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江浩被手机振动吵醒。不是闹钟，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他睡眠很浅，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沈佳怡。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沈佳怡。

他坐起身，按下接听。

“江浩？”沈佳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你起了吗？没吵醒你吧？”

“没有。有事？”

“那个……我现在在你们学校东门这边。”沈佳怡的语气听起来比平时稍快，带着点刻意维持的轻快，“我来杭州参加一个‘长三角师范生教学技能大赛’的线下工作坊和初选，我们学校有推荐名额。今天下午报到，明天活动。我提前过来，想着……你在杭州，就顺路来看看。你在学校吧？”

长三角师范生教学技能大赛。沈佳怡是师范生，参加这类活动天经地义。地点在杭州，也合理。这个“顺路”，逻辑上完全成立。虽然江浩清楚，南京到杭州不算近，特意提前一天过来，这“顺路”里的关心意味，依旧明显。她是“观察者”，也是旧友。

“在。”他沉默两秒后回答，“东门，图书馆侧门那个？”

“对，就这个。我刚到。”沈佳怡那边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进门直走，看到水杉林，旁边第三教学楼，楼下咖啡店等。”江浩给出了清晰的指示，“二十分钟。”

“好，不急。”

挂断语音，江浩起身洗漱。沈佳怡，师范生，教学技能大赛。他脑中过了一下这个信息，将其归位。她的到访，或许带有观察的意味，但更多是朋友式的探望。他换上衣服，走出宿舍。

周末上午的校园宁静。他走向第三教学楼。咖啡店临窗的位置，沈佳怡已坐在那里，面前一杯拿铁，正低头看手机。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裙，外搭米白针织开衫，长发披肩，看起来清爽干净，带着师范生常见的那种温和书卷气。

推门，风铃响。沈佳怡抬头，看到他，露出笑容挥手。

“江浩！这里。”

江浩走过去坐下。“等久了？”

“没有，刚到。”沈佳怡放下手机，打量他，“你气色还行，就是好像……嗯，有点没睡醒？又熬夜搞项目了？”

“有点。正常。”江浩对服务员示意，“美式。”

短暂沉默。沈佳怡看着窗外水杉。“你们学校环境真好，我们那边比较紧凑。”

“嗯。”

“工作坊准备得怎么样？”江浩问，将话题引向安全领域。

“还行，教案和课件都磨了好几遍，就是模拟课堂有点紧张，毕竟要面对评委和其他学校的对手。”沈佳怡笑了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所以提前过来，想安顿一下，顺便……看看你。老同学嘛。”

“比赛地点？”

“在杭师大仓前校区。明天一整天。”沈佳怡回答，然后自然地将话题抛回，“你呢？最近怎么样？除了忙，有没有什么新鲜事？看你朋友圈，跟个学术账号似的，只有转发。”

“没什么特别。课业，项目。”江浩的回答言简意赅。美式送来了，他喝了一口。

“项目？就是你提过的，跟艺术学院合作的那个？”沈佳怡记得江浩很久前提过一次在做跨学科项目。

“嗯，一个小型装置，涉及编程和信号处理。”江浩给出概括性的、技术性的描述，不涉及具体细节。

“艺术学院的？”沈佳怡微微扬眉，有些意外，但兴趣被勾起来，“哇，跨这么大界？具体做什么？是那种互动艺术吗？”

“一些交互尝试，初期阶段。”江浩避重就轻。

沈佳怡看出他的回避，不再追问，笑道：“跟搞艺术的同学合作，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挑战你的逻辑？我上学期选修了‘教育心理学’，里面讲认知风格，感觉你们完全是两种思维模式。”

“沟通需要明确目标和边界。”江浩给出了一个客观的、中性的评价，“在适应。”

沈佳怡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用小勺轻轻搅动杯底的奶泡，看似随意地提起：“说起来，沐雪她们学校好像也有类似的艺术工作坊，她上学期参加了，还做了个挺有意思的编织装置。她现在跟徐朗挺好的，徐朗虽然学计算机，但对她那些创作还挺支持，有时候还帮她写点控制灯光的小程序。”

徐朗。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沈佳怡的语气平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江浩听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被树影摇碎的光斑上。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嗯，挺好。”

没有追问，没有波澜。就像听到一个认识但不熟悉的人的普通近况。

沈佳怡心里那点残存的、属于“旧日知情者”的微妙探究，在这一声平静的“挺好”里，轻轻落下了。她松了口气，同时有一丝淡淡的惘然。时间确实在改变和抚平很多东西。

“是啊，是挺好的。”沈佳怡顺着说，语气放松，“大家好像都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了。对了，”她想起什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江浩看，“你看，这是沐雪上次校园展的作品，叫‘生长的痕迹’，用旧毛线和植物染的布料做的。虽然我看不太懂深层寓意，但觉得颜色和肌理挺美的。”

照片上，林沐雪站在一个柔软的、色彩渐变的编织物前，笑容明亮。徐朗站在她侧后方，手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头笑。背景是展览现场。

江浩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嗯。”他将手机递回去。

沈佳怡收回手机，看着江浩平静无波的脸，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散了。他是真的处理好了。

“江浩，”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真诚，“说真的，看到你现在这样，挺稳的。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江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你呢？”沈佳怡问，这次是纯粹的关心，“在这个跨界的项目里，有没有觉得……挺开拓眼界的？我的意思是，除了技术挑战，会不会也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我们学教育的，也讲究跨学科视野呢。”

江浩沉默了片刻。不一样？夏小晴的思维方式，那些跳跃的比喻，确实不一样。启发？或许有。但“开拓眼界”？他不确定。那更像是一种需要攻克的问题。

“是新的领域。”他最终选择了这个表述，“需要建立有效的协作方式。”

沈佳怡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协作方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能被你归纳成方法论。”

江浩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走吧，”沈佳怡拿起包，“带我去尝尝你们食堂传说中的牛肉面？我午饭还没着落呢。”

“在西区，要走一段。”

“正好散步。我还想拍点你们学校的照片，回去做我教学技能展示的素材背景，体现‘大学校园文化氛围’。”沈佳怡拍拍随身的小包，里面露出微单相机的一角。

两人走出咖啡店。沈佳怡走走停停，拍建筑，拍树木，拍路上的学生。她让江浩帮她拍照，江浩拍得端正但刻板。沈佳怡看着照片笑笑，没说什么。

他们走到一片开满紫色小花的灌木丛旁，沈佳怡蹲下拍照，江浩站在旁边等。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他低头看着，想起夏小晴描述“光斑移动的质感”时用的那些词。

“想什么呢？”沈佳怡拍完照，站起身。

“没什么。食堂快到了。”

西区食堂的牛肉面果然名不虚传。沈佳怡吃得很满足，边吃边聊起明天比赛的事，她的教学设计思路，还有对师范生生涯的期待。江浩多数时间倾听，偶尔简短回应。气氛轻松自然。

吃完饭，沈佳怡看了看时间：“我该去会务酒店报到了，还得跟队友合练一下。今天谢谢啦！”

“比赛顺利。”

“必须的！”沈佳怡笑道，站起身，想了想又说，“江浩，那个跨界项目，虽然听起来挑战不小，但我觉得是件特别好的事。教育也强调融合创新。有时候跳出自己熟悉的圈子，跟思维完全不同的人碰撞，虽然过程可能有点痛苦，但肯定能有新收获。祝你成功！”

“谢谢。”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沈佳怡去坐地铁前往酒店，江浩回实验室。

“走了，下次来杭州再找你！”沈佳怡挥手告别。

“嗯。”

看着沈佳怡的身影消失，江浩站在原地片刻。阳光暖洋洋的。沈佳怡的到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但激起的涟漪，似乎比预想中更小，也更短暂。那些关于林沐雪和徐朗的提及，似乎真的已经淡去。沈佳怡最后关于项目的祝福，听起来也纯粹而简单。

他想起夏小晴发来的新草图，是用炭笔涂抹的一片深深浅浅的灰，旁边标注：“暴雨前十分钟，天空的颜色和重量。声音是不是也该这么‘沉’？”

沉。重量。暴雨前的天空。

他拿出手机，点开天气预报。明天，杭州，阴转雷阵雨。

收起手机，他转身，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下午要优化粒子系统的碰撞检测算法。晚上要和夏小晴测试新样本，她提出要用“不同材质的振动”模拟“光在粗糙表面的爬行感”。

材质。振动。粗糙表面。爬行感。

他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可能的声音素材库，思考着该用什么滤波器来模拟“粗糙”的质感。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前行的路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迈开脚步，稳稳地踩过那些跳跃的光点，走向实验室所在的那栋灰色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