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总是带着点慵懒的意味,穿透薄薄的窗帘,在卧室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夏小晴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天花板,空气里是家里常用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柔顺剂清香。昨晚那些让她辗转反侧、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尴尬记忆,如同潮水般,随着意识的清醒,迅速回笼,让她下意识地把脸埋进了蓬松的枕头里,发出一声懊恼的、被闷住的呻吟。
“啊啊啊……” 她在枕头里无声地呐喊,脚趾在被子里蜷缩起来,昨晚客厅里那声石破天惊的“宝宝”,父母了然的眼神,江浩那火上浇油的“是挺饱的”,还有微信上那些“抽象”的斗嘴……一幕幕,清晰得让她想撞墙。
她在床上滚了两圈,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逃避现实。然而,现实是逃避不了的。楼下隐约传来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声响,父亲看早间新闻的低沉嗓音,还有窗外偶尔响起的、邻居家小孩放寒假的嬉闹声。一切都提醒她,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昨晚的“社死现场”余波未平。
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床。洗漱时,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下方带着淡淡青色、头发乱翘、一脸“生无可恋”的自己,夏小晴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冷水扑了扑脸,勉强打起精神。换好衣服,站在房门口,她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拉开了门。
饭厅里,夏父已经坐在餐桌旁看报纸,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夏母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两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和几片烤吐司。
“醒啦?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夏母抬头看了女儿一眼,语气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快去洗脸刷牙,准备吃早饭。豆浆是刚打的,趁热。”
夏小晴仔细观察着母亲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揶揄。然而,什么都没有。夏母的神色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哦……好。” 夏小晴含糊地应了一声,溜进卫生间。等她收拾妥当,磨磨蹭蹭地坐到餐桌旁时,夏父也放下了报纸,拿起筷子。
“睡得好吗?” 夏父夹起一个荷包蛋,随口问道,目光扫过女儿略显憔悴的脸。
“……还行。” 夏小晴低下头,小口喝着豆浆,心里嘀咕:能睡得好才怪,做了一晚上被各种“饱饱的鱼”和“宝宝”追杀的噩梦。
“你江阿姨早上打电话来了。” 夏母在女儿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慢条斯理地抹着花生酱,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问你今天过不过去吃午饭。她买了很好的桂花,说要做桂花糖藕,用你昨天带回来的桂花酱。”
夏小晴喝豆浆的动作一顿,差点呛到。她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母亲:“啊?去……去江阿姨家吃午饭?”
“嗯。” 夏母点点头,咬了一口吐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爸上午要去学校开个短会,我约了你王阿姨去逛街,中午不一定回来。你江阿姨说反正要做糖藕,让你过去尝尝,顺便陪陪小浩,人家刚回来,你昨天又……嗯,匆匆忙忙就走了。”
夏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女儿,眼里闪过一抹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怎么,不想去?你昨天不是还说想吃江阿姨做的酒酿圆子吗?糖藕配酒酿圆子,正好。”
夏小晴:“……” 她算是听出来了!妈妈绝对是故意的!说什么“匆匆忙忙就走了”,明明就是暗示她昨晚的落荒而逃!还说什么“陪陪小浩”,这简直是把“我给你们创造机会”写在脸上了!还有江阿姨,特意打电话来……他们一定是串通好的!夏小晴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又开始隐隐发烫。
“我……” 她想找个借口,比如“我约了同学”、“我突然想起来作业还没画完”、“我头疼不想出门”,但看着母亲那“我早已看穿一切”的平静眼神,和父亲埋头吃饭、嘴角却可疑地微微上扬的侧脸,她知道,任何借口都是徒劳的。
“去……就去呗。” 她自暴自弃地嘟囔,低下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荷包蛋,仿佛在咬某个“告密”的坏人。
“嗯,那就好。” 夏母满意地点头,语气轻快起来,“记得去的时候带点水果,别空着手。我上午买了些橙子和草莓,你洗一点带过去。对了,你爸昨天带回来的酱肉,也给你江阿姨拿点过去,她念叨好久了。”
“……哦。” 夏小晴有气无力地应着,感觉这顿早餐吃得格外艰难。每一口都像是在为等会儿的“鸿门宴”积蓄勇气(或者说,是赴死的能量)。
吃完早饭,夏父出门去学校,夏母也收拾了一下,准备去赴王阿姨的约。临走前,她还不忘叮嘱女儿:“好好跟江阿姨说说话,别像在自己家一样没规矩。糖藕要是做好了,记得给家里也带点回来,你爸也爱吃。”
“知道啦……” 夏小晴拖长了声音,把母亲送到门口。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并没有减少多少。
她慢吞吞地收拾了餐桌,洗了碗,然后看着厨房流理台上,母亲早就洗好、装在果篮里的鲜艳草莓和橙子,旁边还放着那罐昨天她带回来的、原封未动的桂花酱,以及一小包真空包装的酱肉。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她“送货上门”。
逃避是没用的。夏小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就是去江阿姨家吃个午饭吗?不就是可能面对江叔叔和江阿姨那“了然于心”的温和目光吗?不就是……可能要跟江浩那个木头单独相处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昨晚的尴尬……总会过去的!对,只要她表现得足够自然,足够淡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然后,认命般地开始洗水果,装袋。动作间,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擦干手,拿起来一看,是江浩发来的消息,很简短:
【我妈说,你中午过来吃饭。】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但夏小晴就是莫名从这行字里,读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他也被“通知”了吗?
她撇撇嘴,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知道了。奉命前来,品尝饱饱的鱼……哦不,是桂花糖藕。[微笑]】
点击发送。她故意强调了“饱饱的”,还加上了那个经典的[微笑]表情。想象着江浩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她心里那点郁闷和紧张,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很快,江浩回复了,也是一个表情包,正是昨晚她发过去的、那张灵魂画手级别的“饱鱼图”,只不过在旁边P上了一行小字:已腌制入味,静候品尝。[狗头]
夏小晴看着那张被“二次创作”的丑鱼图,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个木头,居然还会用表情包反击了?还P字?可以啊!她不甘示弱,立刻从相册里翻出另一张“珍藏”——是之前江浩在图书馆看书,不小心睡着,被她偷拍的侧脸,光线模糊,但轮廓清晰。她火速打开P图软件,在照片上他脑袋旁边P上了一只吐泡泡的、同样丑萌的鱼,配文:知识海洋里,一条困倦的学术鱼。[狗头保命]
发送!哼,看谁更狠!
这次,江浩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没有图片,只有一行字:
【这条鱼,记仇了。】
夏小晴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面无表情、但眼底可能藏着一丝无奈的样子,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底最后那点因为即将面对长辈而产生的忐忑,似乎也在这种幼稚的斗嘴中,被冲淡了不少。
行吧。她收起手机,拎起装好水果和酱肉的袋子,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拉开家门,向着“战场”(划掉)江阿姨家走去。
今天,夏小晴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即将踏入某个未知的、充满“审判目光”的领域。她在江家门口站定,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来啦!” 门内传来江母轻快的声音,随即是脚步声。门打开,江母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藕,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小晴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江阿姨好。” 夏小晴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自然、最乖巧的笑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我妈让我带点水果,还有我爸带的酱肉,说给您尝尝。”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么客气。” 江母接过袋子,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快进来,暖和暖和。小浩在他房间,你自己去找他玩吧,阿姨厨房里还忙着,这藕得赶紧处理,不然氧化了不好看。”
江母的态度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就像对待一个天天来串门的、熟悉的邻家女孩,没有半分异样。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昨晚的事,也没有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她,这让夏小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松。
“哦,好,江阿姨您忙,不用管我。” 夏小晴连忙点头,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江父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对她和蔼地笑了笑:“小晴来了。”
“江叔叔好。” 夏小晴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嗯,好。自便啊,当自己家一样。” 江父点点头,目光又落回书页上,仿佛她只是一阵路过的、无关紧要的风。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夏小晴甚至产生了一丝错觉,难道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她的一场噩梦?或者,长辈们集体失忆了?
但她知道不可能。江母刚才那个笑容,江父那句“当自己家一样”的寻常话语里,似乎都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宽容和了然。只是他们选择了最体贴的方式——不问,不说,不点破,用最寻常的态度接纳一切,将空间留给他们年轻人自己。
这份体贴,让夏小晴心里暖暖的,同时也更加不好意思了。她红着脸,小声说了句“我去找江浩”,就逃也似的溜向了江浩的房间方向。
江浩的房间门虚掩着。夏小晴在门口停下,又做了个深呼吸,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江浩平静无波的声音。
夏小晴推门进去。江浩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英文文献。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一瞬间,昨晚所有的尴尬、羞窘、以及微信上那些幼稚的斗嘴,如同快进的电影镜头,在两人脑海中飞速闪过。夏小晴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他。江浩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夏小晴敏锐地捕捉到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随即,他的视线飞快地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电脑屏幕,只是那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呃……在忙啊?” 夏小晴没话找话,声音干巴巴的。
“嗯,看篇文献。” 江浩应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着,似乎在认真阅读,但夏小晴注意到,那页面半天都没滚动一下。
“哦……” 夏小晴走进房间,顺手关上门,但又没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对方家里,进异性房间不能关门,即使他们现在的关系……嗯,不一样了,但该有的分寸感还是要有的,尤其是在长辈眼皮子底下。
她环顾了一下房间,和她上次来没什么两样,整洁,简单,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厚厚的书籍和资料,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江浩的气息,干净清冽,混合着纸张和阳光的味道。
“那个……” 夏小晴蹭到书桌旁,看着他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图表和天书般的英文,试图寻找话题,“很难吗?你的论文?”
“还好。” 江浩简短地回答,终于动了动鼠标,关掉了那篇文献,似乎也觉得在客人(?)来的时候继续工作不太合适。他转过身,看向她,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不自在只是她的错觉,“坐。” 他指了指床边唯一的一把椅子。
夏小晴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点拘谨。房间不大,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可能是墨水的味道。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气氛……有点微妙的凝滞。
“你……吃早饭了吗?” 夏小晴又憋出一个问题。问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都几点了!而且她刚从他家客厅过来,能没吃早饭吗!蠢死了!
果然,江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说呢?”,但他还是回答了:“吃了。”
“哦……那就好。” 夏小晴低下头,盯着自己并拢的脚尖,感觉脸颊的温度又升高了。她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呐喊:夏小晴!你平时的能说会道呢!你对着同学叽叽喳喳的本事呢!怎么到了他面前,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说点什么啊!昨晚微信上不是挺能“抽象”的吗!当面就怂了?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江浩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还尴尬?”
“啊?” 夏小晴一愣,抬起头,撞进他平静的视线里。他问得直接,没有铺垫,就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一样。
夏小晴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我有什么好尴尬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嘟囔:“有……有一点。” 说完,又觉得不够,补充道,“都怪你!”
“怪我什么?” 江浩微微挑眉,似乎真的有些不解。
“怪你……怪你当时不帮我圆场!” 夏小晴鼓起勇气,瞪了他一眼,虽然那眼神因为脸颊绯红而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娇嗔,“你要是说我看错了,或者说我口吃了,不就没后面那些事了吗?”
江浩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用那种一贯的、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我认为,尊重客观事实,很重要。”
夏小晴:“……” 她被他这副一本正经、好像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的样子噎住了。尊重客观事实?意思是她说“宝宝”是客观事实,不能说谎?这什么逻辑!
“你……” 她气结,指着他,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愤愤地放下手,扭过头,“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像只炸毛的松鼠,江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不再逗她,转而问道:“昨晚,夏阿姨和夏叔叔,说你了?”
提到父母,夏小晴的肩膀垮了下来,也没心思跟他生气了,蔫蔫地道:“说了……也没怎么说,就是……调侃了我几句。” 她想起母亲那句“留着自己私下叫叫就行了”,脸上又是一热,含混道,“反正就是……知道了。”
“嗯。” 江浩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才继续道:“我爸妈,也没说什么。”
夏小晴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和求证:“真的?江阿姨……没笑话我?” 她想起江母当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总觉得不太可能。
江浩想了想,如实转述:“我妈让我,明天多陪陪你。说你……脸皮薄。”
夏小晴:“……” 这跟直接笑话她有什么区别!她就知道!江阿姨肯定什么都明白了!啊啊啊!她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发出哀鸣:“完了,我没脸见江阿姨了……”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江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裤子的布料。他看着她,忽然低声道:“他们,都挺高兴的。”
夏小晴的哀鸣戛然而止。她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着不确定的眼睛,看着他:“……高兴?”
“嗯。” 江浩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平静的、让她心安的东西,“觉得,挺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魔力一样,瞬间抚平了夏小晴心里那些翻腾的尴尬和不安。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却认真的表情。是啊,江叔叔江阿姨看着他们长大,爸爸妈妈也一直很喜欢江浩,他们知道了,没有反对,没有质疑,只是用一种温和的、心照不宣的方式表达了接纳,甚至……是乐见其成。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那些让她坐立难安的羞窘,似乎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就像一层华丽但碍事的包装纸,被轻轻撕开,露出了里面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内核。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后知后觉的、巨大的轻松,和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甜。
她眨了眨眼,脸上依旧有些热,但不再是那种窘迫的烧灼感,而是一种暖融融的、带着点羞赧的温度。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哦……那就好。”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尴尬的凝滞,而是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静谧。阳光静静地流淌,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金色。
“对了,” 夏小晴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江阿姨在做桂花糖藕?我能去看看吗?我还没见过怎么做呢。” 她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顺便缓解一下刚刚平复但依旧有些微妙的心情。
“在厨房。” 江浩站起身,“我带你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房间。厨房里,江母正系着围裙,站在流理台前忙碌。一根根洗净削皮的莲藕摆在案板上,旁边放着泡好的糯米、红枣、冰糖,还有夏小晴带来的那罐桂花酱,盖子已经打开,浓郁的桂花甜香弥散在空气中。
“江阿姨,需要帮忙吗?” 夏小晴凑过去,好奇地看着。
“不用不用,你快去坐着,别沾手。” 江母笑着摆摆手,动作麻利地将泡好的糯米塞进莲藕的孔洞里,用筷子一点点压实,“这活儿细致,讲究耐心,我来就行。你去看电视,或者让小浩带你打游戏去。”
“我不打游戏,我就看看,学学。” 夏小晴趴在流理台边,看着江母熟练的动作。只见她将塞满糯米的莲藕切口用牙签仔细封好,然后放入加了冰糖、红枣和大量清水的锅里,大火烧开,又转为小火慢煮。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水汽氤氲,带着糯米和莲藕的清甜,混合着桂花的馥郁,整个厨房都充满了温暖香甜的气息。
“要煮很久呢。” 江母盖上锅盖,擦了擦手,笑着对夏小晴说,“起码得一个多钟头,糯米才能软糯,莲藕才能粉甜。到时候再淋上桂花蜜,那才叫一个香。” 她说着,目光在夏小晴和站在厨房门口的儿子身上转了转,笑意更深,“小浩,别傻站着,带小晴去客厅吃水果,我洗了草莓和葡萄,在茶几上。这边烟熏火燎的,别熏着小晴。”
“哦。” 江浩应了一声,看向夏小晴。
夏小晴其实有点舍不得离开这温暖香甜的厨房,但江母发话了,她也不好赖着,只好跟着江浩回到客厅。
江父还在沙发上看书,见他们出来,只是抬了抬眼,点了点头,又沉浸到书的世界里去了。
茶几上果然摆着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红艳艳的草莓和紫莹莹的葡萄,旁边还有一小碟南瓜子。电视开着,正播放着一部节奏缓慢的纪录片。
夏小晴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她看着电视里浩瀚的星空画面,忽然觉得,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好像也不错。身边的江浩也拿起遥控器,换了个更安静的纪录片频道,音量调低,然后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电视。纪录片在讲宇宙的起源,画面瑰丽,解说低沉。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厨房里传来锅灶轻微的声响和江母偶尔走动的声音,混合着渐渐浓郁的、桂花糖藕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散过来。
夏小晴慢慢放松下来,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昨晚的尴尬,清晨的忐忑,似乎都被这温暖宁静的氛围,和身边人平静的陪伴,悄然融化了。她甚至开始有点昏昏欲睡,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江浩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迟疑:
“还看鱼吗?”
“嗯?” 夏小晴迷迷糊糊地转过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浩没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里正播放着深海探测器的画面。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无波:“我是说,纪录片。不看……饱饱的鱼了。”
夏小晴:“……”
她愣了两秒,然后,彻底清醒了。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涌了上来。她瞪大眼睛,看着江浩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是在调侃她吗?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饱饱的鱼”?这个木头!他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冷幽默了!
“江、浩!” 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脸上却控制不住地发烫,连耳朵尖都红了。
江浩这才转过头,看向她。阳光落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让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不看算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看星星吧。星星,不饱。”
夏小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在认真看电视,我什么都没说”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了半天,她最终只能愤愤地抓起一颗最大的草莓,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仿佛在嚼某个讨厌鬼的肉。
而某个“讨厌鬼”,在她移开视线后,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点点。他伸手,也拿起一颗草莓,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电视里浩瀚的星海上,眼底映着屏幕的光,柔和而沉静。
厨房里,糖水咕嘟咕嘟的声音温柔地响着,甜香越来越浓,几乎要溢满整个屋子。客厅里,纪录片低沉的解说声流淌,阳光静谧,岁月安好。那些青春的悸动,细微的尴尬,甜蜜的烦恼,都在这冬日暖阳和食物香气里,慢慢沉淀,发酵,变成未来日子里,可以笑着回忆的、温暖的印记。
窗外,不知谁家阳台上,挂起了红艳艳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年的味道,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