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角师范生教学技能大赛”杭州分赛区的活动,在周日下午五点落下帷幕。沈佳怡所在的团队最终获得二等奖。结果宣布时,她松了口气,心里有种踏实的成就感。颁奖仪式和自由交流结束后,她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暮春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散了会场里的燥热。
“佳怡,晚上团队聚餐,一起来吧?”队友热情相邀。
沈佳怡看了看手机,婉拒了。她订的是明早回南京的高铁,今晚是她在杭州的最后一夜。和队友们告别后,她独自走回酒店。路上,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该和江浩说一声,毕竟来了一趟杭州。
沈佳怡回到酒店房间,拉开窗帘。窗外是杭城傍晚的天际线,暮色渐沉。她拿起手机,点开江浩的微信头像。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下午,他回复的那个“嗯”字。
她想了想,打字:「我这边结束了,明天上午回。晚上有空吗?老地方,张记,六点半?」
消息发出去,她几乎能想象出江浩的回复模式。果然,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江浩:「好。」
简单干脆,一如他从小到大的风格。沈佳怡笑了笑,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她没问“老地方”是哪里,因为他们都知道——就是江浩学校东门外那家味道不错的本地菜馆,每次她来杭州,如果时间合适,他们总会在那里吃顿饭。这是从小到大的默契。
六点二十,沈佳怡准时走进“张记家常菜”。老板娘显然认识她,笑着打招呼:“小沈来了?江浩刚进去,老位置。”
“谢谢王姨。”沈佳怡笑着点头,轻车熟路地走向最里面靠窗的卡座。江浩已经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
“等很久了?”沈佳怡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刚到。”江浩收起手机,把菜单推过来,“点菜?”
“你点吧,老样子。”沈佳怡倒了杯茶,环顾四周。店面不大,但干净温馨,暖黄的灯光下,几桌客人低声聊着天。这地方他们来过很多次,从大一她第一次来杭州找他开始,就成了固定据点。
江浩也没看菜单,直接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油爆虾,腌笃鲜,清炒芦笋,番茄蛋花汤。”
全是她爱吃的,也是这里的招牌。沈佳怡心里一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就是江浩,话不多,但该记得的都记得。
“比赛怎么样?”江浩问,语气平淡,但沈佳怡听得出里面的关心。
“还行,正常发挥。”她简单说了说比赛的情况,重点讲了团队配合的小插曲和现场答辩的趣事。江浩多数时间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但眼神落在她脸上,是专注倾听的姿态。
说完自己的事,沈佳怡很自然地切回昨天电话里的话题:“你昨天说的那个项目,就是跟艺术学院那个同学合作的?进行得怎么样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交流方式——不过分探究,但该知道的都会问。
“嗯。夏小晴。”江浩给了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概念推进中,技术实现有挑战。”
“夏小晴……”沈佳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确定自己不认识,“听起来是个女生?你们怎么凑到一起的?”她知道江浩的社交圈极其简单,能让他合作做项目的,一定不是普通同学。
“课程项目随机分组。”江浩言简意赅,“她的想法……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她追问,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好奇。这是她熟悉的江浩——一旦对什么产生兴趣,就会投入全部精力。只是这次的对象,听起来有点超出她的预料。
“用声音模拟非听觉体验。”江浩说,“比如,光在粗糙表面移动的质感。”
沈佳怡愣住了。光移动的……质感?还要用声音模拟?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她试图理解这个概念的边界,却发现根本无从想象。
“这……能实现吗?”她问得直接。不是质疑,而是基于对江浩能力的了解——如果他说“有挑战”,那通常意味着技术上极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在试。”江浩的回答依旧简洁,但沈佳怡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他感兴趣,他在尝试,而且目前看来,进展值得继续。
“那这位夏同学……”沈佳怡斟酌着用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能想出这种点子,还让你愿意花时间去实现的,应该不一般吧?”
江浩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如何描述。最终,他说:“想法跳跃。描述模糊。但直觉敏锐,有创造力。”
沈佳怡差点笑出声。这评价太“江浩”了——先指出缺点(想法跳跃、描述模糊),再肯定优点(直觉敏锐、有创造力),而且优缺点指向的是同一个特质的不同侧面。看来这位夏同学确实给江浩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他需要这么认真地组织语言来形容。
“有机会真想认识一下。”沈佳怡笑着说,“能让你这么‘认真’评价的人可不多。”
江浩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沈佳怡知道,这是他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信号。她也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这时,菜陆续上来了。油爆虾红亮诱人,腌笃鲜汤汁奶白,清炒芦笋碧绿爽脆。家常菜的香气热气腾腾,瞬间勾人食欲。
“看着就好吃!”沈佳怡拿起筷子,“那我就不客气啦!”
两人开始吃饭。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近况、家里的事,以及一些共同朋友的动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太多共同记忆和交集,聊天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总能很自然地接上。江浩话依旧不多,但沈佳怡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听,偶尔回应几句,气氛松弛而熟悉。
正吃着,沈佳怡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她瞥了一眼,是团队群里的消息,没立刻看。几乎同时,她看到江浩放在手边的手机也亮起,屏幕上跳出的消息预览显示是夏小晴,后面跟着短短几个字:「江浩!重大发现!你……」
消息预览只显示到这里,但那个感叹号和“重大发现”的字样,已经足够醒目。
江浩也看到了。他拿起手机,解锁,快速浏览。
沈佳怡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她能感觉到,江浩的注意力短暂地离开了餐桌。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佳怡,语气如常地告知:“夏小晴。她说在附近,有个新的想法,想过来讨论一下。”
沈佳怡心里微微一动。在附近?这么巧?但她脸上笑容不变,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好啊,正好我也对她说的项目挺好奇的。让她过来吧,不介意加双筷子吧?”
“不介意。”江浩说着,又低头发了条消息,大概是定位。
沈佳怡心里那点模糊的想象,忽然变得具体了些。夏小晴。一个想法跳跃、描述模糊但直觉敏锐、有创造力的艺术系女生。会在晚饭时间“刚好在附近”,有“重大发现”就想立刻过来讨论,甚至不在意江浩是否正在和别人吃饭。这种直接和急切,倒是和江浩的描述很吻合。一个风风火火、充满热情、可能有点莽撞的艺术系女生形象,在沈佳怡脑中逐渐成形。
没过几分钟,餐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微凉的晚风趁机溜了进来。一个背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扎着略显毛躁丸子头的女生出现在门口,她四下张望,目光很快锁定了江浩,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但当她看到江浩对面的沈佳怡时,脚步顿了一下,笑容也转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江浩!”她走到桌前,声音清脆,眼睛很亮,目光在江浩和沈佳怡之间转了一下,最后落在江浩脸上,“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她语气直接,但脸上带着笑,并不显得尴尬或冒昧。
“没有。”江浩语气如常,简单介绍,“沈佳怡,我发小。夏小晴,项目合作。”
“发小”这个词,比“同学”、“朋友”都更亲近,意味着从小到大的情分。夏小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立刻转向沈佳怡,语气热情又自然:“啊!佳怡姐你好!原来是江浩的发小!太好了!”她看向江浩,半开玩笑地说,“江浩你不够意思啊,有这么漂亮的发小都不早点介绍!”
沈佳怡被夏小晴这自来熟又不做作的开场白逗笑了,同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站起身:“你好,夏同学,叫我佳怡就好。江浩跟我提过你们在合作,很有意思的项目。快请坐吧,我们刚吃没多久。”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你好你好!叫我小晴就行!”夏小晴立刻从善如流,笑着在沈佳怡旁边坐下,把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背包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佳怡姐是来杭州玩的?”她很自然地用了更亲近的称呼。
“来参加一个比赛,明天就回去了。想着走之前和江浩吃个饭。”沈佳怡解释道,把干净的碗筷递过去,“还没吃晚饭吧?一起吃点,别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啦!正好饿着呢!”夏小晴爽快地接过碗筷,夹了只油爆虾,动作利落地剥起来,一边对江浩说,“我跟你说,我今天下午在我们系那个材料室,找到了个宝贝!”她语气神秘兮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浩看着她,等下文。
“就这个!”夏小晴放下虾,也顾不上擦手,转身从那个大背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用旧毛巾层层包裹的东西。她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打开毛巾,里面是一块灰扑扑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不,更像是某种粗糙的、带着密集气孔的火山岩,或者是某种人造的多孔陶块。表面坑坑洼洼,颜色深浅不一。
沈佳怡好奇地看着那块“石头”,又看看夏小晴兴奋的脸,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江浩问,目光落在那块粗砺的材料上。
“一种新型的多孔吸声材料边角料!”夏小晴压低声音,但语调上扬,“我在废料堆里翻到的!你看它的结构,这么多不规则的孔洞和通道!我试了,用手摩擦,用东西敲,用气流吹,声音完全不一样!而且,不同角度,不同力度,声音变化特别丰富!”
沈佳怡仔细听着,那声音确实有些特别,很“实”,又带着点空腔的回响,难以形容。她不太懂这和他们“光爬行”的项目有什么关系。
但江浩听得很认真,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聚焦在那块多孔材料上,问道:“孔隙率大概多少?平均孔径?”
“啊?”夏小晴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我不知道啊!这我哪测得出来!我就是觉得它‘听起来’很棒,很有层次,很……‘复杂’!比你用程序合成的那种白噪声或者粉红噪声有‘骨头’多了!”
她用了一个奇怪的词,“骨头”。但江浩似乎听懂了。他思考了几秒,说:“多孔结构的声学特性确实复杂,吸声系数和频率相关,内部反射和散射会产生特殊的频响。可以采样分析。”
“对对对!采样!”夏小晴猛点头,把材料又往江浩那边推了推,“我就是这么想的!用高灵敏话筒,录下它不同状态下的声音,然后做成采样库!以后我们再做那种需要‘粗糙’、‘颗粒’、‘复杂内部结构’感觉的声音,不就有现成的、真实的‘材质’声音了吗?比用算法模拟更鲜活,更有‘意外’!”
这种奇特的对话,让沈佳怡觉得既新奇又有趣。她完全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也不太理解夏小晴那些奇怪的比喻。
“你需要系统性地采样,记录触发方式、力度、位置。”江浩说,“最好有标准参照物对比。”
“知道知道!我带了!”夏小晴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块不同质地的小东西——一小块光滑的鹅卵石,一小片粗糙的砂纸,一小截干树枝。“我准备用同样的方法刮、敲它们,录下来做对比!这样就能突出这块‘宝贝’的独特性了!”
沈佳怡看着夏小晴像变魔术一样从那个大背包里掏出各种奇怪的东西,忍不住笑了。这个女孩,真是……充满行动力,而且热情洋溢。她之前想象的那个“有点莽撞的艺术系女生”形象,此刻变得更加生动立体了。而且,夏小晴显然对江浩有个“发小”这件事接受良好,甚至带着点促狭的友善,这让她感觉更自在了些。
“你们平时……就这么讨论项目吗?”沈佳怡忍不住插话问道,语气里带着笑意。
夏小晴这才好像从亢奋状态中稍稍抽离,意识到旁边还有位“观众”,她转过头看着沈佳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啊,对不起啊佳怡姐,我一说到这个就有点上头,是不是特别吵?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没有,挺有意思的。”沈佳怡真诚地说,“虽然我听不太懂你们说的那些术语,但能感觉到,你们在很认真地‘翻译’彼此的语言。”她用了一个很贴切的词。
“翻译?”夏小晴眨眨眼,然后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翻译!我把感觉‘翻译’成他能听懂的话,他把我的话‘翻译’成机器能听懂的语言!不过我的‘翻译水平’经常不及格,哈哈!”她自嘲地笑起来,毫不介意。
江浩没说话,但沈佳怡注意到,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那这块……宝贝,你打算什么时候采样?”沈佳怡指了指桌上那块多孔材料。
“越快越好!灵感这东西,就像闪电,抓住了就得立刻行动,不然就溜了!”夏小晴眼睛发亮,“江浩,你晚上有空吗?我们去实验室?趁热打铁!”
沈佳怡心里微微一顿,看向江浩。她知道江浩晚上通常会在实验室,但今天她来了……江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眼时间,然后说:“可以。但需要申请临时使用录音室的权限。现在不一定批得下来。”
“啊……对哦,差点忘了这茬。”夏小晴的热情被浇灭了一点,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现在申请试试?万一值班的老师好说话呢?”
江浩拿出手机,开始操作。夏小晴则转向沈佳怡,解释道:“我们学校的专业录音室管理挺严的,平时要预约,非工作时间用还得单独申请。不过有时候晚上值班老师人好,也能通融。”
沈佳怡点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想,看夏小晴这风风火火的架势,估计没少拉着江浩“临时起意”。
江浩发完消息,放下手机:“等回复。”
“好嘞!”夏小晴又高兴起来,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吃饭,一边吃还一边跟沈佳怡聊天,“佳怡姐,你比赛比得怎么样?紧张吗?”
话题自然地转到了沈佳怡身上。沈佳怡简单说了说比赛的情况,夏小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话问些细节,比如“抽到不会的题目怎么办?”“下面的评委老师凶不凶?”,态度率真又好奇。沈佳怡发现,和夏小晴聊天很轻松,她就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想到什么说什么,毫不做作,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对了,佳怡姐,你是明天早上的车回南京?”夏小晴问。
“嗯,八点二十的高铁。”
“那还挺早的。杭州这几天玩了吗?西湖去了没?”
“昨天下午在湖边走了走,比赛要紧,没敢多逛。”
“那可惜了!杭州好玩的地方可多了,不光西湖!”夏小晴如数家珍,“灵隐寺的烟火气,龙井村的茶园,还有那些小巷子里的老馆子……下次来,我带你去逛!我知道好多游客不知道的宝藏地方!”
“好啊,那说定了。”沈佳怡笑着应下,觉得夏小晴的热情很有感染力。
这时,江浩的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可以。两小时后,三号录音室。”
“太棒了!”夏小晴差点欢呼起来,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咱们赶紧吃,吃完过去!”
“你们晚上还要去实验室,那我就不多耽误你们时间了。”沈佳怡善解人意地说,“我也吃得差不多了。”
“别呀,佳怡姐,一起过去看看呗?”夏小晴热情邀请,“反正你晚上也没事吧?去看看我们怎么‘玩’声音的,可有意思了!而且录音室隔音好,安静,不影响我们干活,你可以在旁边休息区坐着,或者听听歌啥的。”她转向江浩,语气带着点征询,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江浩,可以吧?让佳怡姐也参观参观我们的‘创作基地’?”
沈佳怡没想到夏小晴会直接邀请,有些意外,看向江浩。江浩似乎也没料到,他看了一眼沈佳怡,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如果你感兴趣。”
他同意了。沈佳怡心里微微一动。她确实对江浩口中的“声音装置”和眼前这个奇特的合作模式有些好奇,而且,她也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不会打扰你们吗?”她问。
“不会不会!多个人多个听众,正好可以听听非专业人士的直观感受!”夏小晴连忙说,“我们的作品最终也是要给普通人听的嘛!你的反馈可能比我们这些钻进牛角尖的人更有用!”
话说到这份上,沈佳怡也不再推辞,笑着答应:“那好,我就去开开眼界,不过我可一点不懂,纯属看热闹。”
“热闹才好呢!艺术有时候就怕太严肃!”夏小晴高兴地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结账时,沈佳怡坚持要请客,说是饯行宴。夏小晴也没多客气,笑嘻嘻地说“谢谢佳怡姐,下次来杭州我请你吃更好的!”
三人走出餐馆,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晚风带着凉意,很舒服。
“走吧,录音室在艺术楼那边,离这儿不远。”夏小晴熟门熟路地带路,脚步轻快。江浩自然地走在沈佳怡另一侧稍后的位置。
去往艺术楼的路上,夏小晴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着路边一棵造型奇特的树说“这棵树晚上的影子特别像张牙舞爪的妖怪”,一会儿又说起她们系里某个老师上课的趣事。沈佳怡含笑听着,偶尔接几句话。江浩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偶尔在夏小晴的比喻过于离谱时,会简短地纠正一下(“那是樟树,不是妖怪”),换来夏小晴一句“哎呀,我就是比喻嘛!”
沈佳怡走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看着路灯下三人长短不一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因为夏小晴这个意外闯入的变量,变得有些不同了。原本可能只是一顿平常的老友聚餐,现在却成了三人行,还要去探访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关于声音与感觉的创作现场。江浩那句“发小”的介绍,让她在这个临时的三人组合里感觉更自然,也让她能以更近的距离观察江浩和这位“特别”的合作者是如何相处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江浩。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但沈佳怡隐约觉得,他周身那种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在这个咋咋呼呼的夏小晴旁边,似乎被冲淡了些。不是消失,而是被另一种更生动、更嘈杂的氛围包裹住了,显得不那么尖锐。
艺术楼很快就到了。和江浩所在的工科实验楼不同,这栋楼的设计更现代,线条流畅,外墙甚至有大幅的抽象涂鸦。夏小晴轻车熟路地刷卡进门,跟值班的老师打了个招呼,老师显然认识她,笑着说了句“又来了?”,就放行了。
录音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夏小晴带着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输入密码,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算太大但设备专业的房间。墙面和天花板都做了吸声处理,地上也铺着地毯。正对着门是一面巨大的观察窗,里面是录音间,摆放着各种麦克风和支架。外间是控制室,桌子上是复杂的调音台、音频接口和电脑显示器,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专业设备。
“就是这儿了!条件有限,凑合用。”夏小晴把背包放下,迫不及待地开始往外掏她的“宝贝”——那块多孔材料,以及作为对比的鹅卵石、砂纸、树枝。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录音笔和几个小型的、类似麦克风的东西。
江浩则径直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了电脑和一些设备。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音频软件界面。
沈佳怡第一次进入这种专业场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的环境和江浩那个堆满电子元件的实验室完全不同,更偏向于艺术创作。空气中似乎都流动着一种……等待被捕捉的声音的质感。
“佳怡姐,你坐这儿,这儿舒服。”夏小晴给她搬了把带滚轮的椅子,放在控制台侧后方不远的位置,既不影响他们工作,又能看到他们的操作和听到声音。
“谢谢。”沈佳怡坐下,看着两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夏小晴拿着她的材料进了录音间,开始摆弄麦克风的位置。她一会儿把麦克风贴近材料表面,一会儿又拿远,调整着角度,神情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距离……捕捉表面摩擦……这个角度……收反射声……”
江浩则在外面的控制台前,戴着监听耳机,手指在鼠标和键盘上快速操作,调整着软件里的参数。他偶尔会通过控制台上的对讲系统对里面的夏小晴说一两句,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冷静而清晰:“增益再降低3dB。高频滚降太多,调整麦克风角度。试试从侧面敲击,录横波。”
夏小晴在里面比了个“OK”的手势,依言调整。
沈佳怡安静地看着。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波形和参数,但她能看懂两人之间那种高效的、目标明确的配合。夏小晴是敏锐的感知者和执行者,江浩是冷静的分析者和指挥者。当夏小晴提出一个模糊的、感觉化的要求时,江浩能迅速将其转化为具体的技术指令。而当江浩给出一个技术建议后,夏小晴又能立刻在录音间里通过实际操作给出反馈,并用她自己的语言描述效果。
“不行,这个角度录出来的刮擦声太‘脆’了,没有那种‘涩’的感觉。我要那种……嗯,像很钝的刀在磨砂纸上慢慢拖过去的感觉。”夏小晴对着话筒说。
江浩在控制台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尝试用更柔软的材料包裹触发物,增加接触面积,降低瞬时冲击。同时,把低频补偿稍微提升一点。”
夏小晴在里面捣鼓了一阵,换了块麂皮包裹住一个小木块,再次尝试刮擦。
监听音箱里传出了声音。那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颗粒感的摩擦声,确实比之前更“涩”,更“拖沓”。
“哎!对了!就是这个感觉!”夏小晴的声音带着兴奋,“江浩你真是天才!”
江浩没回应她的夸奖,只是说:“记录参数。换下一个采样点。”
沈佳怡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看着两人专注工作的侧影,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这个空间,这个项目,似乎将江浩身上某些她不熟悉的特质激发了出来。他依然是那个冷静、理性、追求精确的江浩,但在这个充满感性色彩和不确定性的艺术创作领域里,他表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耐心和一种……拆解与重构的能力。他能将夏小晴那些飘忽的、比喻性的描述,像解数学题一样,一步步拆解成可操作、可调整的技术步骤。
而夏小晴,这个看似跳脱、想法天马行空的女孩,在对待自己“感觉”的捕捉和表达上,却展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细致。她对自己的直觉有着强烈的自信,并能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去尝试实现它。
这两个看似完全不合拍的人,在这个小小的录音室里,却奇异地互补,形成了一个高效(尽管沟通方式奇特)的创作组合。
采样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夏小晴尝试了刮、擦、敲、弹、吹等多种方式,收集了那块多孔材料以及几种对比材料在各种状态下的声音。江浩则负责记录、分类、初步筛选,并偶尔提出新的采样建议。
沈佳怡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观察,后来渐渐被那些重复的、细微的采样过程弄得有些昏昏欲睡。录音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经过放大后显得格外清晰的各种摩擦声、敲击声。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思绪飘到了别处。
她想,江浩的大学生活,原来不止是实验室、代码和算法。还有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合作,这样一个特别的伙伴。这和她之前了解的,似乎不太一样。她知道江浩优秀,知道他对技术有近乎偏执的热爱,但眼前这个能耐心和一位思维跳跃的艺术生合作、甚至愿意配合对方“一时兴起”的江浩,让她看到了他性格中更……丰富的一面。
“好了!大功告成!”夏小晴欢快的声音从录音间传来,她打开门走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基本素材齐了!江浩,接下来就靠你后期处理和建库了!”
“嗯。”江浩保存好工程文件,开始关闭设备,“初步处理明天给你。库的结构需要规划。”
“不急不急,素材到手我就放心了!”夏小晴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安静坐在一旁的沈佳怡,立刻露出歉意的表情,“哎呀,佳怡姐,是不是特别无聊?抱歉抱歉,我们一工作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不会,挺有意思的,让我大开眼界。”沈佳怡笑着摇头,站起身,“你们平时都这样工作?”
“差不多吧!有时候在实验室,有时候在这儿,看需要。”夏小晴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说,“江浩是技术核心,我是感觉提供和……嗯,捣乱分子。”她笑嘻嘻地给自己下了个定义。
江浩没理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看向沈佳怡:“走吧。送你回酒店。”
“对哦,都这么晚了!”夏小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惊呼,“快十点了!佳怡姐你明天还要赶车,得早点休息。我们送你!”
“不用麻烦,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很方便。”沈佳怡连忙说。
“不麻烦不麻烦,顺路嘛!”夏小晴很坚持,“而且晚上你一个人打车,多不安全。江浩,对吧?”
江浩已经拿起了自己的背包,点了点头:“走吧。”
三人离开录音室,锁好门。楼道里静悄悄的。走出艺术楼,夜晚的空气清冽,校园里行人稀少,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我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走回去就行。先送佳怡姐吧。”夏小晴说。
“我酒店在市区,和你们不顺路,真的不用……”
“没事,送完你我们再回来,就当散步了。”夏小晴挽住沈佳怡的胳膊,很自然亲昵,“而且我还想跟你多聊会儿天呢!”
沈佳怡拗不过她的热情,加上江浩也已经走到路边准备打车,便不再推辞。
等车的间隙,夏小晴和沈佳怡交换了微信。“佳怡姐,以后来杭州一定找我玩!我带你吃好吃的,逛好玩的!”
“好,一定。你有机会来南京,也记得找我。”沈佳怡也笑着说。她是真心挺喜欢夏小晴的性格,直率、热情、有趣。
车来了。沈佳怡上车前,对两人挥手:“今天谢谢你们,让我蹭了顿饭,还见识了这么专业的工作。江浩,下次来南京提前说。小晴,保持联系。”
“佳怡姐一路顺风!”夏小晴用力挥手。
江浩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车子驶入夜色。沈佳怡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还回响着录音室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以及夏小晴兴奋发亮的眼睛,江浩平静专注的侧脸。
今晚的见面,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原本以为只是一顿简单的老友聚餐,却意外地闯入了一个她从未深入了解过的、属于江浩的另一个侧面。那个世界里,有抽象的感觉,有具体的技术,有一个像夏小晴这样……特别的人。
她拿出手机,看到夏小晴已经发来了好友请求,附带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她点了通过,想了想,又点开和江浩的对话框,输入:「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和夏小晴的项目,加油。期待看到(听到)你们的作品。到了说一声。」
发送。
很快,江浩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
沈佳怡看着那个“嗯”,笑了笑,收起手机。这就是江浩,从小到大都没变过。但今晚之后,她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他某些细微的变化,或者说是她之前未曾察觉的面向。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和满足。这次杭州之行,收获的似乎不止是那个二等奖的证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