耳根和对面埋头猛吃、耳尖通红的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微弱的笑意,随即也加入了关于酱肉制作工艺的讨论。
气氛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某些东西,已经在空气中悄然改变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善意的调侃和隐隐的了然,在四位长辈交换的、短暂的眼神交流中流淌。而餐桌下,夏小晴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对面江浩的小腿。
江浩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对上夏小晴那双含着羞恼、又带着点警告意味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耳根的红晕,似乎有蔓延到脖颈的趋势。
夏小晴踢完就后悔了,尤其在接收到母亲投来的、带着疑惑的一瞥后,更是心虚地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米饭。心里却把对面那个罪魁祸首骂了八百遍:干嘛突然给她剥虾!还那么自然!这下好了,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肯定都看出来了!虽然……虽然好像也没啥,但就是……好丢脸啊!
一顿饭,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对两个年轻人而言)涌动的气氛中,接近了尾声。夏小晴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刚才的尴尬,一会儿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瞟对面的江浩。他倒是很镇定,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只是……他好像把桌上剩下几只虾都剥了,而且,都放进了她的碗里?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碗边已经堆了一小撮剥好的虾肉,像一座粉色的小山。而始作俑者,正接过江母递过去的汤碗,低头喝汤,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夏小晴:“……”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化悲愤为食量,埋头苦吃。不就是几只虾吗?剥都剥了,不吃白不吃!她恶狠狠地想着,用筷子将虾肉一只只夹起,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在嚼某个人的肉。
这副“视死如归”的吃相,落在四位长辈眼里,又惹来一阵善意的轻笑。夏母笑着摇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看你这孩子,跟谁赌气似的。”
“我哪有……” 夏小晴含糊地辩解,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
江母也笑着打圆场:“小晴这是喜欢吃。喜欢吃就好,多吃点,锅里还有饭呢。” 说着,又看向自己儿子,语气温和,“小浩,你也多吃点,别光顾着照顾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江浩喝汤的动作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耳根更红了。
终于,在夏小晴“消灭”了最后一只虾,并宣布自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快要撑爆炸了”之后,这顿漫长(对两个年轻人而言)又温馨的接风宴,总算落下了帷幕。
夏小晴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主动请缨:“我来收拾!我来洗碗!” 她急需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地方冷静一下,顺便“谴责”一下某人的“鲁莽”行为。
“行了行了,你坐着歇会儿吧,坐了半天车不累啊?” 夏母摆摆手,“我跟你江阿姨收拾就行。你们俩,去客厅坐着,看会儿电视,或者吃点水果。”
“对,小浩,带小晴去客厅坐,茶几上有洗好的草莓和橙子。” 江父也发话,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扫了扫,带着长辈特有的、了然的宽容。
江浩点点头,站起身,目光很自然地看向还站在桌边、一脸“我要干活”表情的夏小晴。“走吧。” 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小晴看看母亲,又看看江母,再看看已经转身往客厅走的江浩,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走向客厅。她能感觉到背后,四道含笑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如芒在背。
客厅里开着温暖的空调,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不大。茶几上果然摆着一盘鲜艳欲滴的草莓和几个切好的橙子。
江浩在长沙发的一端坐下,拿起遥控器,随手换着台,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没什么表情。
夏小晴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抱起一个柔软的抱枕,把自己埋进去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地、气鼓鼓地瞪着他。
客厅里一时只有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里的嘉宾正在玩一个搞笑游戏,发出阵阵夸张的笑声,更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有些突兀。
过了一会儿,夏小晴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气声质问:“喂!你干嘛呀!”
江浩换台的手指停住,侧过头,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疑惑:“什么?”
“还装傻!” 夏小晴把抱枕抓得更紧,脸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你刚才……干嘛给我剥虾!还剥那么多!” 她越想越觉得刚才饭桌上那幕简直是她人生的“滑铁卢”,在四位长辈面前,他居然那么自然地给她剥虾,还剥了一碗!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们关系不一般吗?
江浩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几秒钟后,他平静地开口,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想吃,又懒得剥吗。”
夏小晴:“……” 这话是没错,可是……
“可是……可是那是在我爸妈和你爸妈面前啊!” 她急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声音都压不住了,赶紧又压低,“他们会怎么想?!”
“怎么想?” 江浩微微挑眉,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似乎真的在思考她父母会怎么想。然后,他很认真地回答:“可能会想,你太懒了。”
夏小晴:“……” 她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瞪着他,简直想把手里的抱枕扔过去。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太懒了”吗?!
看着她气得脸颊鼓鼓、眼睛圆瞪、却说不出话的样子,江浩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电视,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但仔细听,似乎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极其微弱的……调侃?
“以前,夏叔叔也经常给你剥虾。”
那怎么能一样!夏小晴在心里咆哮。爸爸给女儿剥虾,天经地义!你……你又不是我爸爸!你是我……是我……
后面那个词,她没敢在心里说出来,脸上却更烫了。她气鼓鼓地抱着抱枕,不说话了,只是用眼神继续“控诉”着他。
江浩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她的“控诉”信号,拿起遥控器,又换了一个台,是纪录片频道,正在播放关于深海生物的节目。幽蓝的海水里,奇形怪状的鱼类缓缓游过。他看得很专注的样子。
夏小晴瞪了他一会儿,见他毫无反应,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而且……心里那股羞恼,其实也散得差不多了,反而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甜意的情绪取代。她偷偷瞟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电视屏幕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好看。她想起刚才他低头专注剥虾的样子,手指灵活,动作优雅,那只剥好的虾被放进她碗里时,指尖似乎还带着虾肉淡淡的温热……
停!打住!不能再想了!
夏小晴猛地摇摇头,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她抓起茶几上的一颗草莓,恶狠狠地塞进嘴里。草莓很甜,汁水饱满,稍稍安抚了她焦躁(或者说甜蜜的烦恼?)的心情。
两人就这样,一个假装专心看电视(虽然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厨房那边的动静),一个埋头猛吃草莓(试图用食物平复心情),在客厅里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氛围。
厨房里,隐约传来两位母亲低低的谈笑声和水流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间或夹杂着两位父亲低声讨论什么问题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那么温馨。
而那时,夏小晴正试图打破沉默,没话找话。她看着电视里游过的、长相奇丑的深海鮟鱇鱼,随口感慨道:“哇,这鱼长得真别致,像个灯笼成精了。” 然后,她转过头,很自然地想跟江浩分享这个“发现”,脑子里想着刚才剥虾的事,心里那点别扭还没完全散尽,嘴巴一快,那句在私下里、在微信上、在她心里转了无数遍的、带着亲昵和一点点小情绪的称呼,就那么脱口而出:
“宝宝,你看这鱼是不是丑得很有创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小晴自己先僵住了。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石化在沙发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还保持着说完最后一个字的O型。脑海里“轰”的一声,像是有烟花炸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她刚才……叫了……什么?!
江浩握着遥控器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夏小晴。镜片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那张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慌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他脸上惯常的平静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叫他。尤其是在……家里,长辈们随时可能出来的情况下。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只有电视里,深海鮟鱇鱼正用它那丑陋的脑袋,顶着一个小灯泡,在幽暗的海水里缓缓游过,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咕噜的怪声,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此刻客厅里凝固的尴尬。
端着葡萄盘,刚好走到客厅门口的江母,脚步猛地顿住了。她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接着,迅速转化为一种了然的、带着强烈兴味的光芒。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退开,只是屏住呼吸,端着那盘水灵灵的葡萄,像个最合格的观众,等待着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而夏小晴,在经历了大脑一片空白的几秒后,终于从震惊和恐慌中找回了一丝丝神智。她看着江浩那双明显也写着错愕的眼睛,又仿佛能感觉到背后厨房方向可能投来的、灼热的目光(虽然她没敢回头确认),巨大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怀里的抱枕都掉在了地上。她看也不看江浩,也顾不上捡抱枕,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珍宝,用尽全身力气,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喊了出来:
“啊!我是说……我是说这鱼长得真是……饱饱了!对!饱饱的!一看就营养过剩!晚上吃得太饱了,看到什么都觉得撑!哈哈,哈哈哈……”
她干笑着,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形,脸颊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手忙脚乱地指着电视里那条无辜的鮟鱇鱼,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真的太饱了!这鱼,这鱼长得就一副吃撑了的样子!对吧?江浩?是不是?”
她终于把视线转向江浩,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惊慌、以及“快接话!快救场!”的无声呐喊。
江浩看着她那副快要急哭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身后客厅门口,母亲那虽然被门框挡住大半、但明显还在的身影轮廓(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肯定听到了,而且肯定没走),再结合夏小晴这番漏洞百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他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钟。
这三秒钟,对夏小晴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然后,江浩在夏小晴几乎要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木然。他用一种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附和道:
“嗯。是挺饱的。”
夏小晴:“……”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饱饱的”是什么鬼啊!谁会形容一条鱼“饱饱的”啊!还有江浩那是什么语气!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果然,下一秒,一个温和的、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从客厅门口传来:
“什么鱼啊,让你们讨论得这么热闹?还饱饱的?”
江母端着那盘葡萄,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目光在石化状态的夏小晴和一脸“与我无关、我在认真看电视”的江浩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那条还在电视里优哉游哉“点灯”的深海鮟鱇鱼身上。
“哦,是这个啊。” 江母恍然地点点头,将葡萄盘放在茶几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仿佛真的对这条鱼产生了兴趣,“是长得挺有特色的。小晴刚才说它什么?宝宝?”
最后两个字,她吐字清晰,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重复,目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了脸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的夏小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