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实验室,比平时更加安静,静得能听见机器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灰色的地面上切割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光带随着时间推移,缓慢而坚定地向东移动。
江浩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波形图是他此刻全部的世界。沈佳怡的到访像一个短暂的插曲,带着旧日熟悉的气息和模糊的影子掠过,留下几句简单的对白和一个关于“教学比赛”的客观事实,然后离开。他没有过多回想那些关于“过得好吗”的提问,也没有仔细分辨沈佳怡语气里那些细微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复杂情绪。那些主观的感受和未言明的潜台词,像无法被程序捕获的噪音,被他习惯性地过滤、搁置。
他停下来,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摘下耳机。实验室里单调的嗡鸣声重新涌入耳朵。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亮度似乎减弱了。他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不再是上午那种清澈的湛蓝,而是泛着灰白的、沉甸甸的颜色。
沈佳怡提到的天气预报:明天,阴转雷阵雨。看来雨云提前抵达了。
他重新戴上耳机,但这次没有播放自己生成的声音,而是点开了夏小晴之前发给他的几个“参考素材”——那是她用手机录制的各种环境音:指甲划过砂纸,粉笔在黑板上断断续续地书写,旧木门缓慢开启时的吱呀声,蜗牛爬过玻璃(她声称录了很久),甚至还有她自己用手指在粗糙的牛仔裤布料上反复摩擦的声音。
他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是夏小晴的语音通话请求。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喂。”他接通,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干涩。
“江浩!你还在实验室吧?”夏小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隐约的人声,“我快到你楼下了,刚出地铁,这天儿看着要下大雨啊!你带伞没?”
江浩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翻滚,远处的天际有闪电的微光无声划过。“在实验室。没带。”他如实回答。
“我就知道!我多带了一把,幸好我机智!”夏小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得意,但随即被一阵风吹得模糊,“嘶——这风好大!不说了,我马上到,你准备好那些‘爬行’的声音了吗?我今天感觉特别好,说不定能找到那个‘重量’!”
“嗯。有一些初步样本,但还不够。”江浩说。
“没事没事,有样本就行!见面说,等我啊!”夏小晴说完,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江浩放下手机,快速保存了当前的工程文件,然后将初步生成的几段声音样本拖到一个播放列表里。他又检查了一遍连接设备和音响系统。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完全是一副暴雨将至的景象。狂风卷着落叶和灰尘呼啸而过,树木剧烈地摇晃,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天空是深沉的铁灰色,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远处,一道明亮的闪电撕裂天幕,几秒钟后,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带着一种撼动地面的力量。
实验室的灯光映在淌着水流的玻璃窗上,反射出晃动的、破碎的光影。江浩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幕,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雨声,脑海里却下意识地开始分析:这是宽频噪声,能量主要集中在低频段,瞬态冲击丰富,混响复杂……随即,夏小晴可能会说的比喻冒了出来:“这雨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用力捶打鼓面,又急又重,要把整个世界都砸进地底下去。”
他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雨声被厚实的墙壁和窗户隔绝了一部分,但低沉的轰鸣依旧渗透进来,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他戴上耳机,重新播放自己最新调整过的那段“爬行”声音。在窗外自然雨声的宏大背景下,耳机里那细微的、模拟的摩擦声,显得格外单薄和刻意。
几分钟后,实验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带着一股湿冷的风和雨的气息。夏小晴冲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我的天!差点被淋成落汤鸡!这雨也太猛了!”她一边说,一边抖落着身上和头发上的水珠。她今天没背那个标志性的大帆布袋,而是背了一个看起来稍微小巧些、但同样鼓鼓囊囊的黑色防水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一把滴着水的长柄雨伞,伞尖在门口的地垫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她看起来确实有点狼狈。额前的刘海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浅灰色的卫衣肩膀和袖口处颜色明显变深,是淋湿的痕迹。牛仔裤的裤脚也湿了一截。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刚从外面风雨中闯进来的、鲜活的气息。
“外面……简直像世界末日!”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把雨伞靠在门边,脱下背包放在地上,然后才抬头看向江浩,咧开嘴笑了,“还好我跑得快!你一直待在实验室?没被这动静吓到吧?”
江浩看着她走近,带进一阵微凉的水汽和一种……属于室外的、生动的扰动感。“没有。”他回答,目光扫过她微湿的头发和衣服,“你淋湿了。”
“没事没事,就一点。”夏小晴不在意地摆摆手,走到工作台前,好奇地探过头看他的屏幕,“怎么样怎么样?‘爬行’的声音搞出来没?我跟你说,我一路过来就在想,光在粗糙表面爬,不光是摩擦的声音,它还得有‘粘性’,就是那种……嗯,不太情愿离开,又不得不一点一点往前蹭的感觉。你懂我意思吗?”
夏小晴立刻抓起耳机戴上,表情变得专注。江浩点开播放列表。
夏小晴皱眉,又画了一个弹簧状的波浪线:“有起伏,但太有规律了,像机器振动,不是‘爬’。”
第三段,是江浩最新调整的,引入了粗糙度贴图采样和随机延迟。
夏小晴闭上眼睛,听了好一会儿。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极力捕捉和感受。窗外的雨声轰鸣,成为这段细微电子声的背景板。许久,她睁开眼,眼神有些困惑,又有点亮光:“这个……有点意思了。不规律了,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又卡一下……但是,”她摘下一边耳机,看着江浩,“感觉还是太‘干’了。没有那种……湿漉漉的、粘粘的感觉。我说的‘粘’,不是真的水,是一种感觉!就好像……嗯,你用手摸过沾了灰的、有点返潮的旧绒布吗?手指划过去,有点涩,有点绒绒的阻力,还会带走一点灰尘,留下痕迹……”
她又开始用比喻了。沾灰的、返潮的旧绒布。涩。绒绒的阻力。带走灰尘,留下痕迹。
“对对对!就是那种‘啪嗒’一下,又断开的感觉!但不要太响,要很轻,很短,像小气泡破掉!”夏小晴兴奋起来,手在空中比划着,“还有,整体声音的‘身体’要再‘厚’一点,下沉一点,不能浮在上面。现在的听起来还是有点‘飘’。”
“我需要调整参数,重新生成。需要时间。”他说。
“没事!你调,我看着,或者我弄我的。”夏小晴毫不介意,她把背包拿到工作台旁边的空椅子上,拉开拉链。江浩本以为她又会拿出那些电线、木块之类的奇怪材料,却见她掏出了一个用旧毛巾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毛巾,里面是一个用深色陶土粗略捏制成型的、表面坑洼不平的抽象物件,形状有点像扭曲的蜗牛壳,又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亿万年的石头,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砺的美感。
“这是……”江浩难得主动提问。
“我这个周末在家捣鼓的,”夏小晴把它捧在手心,献宝似的展示给他看,“用陶土捏的,还没完全干透。我想试试,不同的材质,本身能不能‘储存’或者‘改变’声音的感觉。你看它的表面,这么多皱褶和孔洞,如果光在上面爬,是不是会和光滑的玻璃完全不一样?”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陶土粗糙的表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我想给它录个‘肤音’。”她说。
“肤音?”
“可以尝试。”他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但采样环境需要尽量安静。现在雨声太大。”他指了指窗外依旧倾盆的雨幕。
“哦对!”夏小晴恍然,看了看窗外,有点泄气,“那只能等雨小点,或者改天了……”
“你先准备。雨可能不会下太久。”江浩说着,已经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屏幕,开始按照刚才讨论的思路修改参数。他调出新的滤波器和噪声发生器,设置概率触发条件,调整频率均衡。
夏小晴也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连接好麦克风和声卡,将陶土块放在铺了软布的桌面上,调整麦克风的角度和距离,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仪式。然后她也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些音频处理软件和凌乱的灵感草图。
实验室里只剩下江浩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窗外隆隆的雨声,以及两人偶尔调整设备时发出的细微动静。白炽灯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雨势似乎有了一丝减弱,但雷声和闪电依旧不时划过夜空,将实验室瞬间照得惨白,又迅速恢复原状。
江浩完成了新一组参数的设置,开始生成新的声音样本。电脑风扇嗡嗡作响,处理着复杂的运算。夏小晴也完成了她设备的初步调试,托着下巴,看着江浩屏幕上滚动的进度条,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想象着什么。
就在这时,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江浩和夏小晴同时抬头。
灯光又顽强地亮了几秒,然后,伴随着外面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和几乎同时炸响的惊雷——
啪。
实验室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机器运行的嗡鸣声也戛然而止。只有电脑屏幕和夏小晴的笔记本屏幕还亮着,发出幽幽的光芒,映照着两人有些错愕的脸。
停电了。
“哇哦……”夏小晴在短暂的寂静后,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语气里没有惊慌,反而带着某种奇特的兴奋,“真的像电影里一样,关键时候停电。”
江浩的第一反应是保存进度。他快速操作,将刚刚生成到一半的文件保存下来。然后检查了一下UPS(不间断电源),发现只是指示灯亮着,主电源确实断了。看来是雷电导致了局部线路故障或跳闸。
“可能是雷击导致跳闸。”江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如常。他借着屏幕的光亮,站起身,走到墙边检查电闸。果然,空气开关跳了。他尝试推上去,但开关立刻又弹了下来。反复两次,都是如此。说明线路有短路或故障未排除。
“推不上去,应该是外部线路问题。”他走回工作台,借着屏幕光,看到夏小晴正睁大眼睛看着窗外。停电后,失去了室内灯光的干扰,窗外的雨夜显得更加深邃。远处的建筑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树木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摆,像狂舞的鬼影。闪电不时亮起,将天地间的一切瞬间定格成黑白分明的剪影,紧接着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雷声在云层中翻滚、炸裂,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
“真带劲……”夏小晴喃喃自语,然后转头看向江浩,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现在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等。”江浩言简意赅,坐回椅子上,“这种天气,维修可能需要时间。或者雨停后可能自动恢复。”
“哦。”夏小晴也坐了下来,托着腮,看着窗外。没有了电脑风扇的噪音和日光灯的电流声,窗外的雨声、风声、雷声被无限放大,充斥了整个空间。那是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力量展示,与实验室里精密、脆弱的电子设备形成鲜明对比。
黑暗和巨大的自然声响,似乎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平常被灯光和琐事隔开的某种东西,在此时此地,变得稀薄了。
“江浩,”夏小晴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轻,但很清晰,“你怕黑吗?或者怕打雷?”
“不怕。”江浩回答。黑暗只是光子的缺失,雷声是大气放电激发的冲击波,都是自然现象,有明确的物理解释,无需恐惧。
“我也不怕。”夏小晴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我觉得闪电特别好看,像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让你看一眼外面的世界,虽然只有一刹那。雷声嘛,就像天空在咳嗽,或者打鼾,反正挺有意思的。”
天空在咳嗽,打鼾。江浩想,这种比喻不符合大气物理。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又一次被闪电照亮的雨幕。
“哎,你说,”夏小晴的思维又开始跳跃,“如果我们现在录一段外面的雷雨声,算不算最天然的‘环境音’?这种声音,有没有‘重量’?我觉得有,而且很重,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那种重。”
江浩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从声学角度,雷雨声包含极宽的频率范围,尤其是低频(雷声)能量很高,这种低频确实能引起胸腔的共振,产生物理上的“压迫感”。从心理声学角度,巨大的、不可控的自然声响也容易引发人类的渺小感和压抑感。所以,“重量”的比喻,在通感层面是成立的。
“低频能量高,会引起物理共振。心理上,巨響常关联压迫感。”他给出了一个相对客观的分析。
夏小晴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回答方式,并不在意,反而顺着说:“所以嘛,‘重量’是存在的,不光是感觉。声音真的可以很‘重’。那我们想找的,‘暴雨前天空的重量’,是不是就需要这种很沉、很低的底音?然后那些细碎的、还没掉下来的雨的感觉,就是浮在上面的一些……很高、很轻、有点飘忽不定的声音?”
她的思路总是这样,从具体的感受跳到抽象的概念,再试图用声音的元素去解构和重构。江浩发现,自己正在逐渐适应这种跳跃。他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低频铺垫,制造‘沉’的基底。高频部分,用很短的、延迟效果明显的、带有金属质感的泛音,模拟雨滴将落未落时的紧张感和闪烁感。中频可以加入一些不规则的、稀疏的噪声,像云层里混乱的气流。”
“对对对!就是那种‘闪烁’感!像有很多细小的金属片在天上互相撞,但还没掉下来!”夏小晴兴奋地用拳头轻捶了一下桌面,“还有气流!呜——呜——的那种,很低,很慢,拖得很长的风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穿过去……”
她描述着,手在空中比划,试图画出声音的形状。在屏幕微光和窗外忽明忽暗的闪电映照下,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柔和又生动,眼睛里跳动着纯粹的热情。
江浩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对‘重量’这么执着?”
夏小晴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脸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映着微光。“不知道。就是觉得,很多东西都有重量。光有重量,不然怎么会压得影子扁扁的?颜色也有重量,深蓝色就比浅黄色重。声音当然更有重量。重的声音往下坠,轻的声音往上飘。我想让声音……站对位置。不然它们会难受,会飘来飘去找不到家。”
她的回答依然充满了比喻和主观感受,逻辑上说不通。光没有静止质量,颜色是视觉现象,与重量无关。声音是波,是能量传递,也不是实体。但江浩这次没有在心里反驳。他只是听着,试图理解她话语背后那种对世界独特的感知方式——一种将一切感官体验都赋予物理属性和拟人化情绪的、诗意的、通感的世界观。
“那‘爬行’呢?”他又问,“为什么是‘爬行’,不是‘滑动’或者‘滚动’?”
“因为‘爬’很慢,很小心,要用到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往前挪。”夏小晴不假思索地说,手指在桌面上模仿着爬行的动作,“‘滑’太快了,呲溜一下就过去,没感觉。‘滚’又太圆润,咕噜咕噜的。‘爬’不一样,它有停顿,有探索,有摩擦,有那种……嗯,很努力的感觉。光在粗糙的地方走,肯定也很努力,不然就会被卡住,或者刮花了。”
很努力的光。会被卡住或者刮花的光。江浩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深夜实验室屏幕的微光,雨中路灯晕开的光晕,夏小晴眼睛里跳动的光芒,还有很久以前,图书馆阅览室里,落在林沐雪侧脸上、随着她睫毛颤动而微微跳跃的那一小片阳光。
那些光,它们“走”过不同的表面时,是否也会有不同的“感觉”?是否也会“努力”,也会“被卡住”?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不合逻辑,让他微微怔了一下。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也明显减小了,从倾盆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风声也柔和了许多。黑暗的实验室里,只剩下雨滴敲打窗户的、节奏舒缓了许多的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雨好像小了。”夏小晴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江浩应道。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幕后面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团,电力似乎还没有恢复,远处的建筑大多漆黑,只有零星的窗户亮着烛火般微弱的光,可能是应急灯或自备电源。
“不知道电什么时候来。”夏小晴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我的‘肤音’录不成了。不过也好,这种安静,也挺难得的。平时太吵了。”
确实。没有电流声,没有机器嗡鸣,只有雨声,和黑暗带来的、感官上的某种收束感。江浩不太习惯这种绝对的、非人工的安静,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习惯于背景音,习惯于有事可做。此刻的静止和黑暗,让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压抑的、细微的思绪有了浮上水面的空隙。
沈佳怡今天的话,林沐雪和徐朗在照片里自然的笑容,夏小晴那些古怪的比喻,窗外暴雨的重量,黑暗中想象的、努力“爬行”的光……这些碎片化的画面和信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过,没有逻辑,无法连接,像断电后屏幕上残留的、混乱的余晖。
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这些杂念。但听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夏小晴轻轻的呼吸声,听到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的细微声响,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车辆驶过积水的哗啦声。
“江浩,”夏小晴的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带着点犹豫,“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
江浩睁开眼,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没有不喜欢。只是没有必要的话,不说。”
“哦。”夏小晴应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那……你觉得,不说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需要解决的问题。算法。参数。逻辑。”
“不想点别的?比如……晚上吃什么?刚才那个人是谁?或者,天上的云为什么是这种形状?”夏小晴的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没有打探的意思,更像是在研究一个她不太理解的物种。
“那些问题没有解决的必要,或者有明确的答案。”江浩回答。晚上食堂有固定菜谱。刚才那个人是沈佳怡,发小。云的形状由大气物理条件决定。
“可是,想想这些,不觉得……比较有意思吗?”夏小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像你看雨,难道只看到H2O在重力作用下从高空坠落?”
江浩沉默了一下。他看雨,确实会分析雨滴大小和降落速度对声音频谱的影响,评估降水强度,判断电路跳闸的概率。但他没有说出口。
“你看,”夏小晴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黑暗和雨声中,有一种梦呓般的质感,“我现在就在想,这雨声像无数个小小的手指在弹钢琴,琴键是整个世界。闪电是指挥棒,挥到哪儿,哪里的雷声就响起来。停电了,就是中场休息,观众席一片漆黑,但演员们(雨滴和风)还在台上自己玩。我的陶土蜗牛在桌子上,可能在偷偷呼吸,因为它还没干透。你的电脑屏幕光照在你脸上,让你看起来有点像……没电了的机器人,在待机。”
江浩:“……”
“啊,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像机器人!”夏小晴似乎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太恰当,赶紧补充,“我是说,那种安静的、好像在思考很深奥问题但是还没启动的感觉……呃,好像越描越黑。”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黑暗的实验室里荡开小小的回音。
江浩听着她的笑声,看着她黑暗中模糊的、因为笑而微微抖动的肩膀轮廓。很奇怪,他并不觉得被冒犯。夏小晴的比喻总是这么奇怪,不着边际,但似乎又总能歪打正着地触碰到某些……他平时不会去注意的、事物的另一面。
“没关系。”他说。
夏小晴止住笑,安静下来。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似乎不像刚才那样空茫,而是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雨后的空气,虽然湿润清凉,但尘埃落定,有一种清晰的静谧。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窗外的雨几乎完全停了,只剩下屋檐偶尔滴落的水珠声。突然,头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日光灯管猛地闪烁了几下,挣扎着亮了起来,发出稳定的白光。几乎同时,电脑主机的风扇也开始转动,发出熟悉的嗡鸣。
电来了。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两人都不适地眯了一下眼睛。实验室恢复了原样,整洁,冰冷,充满电子设备的气息。刚才那一段被暴雨和黑暗笼罩的时光,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脱离轨道的插曲。
“啊,来电了。”夏小晴揉了揉眼睛,语气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惋惜,但很快又被兴奋取代,“快快,试试你新弄出来的‘爬行’声!还有,我的‘肤音’,现在可以录了!环境安静多了!”
江浩适应了光线,看向屏幕。停电前生成的音频文件已经保存了。他点开播放,同时连接好音响。
新的声音流淌出来。
低频部分更加沉稳,带着一种粘滞的、缓慢移动的质感,真的有点像什么东西在潮湿粗糙的表面上艰难前行。中高频有许多细碎的不规则颗粒声,模拟着微观的摩擦和碰撞。最关键的是,夏小晴提到的那些极短促的、类似液体粘连断裂的“啪嗒”声,被以很低的概率随机插入,它们非常轻微,但确实增加了声音的“湿漉”感和意外的停顿感。整体听起来,不再“飘”,而是有了“身体”,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缓缓地、一步一顿地向前“爬行”。
夏小晴屏住呼吸,闭着眼睛,听得极其认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跟着那声音的节奏。
一段播放完毕。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江浩,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刚才断电时所有闪电的光都储存在了里面。
“就是这个……”她低声说,带着一种近乎确信的激动,“就是这个感觉!‘粘粘的’,‘涩涩的’,‘很努力’的爬行!你做到了!真的!”
江浩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如此直接,如此热烈,毫无保留地投射出她的满意和欣喜。这种直白的、强烈的情绪反馈,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习惯了实验室里冷静的数据和图表,习惯了用“误差范围”、“信噪比”来评估结果。而夏小晴的认可,是感性的、全身心的、带着温度的。
“还有改进空间。”他移开目光,看向屏幕上的频谱图,客观地指出,“随机‘啪嗒’声的触发算法还可以优化,避免过于均匀的概率分布。低频的共振峰可能需要再调整……”
“那些慢慢来!”夏小晴打断他,脸上是灿烂的笑容,“重要的是感觉对了!感觉是第一步,有了感觉,剩下的就是慢慢磨,把它磨得更像!快快,现在录我的陶土‘肤音’!趁现在安静!”
她立刻行动起来,重新调整麦克风的位置,打开录音软件,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江浩配合地保持安静,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实验室里,只剩下极其轻微的、麦克风采集到的环境底噪,以及夏小晴用手指、用柔软的毛刷、甚至用她自己的呼吸,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块粗糙陶土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摩擦声、气流感。
那些声音被高灵敏度麦克风捕捉、放大,在监听耳机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放大的微观世界。陶土颗粒的粗糙,细微孔隙的纹理,甚至陶土本身那种干燥中又带着一点点未散尽水汽的质感,似乎都能从这些细微的声音中“听”出来。
夏小晴录了几段,回放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了!有了这个做底子,我们再和你的‘爬行’主音混合,说不定会有惊喜!”
她开始在自己电脑上快速操作,导入采样,加载效果器,尝试混合。江浩也重新投入参数微调。两人各自忙碌,但空气中涌动着一种默契的、目标明确的能量。断电插曲带来的那点异常氛围早已消散,他们又回到了熟悉的协作节奏中。
又工作了近两个小时,尝试了多种混合方式和效果处理,得到了几个两人都觉得“有进展”的版本。窗外早已彻底黑透,雨也完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湿润的气息。
夏小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啊——差不多了!今天收获巨大!不仅找到了‘爬行’的感觉,还收获了‘肤音’和一场免费的雷雨交响乐现场版!”她看了一眼时间,惊呼,“呀,都快十点了!你们宿舍几点关门?”
“十一点。”江浩保存好所有工程文件,开始关闭设备。
“那还来得及。”夏小晴也迅速收拾自己的东西,把陶土块仔细包好,麦克风、声卡收进包里。她背好包,拿起那把依旧湿漉漉的长柄伞。
两人走出实验室,锁好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大楼外,雨后夜晚的空气清冷而透彻。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树叶上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整个世界像是被彻底洗刷了一遍,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宁静而安详。
“我送你到校门口。”江浩说。从实验楼到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夜晚雨后,路面湿滑。
“好啊,谢谢啦!”夏小晴也不推辞,笑嘻嘻地跟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校园小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围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江浩,”夏小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今天……谢谢你啊。”
江浩侧头看她一眼,不太明白她谢什么。“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比喻,还真的把它们弄出声音来。”夏小晴踢着脚下一个小水洼,水花轻轻溅起,“也谢谢你在停电的时候,没嫌我吵,也没害怕。”后面那句她说得有点快,带着点玩笑的语气,但眼神是认真的。
“工作而已。”江浩回答。将需求转化为可实现的技术方案,是他的职责。至于停电,那只是意外情况。
夏小晴笑了,没再说什么。走到校门口,她停下脚步,挥挥手:“就这儿吧,我打车回去。你快回宿舍,别过点了。”
“嗯。路上小心。”
“知道啦!下周老时间老地点?”夏小晴问,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看进度。邮件联系。”
“好!走了!”夏小晴转身。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来,让他因长时间待在室内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转过身,朝宿舍楼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地面上的积水映出破碎的灯光和模糊的树影。他走过一个路灯下,光晕在他头顶笼下一圈温暖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夏小晴在黑暗中说过的那些话。
“……这雨声像无数个小小的手指在弹钢琴……”
“……闪电是指挥棒……”
“……没电了的机器人,在待机。”
奇怪的比喻。毫无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