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的盛宴终有散场时。
回到家,已是夜里十点多。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随着关门声熄灭,将门外残留的喧嚣与热闹隔绝。屋内一片安静,只余玄关暖黄的灯光,映照着熟悉的鞋柜和挂着的外套。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从酒楼带回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累坏了吧?快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林妈妈将林沐雪怀里的向日葵接过,插进早就准备好的玻璃花瓶里,金黄的花盘在灯光下舒展着,给宁静的客厅增添了一抹明亮的暖色。“什么都别想了,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林爸爸也拍了拍女儿的肩,声音温和而笃定:“好好休息。这几天,放松。”
“嗯,爸,妈,你们也早点休息。” 林沐雪点点头,换好拖鞋。疲惫如同潮水,在精神放松后更加汹涌地袭来,四肢有些发软,头脑却因为今晚聚餐最后那段插曲,还有些纷乱的余波。她抱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汗水和疲惫,也稍稍平复了心头那丝莫名的躁动。
镜子里,女孩的脸被水汽蒸得泛红,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是连日紧张睡眠不足的痕迹,但眼神清亮,褪去了考前的紧绷,多了几分如释重负后的空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羞窘。沈佳怡那些话,父母含笑的眼神,像电影回放般在脑海里闪过。温热的水流声中,林沐雪用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口气。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滴落。原来,那些自以为隐秘的、连自己都未及深究的心绪,在旁人眼中早已如此清晰。那江浩呢?他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
想不明白。温热的水流也无法驱散这团乱麻。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考完了,该想的是分数,是志愿,是漫长而自由的暑假,而不是这些……这些虚无缥缈、徒乱人心的东西。
洗完澡,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湿发用干发巾包着。走出浴室,父母房间的门缝下还透着光,隐约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语气轻松,间或夹杂着低低的笑声。林沐雪经过时,隐约听到“小浩那孩子……”几个字,脚步微微一顿,脸上又有些发热,赶紧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书桌上,高考前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试卷已经被妈妈收拾整齐,码放在墙角。桌面空了出来,只摆着那瓶盛开的向日葵,在台灯的光晕下,灿烂得有些耀眼。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夜已深,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群消息和APP推送。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消息刷了999+,讨论着答案、题目难度,以及五花八门的考后计划。她粗略扫了几眼,没有点进去细看。手指下意识地划过列表,那个熟悉的、简单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信息,依然是她回复过去的“谢谢。也恭喜你。考完了。”,和他发来的“恭喜。结束。”并排躺着,像两个孤独的、完成了交接的岗哨,之后便是沉寂。
指尖在那头像上停顿了片刻,终究没有点开。她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习惯性地点进他的朋友圈——那里永远是一条冷淡的横线,什么也看不到。她放下手机,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掩盖了窗外细微的声响,也掩盖了她心头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期待和失落。他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像他一直以来那样,保持距离,沉默而独立。或许,那条“恭喜。结束。”真的只是出于礼貌的、程式化的知会,仅此而已。
吹干头发,躺到床上。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然而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部停不下来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两天的每一个细节:考场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卷时骤然松弛的心跳,考点外沸腾的人海和绚烂的夕阳,父母含泪的拥抱,沈佳怡又哭又笑的脸,丰盛的晚宴,长辈们了然含笑的目光,沈佳怡的“揭发”,还有……那个独自站在台阶阴影里喝水的侧影,以及那个消失在夕阳深处的、清瘦而平静的背影。
最后,这些画面都模糊、褪色,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和他沉默离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林沐雪闭上眼,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散。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终于沉入一片黑暗的、无梦的安宁之中。
……
没有闹钟,没有潜意识里对时间的焦虑,没有必须早起背诵的记忆负担。林沐雪是被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唤醒的。她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有几秒钟的恍惚。然后,记忆回笼——高考,结束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漫上心头。不是狂喜,不是空虚,而是一种近乎陌生的、轻盈的茫然。今天,不用早起,不用赶去学校,不用面对成堆的试卷和永远复习不完的知识点。今天,她可以……做什么?
她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市声,感受着夏日清晨特有的、带着凉意的微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直到客厅传来父母刻意放轻的、走动和说话的声音,林沐雪才从这种放空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醒了?”林妈妈正在餐厅摆早餐,煎蛋、小米粥、小笼包,简单却香气扑鼻。看到女儿出来,她脸上立刻漾开温暖的笑意,“怎么不多睡会儿?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
“睡醒了。”林沐雪走过去,帮忙拿碗筷。林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见她出来,也关掉了电视,笑着问:“睡得好吗?有没有不习惯?”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林沐雪在餐桌旁坐下,端起温热的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很舒服。她环顾着熟悉的客厅,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整齐的复习资料上,心里那种“结束了”的实感,又真切了几分。
“今天有什么打算?”林妈妈也坐下来,给女儿夹了个小笼包,“想出去玩玩,还是在家休息?跟佳佳约了吗?”
“还没。”林沐雪咬了口包子,汤汁鲜美,“等会儿问问她。可能……先在家收拾收拾东西吧。” 那些堆积如山的书本试卷,是该好好整理一下了。还有房间,似乎也需要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将那段紧绷岁月留下的痕迹,好好归置,或者告别。
“不急,慢慢来。”林爸爸温和地说,“分数出来前,有的是时间。想做什么,就去做。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学吉他吗?我打听了一下,小区附近就有个不错的琴行,有成人班,也有暑期速成班,等会儿把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去看看?”
“好啊。”林沐雪眼睛亮了一下。学吉他,是她很早以前就有的念头,只是被繁重的学业一再搁置。现在,似乎可以提上日程了。她又想起昨晚沈佳怡嚷嚷着要去海边、学潜水,心里对暑假的期待,又多了一分。
早餐在平和温馨的气氛中进行。父母没有过多追问考试细节,也没有急于讨论分数和志愿,只是关心她的睡眠和胃口,聊着些家常琐事。
林沐雪正喝着粥,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寻常的消息。但心里那根刚刚松弛的弦,似乎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江浩……他一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吃早饭了吗?还是又用面包牛奶随便对付了?昨晚那条信息之后,他再也没有动静,是觉得该说的已经说了,再无联系的必要,还是……也在忙着整理自己的心情和生活?
“那孩子,自立能力强,能照顾好自己。”林爸爸接话道,语气里带着赞赏,“不过到底是个孩子,这两天考完,心理上也需要调节。老沈说得对,等过阵子,分数出来了,要是考得好,咱们几家是该一起给他庆祝庆祝,热闹热闹。”
“是该这样。”林妈妈点头,“那孩子不容易,心里有数,也懂事。雪雪啊,”她转向女儿,语气自然,“你要是有空,也可以问问佳佳,看看小浩这两天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一起长大的,多关心一下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没给林沐雪太多压力,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之间正常往来的期许。
林沐雪心里微微一跳,脸上却努力保持着平静,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妈。” 她没有说“我待会儿就问”,也没有立刻拿出手机,只是将这份叮嘱记在心里。主动去问沈佳怡江浩的情况?这会不会显得太刻意?沈佳怡那张嘴,肯定又要借题发挥。可若是不问……心里又好像有个小钩子,轻轻挠着。
早餐就在这种看似平常、实则暗流微涌的氛围中结束。父母出门上班前,又叮嘱了她几句,让她好好放松,注意安全。门关上,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洒满客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家装修的、沉闷的敲击声。
她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打开电视,随意调着台。早间新闻、电视剧重播、购物广告……没有一个节目能真正看进去。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最后,她关掉电视,决定面对那堆“历史的尘埃”。
走到墙角,蹲下,开始整理那些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书籍和试卷。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笔记,红色的批注,蓝色的订正,还有无数次演算留下的草稿痕迹。这些都是她奋斗过的证明,每一页都浸透着汗水和时间。
她将用过的、写满的练习册和试卷分门别类,有些需要留下的作为纪念或后续参考,有些则可以直接处理掉。整理到数学资料时,手指在一本边缘有些磨损的《高考数学经典题型全归纳》上停顿。这本书她用得不算多,因为后来,更多的时候,她遇到难题,会习惯性地……去向另一个人请教。
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那个画面:晚自习后的教室,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和江浩。她指着卷子上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眉头紧锁。他接过卷子,只看了一眼,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画出坐标系,标注条件,声音清冷平稳,一步步推导,讲到关键处,会侧头看她一眼,问:“这里,懂了吗?” 他的侧脸在教室惨白的灯光下,线条清晰而安静,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身上总有股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或者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纸墨香。
那些他讲解过的题目,思路总是异常清晰。他有时会给出不止一种解法,然后淡淡地点评哪种更简洁,哪种更不易出错。他话很少,但每句话都点在关键处。偶尔她走神,或者被窗外什么声响吸引,他会停下笔,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才继续讲下去,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似乎……也没有不耐烦。
除了讲题,他们之间其实很少有别的交流。他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开玩笑,不会问及学习以外的事,不会谈论未来,甚至很少谈论当下。他们的交集,似乎仅限于那一道道冰冷的数学题、物理题,以及偶尔几句关于复习进度、考试范围的简短对话。像两条偶尔交汇的溪流,平静地交换一点水分,然后又各自沿着自己的轨迹流淌。
可偏偏是这种近乎单调的、聚焦于学习的交集,却在日复一日中,织就了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她习惯了遇到难题时,下意识地看向他座位的方向(尽管后来不同班了,但课间或放学后,总能“恰好”在老师办公室、图书馆或空教室碰到);习惯了他清冷平稳的讲解声,那声音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能让她焦躁的心静下来;甚至,习惯了他偶尔掠过她时,那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沈佳怡说,他对她不一样。父母说,他对她细心。可这“不一样”和“细心”,究竟是基于什么?是出于对邻居妹妹的责任感?是对一个还算努力、不算太笨的同学的顺手帮扶?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超越了这些的、特别的关注?
林沐雪甩甩头,将那本数学书放到“待处理”的一摞上。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高考结束了,他们即将奔赴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学,未来或许天各一方,这些朦胧的、未曾言明的心思,或许终将随着时间淡去,成为青春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光点。
她继续整理。语文的笔记,文综的提纲,英语的单词本……每一本都沉甸甸的,承载着记忆。在整理一摞废旧卷子时,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毛糙的草稿纸滑了出来。她捡起,展开。不是她的字迹。纸上是干净利落、略显瘦削的字体,写着一道物理大题的几种解法,旁边还有简短的批注,分析了每种解法的优劣和适用条件。是江浩的字。她记得,那是高三下学期一次模拟考前,她问过他的一道题,他当时在忙,随手抽了张草稿纸写完递给她的。她当时看完,就随手夹在了自己的卷子里,后来竟忘了。
纸张已经有些旧了,折痕很深。她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墨迹。他写字很有力,几乎要透到纸背。这道题,后来在模拟考中真的出现了类似题型,她按照他写的第三种解法,顺利解了出来。当时心里,是有些隐秘的欢喜的。仿佛共享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她捏着那张草稿纸,犹豫了一下。丢掉吗?似乎有些不舍。留下吗?又似乎没有理由。最终,她还是将它抚平,对折,夹进了那本打算留作纪念的、写满了自己笔记的物理错题本里。就像将一段模糊的、带着墨香和阳光味道的记忆,悄悄收藏。
整理工作持续了一上午。该留的留下,该处理的堆在一边,准备卖给收废品的阿姨。房间似乎一下子空旷了许多,也整洁了许多。那些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书本和试卷,一旦被归类整理,仿佛也失去了它们曾经的威慑力,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纸制品。
做完这些,她出了一身薄汗。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感觉真正轻松下来。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起来。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父母中午不回来。
手指滑动,点开和沈佳怡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考完试后,沈佳怡发来的一张挤眉弄眼的搞笑表情包。她想了想,打字:“在干嘛?睡醒了没?”
信息几乎秒回:“早醒啦!在收拾我的‘江山’!我的妈呀,我这三年是吃了多少试卷啊!林沐雪同志,下午有何安排?本宫快要闷死啦!”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沈佳怡的躁动。林沐雪忍不住笑了,回复:“刚收拾完。下午还没想好,可能去图书馆逛逛,或者去书店看看有什么新书。”
“书店?图书馆?林沐雪同志,你高考后遗症吗?还没学够?!”沈佳怡发来一连串震惊的表情包,“走走走,出门!逛街!看电影!喝奶茶!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姐妹!”
林沐雪笑着摇头,打字:“外面太热了。而且刚考完,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那去我家?我爸妈都上班了,我哥也出去了,就我一个,无聊死了!咱们可以点外卖,看剧,打游戏!我家空调足,西瓜管够!” 沈佳怡极力邀请。
林沐雪有些心动。一个人在家,安静是安静,但似乎也有些过于空旷了,容易胡思乱想。去沈佳怡那儿,至少有人说话,有活宝逗乐。
“行。那我下午过去。”
“好嘞!等你!快点儿啊!”
跟沈佳怡约好,林沐雪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散去了些。她快速吃完面条,洗好碗,回到房间。站在衣柜前,想着下午去沈佳怡家穿什么。目光掠过衣柜里那些因为备考而许久未动的、颜色稍微鲜亮些的衣裙,最后,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件简单的浅蓝色棉质连衣裙。那是去年夏天买的,款式简洁,穿着舒服。她记得,好像有一次周末在图书馆碰到江浩,她穿的就是这件。当时他好像……多看了她一眼?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换上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孩,皮肤因为连日室内复习显得有些白皙,五官清秀,眼神澄澈,及肩的黑发柔顺地披着,浅蓝色的裙子衬得肤色更加干净。少了校服的束缚,整个人看起来轻盈了不少。她拍了拍脸颊,对自己笑了笑。不管怎样,新的生活开始了,总要精神点。
拿上手机和钥匙,换上凉鞋,出门。楼道里安静,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台阶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林沐雪很快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下楼。沈佳怡家在隔壁单元的三楼,她熟门熟路地上去敲门。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沈佳怡顶着一头乱糟糟的丸子头,身上穿着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居家T恤和短裤,一把将她拉了进去:“你可算来了!快快快,拯救我于无聊的水深火热之中!”
沈佳怡家果然凉爽宜人,空调开得很足。客厅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但声音开得很小。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没收拾完的书本。
“你收拾得怎么样了?”林沐雪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块西瓜。
“别提了!”沈佳怡瘫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我刚进行到‘回顾峥嵘岁月’阶段,翻出我高一画的漫画,我的天,那画的是什么鬼!黑历史啊黑历史!还有这些试卷,看看这分数,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不收拾了不收拾了,等我想扔的时候直接一股脑扔了算!”
林沐雪被她逗笑:“那你叫我过来,是看你表演‘痛悔青春’吗?”
“当然不是!”沈佳怡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熟悉的、八卦兮兮的笑容,“我是来关心我亲爱的闺蜜的!快,从实招来,昨晚回家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嗯?特别的事情?”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林沐雪脸一热,就知道她肯定要问这个。她咬了口西瓜,故作镇定:“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洗洗睡了呗。”
“少来!”沈佳怡凑近,压低声音,一脸“我懂”的表情,“江浩哥后来……有没有再联系你?嗯?有没有?”
“没有。”林沐雪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心跳却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红艳艳的西瓜瓤,“就昨晚那条信息,之后就没有了。”
“啊?”沈佳怡显然有些失望,撇了撇嘴,“这个江浩哥,真是的……木头疙瘩!考完了哎,大好时机,都不懂得乘胜追击,聊聊天,约个……呃,探讨一下人生理想什么的也行啊!”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林沐雪白了她一眼,心里那点隐秘的失落,却被沈佳怡的话勾得更明显了些。她甩甩头,换了个话题,“别说我了。你呢?昨天叔叔阿姨说让你随便玩,有什么计划没?”
“我?”沈佳怡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立刻兴奋起来,“我计划可多了!首先,我要睡他个三天三夜!然后,把之前想追没时间追的剧全补上!还有,逛街!买新衣服!做头发!对,还要去那个新开的网红甜品店打卡!还有还有,跟我爸妈磨了很久的毕业旅行,必须提上日程!沐雪,我们一起去海边吧!就去之前说好的那个地方!阳光,沙滩,比基尼!哦,不对,是泳衣!还有海鲜大餐!”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林沐雪也被感染,笑了起来:“好,等你爸妈批准,我们就去。”
“一定可以的!我这次考得感觉还行,怎么着也能混个不错的分数,我爸妈一高兴,肯定答应!”沈佳怡信心满满,然后又想起什么,挤眉弄眼地说,“哎,你说,我们要不要叫上江浩哥一起?他一个人在家多没劲啊!咱们一起去海边,多好玩!我跟我爸妈说,他们肯定同意!林叔叔林阿姨肯定也没意见!至于江浩哥嘛……” 她拖长了声音,看着林沐雪,“你去说,他肯定答应!”
“沈佳怡!”林沐雪刚降温的脸又烧了起来,拿起沙发上的抱枕轻轻砸她,“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走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沈佳怡笑着躲开,但眼里的戏谑不减,“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给你们创造机会!不过说真的,”她稍微正经了点,“江浩哥一个人,是挺孤单的。等分数出来,咱们要是出去玩,能叫上他就叫上他吧,人多热闹。他那个性子,你不主动,他能憋到地老天荒。”
林沐雪没接话,只是低头吃着西瓜,甜滋滋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沈佳怡的话,虽然带着调侃,却也点出了一个事实。江浩的独立和疏离,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他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不麻烦别人。自己主动去邀请他?以什么立场?同学?还是……朋友?他会接受吗?还是会客气而疏离地拒绝?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看剧看剧!”沈佳怡见林沐雪沉默,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再多说,拿起遥控器调了个搞笑的综艺节目,两人一边吃西瓜,一边看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暑假计划聊到班里的八卦,从想看的电影聊到可能的大学生活。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混合着电视里的笑声和两人的说话声,构成一个慵懒而惬意的夏日午后。
林沐雪靠在沙发上,听着沈佳怡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电视屏幕上夸张搞笑的画面,心情渐渐放松下来。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分数、关于某个人的纷乱思绪,似乎暂时被这简单温馨的陪伴驱散了。她咬了口清甜的西瓜,想,考后的第一天,就这样平静地、慵懒地度过,似乎也不错。
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