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沈佳怡家客厅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调卖力地运转着,发出低低的嗡鸣,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茶几上,半个挖空的西瓜皮里插着勺子,旁边散落着零食袋子和喝了一半的汽水瓶。电视里放着搞笑的综艺节目,夸张的音效和笑声充斥着房间,但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女孩显然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佳怡第N次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班级群里依旧飞速刷屏的消息,最后目光落在旁边抱着抱枕、盯着电视屏幕却眼神放空的林沐雪身上,终于忍不住了。她把怀里印着卡通猫咪的抱枕一扔,凑到林沐雪面前,挡住了电视。
“哎,我说林沐雪同志,”沈佳怡双手托腮,大眼睛忽闪忽闪,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光芒,“从你进门到现在,一共看了手机五次,平均每半小时一次。每次看完,要么叹气,要么发呆。说,是不是在等某人的消息?”
林沐雪被说中心事,脸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移开视线,嘴硬道:“没有。我只是……看看班级群有什么新消息。你别瞎猜。”
“我瞎猜?”沈佳怡夸张地挑起眉毛,伸手就去拿林沐雪的手机,“行啊,那你把手机给我,我看看班级群到底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新消息,能让我们林大美女魂不守舍一上午加一中午?”
“沈佳怡!”林沐雪手忙脚乱地去护手机,两人在沙发上闹成一团。最终,手机还是被沈佳怡眼疾手快地捞了过去,不过她也没真看,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一脸“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表情。
“心虚了吧?”沈佳怡把手机塞回林沐雪怀里,重新坐好,换上一副“知心姐姐”的语气,“沐雪,咱们都多少年闺蜜了,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昨晚吃饭的时候,叔叔阿姨他们那意思,不也挺明白的嘛。江浩那个人是不爱说话,可他对你怎么样,我们又不是瞎子。你现在考完了,自由了,大好时机啊!难道就打算这么干等着?”
林沐雪抱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壳,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罐头笑声的喧嚣。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搞怪的表情,心里却是一片乱糟糟的。沈佳怡的话,像一根小棍子,搅动了她原本就有些浑浊的心湖。是的,喜欢。她必须承认,在沈佳怡如此直白地点破之后,在高考这座大山移开、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再也无处躲藏之后,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她是喜欢江浩的。喜欢他解题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他清冷平稳的嗓音,喜欢他看似疏离、却在细微处流露出的、独独对她不同的那一点点温度。这份喜欢,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滋生的,或许是无数次“偶然”的请教,或许是某个夕阳下他安静的侧影,又或许只是他偶尔瞥来的、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它像一株悄然生长的藤蔓,无声无息,却早已缠绕心间。只是之前,学习的压力像一块巨石,死死压着这份悸动,让她不敢深想,也无暇深想。如今,巨石挪开,藤蔓见光,瞬间疯长,缠绕得她心慌意乱,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甜。
“我知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不再闪躲,而是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坦诚,看向沈佳怡,“佳佳,我……是喜欢他。”
沈佳怡眼睛一亮,立刻凑得更近,脸上是“果然如此”的兴奋,但又带着关切:“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暗恋到地老天荒?等他那个千年冰山自己开窍?”
林沐雪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刚刚鼓起的勇气似乎又泄掉了一些:“我不知道。佳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你也知道他的性格。他对谁都冷冷清清,对我……” 她咬了咬下唇,“可能只是因为我问问题问得多,比别人熟悉一点,所以才稍微有点耐心。而且,他家里……他看起来,心里好像装着很多事,有很多负担。我不知道……我这点心思,对他来说,算什么。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沈佳怡不赞同地撇撇嘴,“林沐雪同学,自信点好不好!你可是咱们班的班花兼学霸,性格好,长相好,人缘也好,喜欢你怎么能叫一厢情愿?那叫有眼光!至于江浩哥家里……” 她顿了顿,语气也郑重了些,“他家的情况是特殊,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你们之间的阻碍啊。再说了,江浩哥对你,绝对不一样!我敢用我一年的奶茶发誓!”
看着沈佳怡信誓旦旦的样子,林沐雪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份不确定和忐忑依然存在。她喜欢他,这是一件确定的事。可他呢?他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感觉?是同学之谊,是习惯性的顺手帮忙,还是也有一点点……不同?她不敢问,也害怕知道答案。万一答案是否定的,那点好不容易见光的心思,岂不是成了笑话?他们之间,会不会连现在这种平静的、偶尔能说上几句话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好了好了,我不逼你了。”沈佳怡看出好友的纠结,拍了拍她的肩膀,“感情的事,急不来。不过现在嘛,”她话锋一转,眼睛又亮起来,闪烁着“鬼主意”的光芒,“咱们可以创造机会啊!增进了解,培养感情!先从朋友做起,多接触接触嘛!”
林沐雪疑惑地看着她:“创造机会?怎么创造?”
“笨啊!”沈佳怡戳了戳她的额头,“出去玩啊!毕业旅行!多好的机会!脱离学校这个环境,去一个全新的地方,没有作业,没有考试,心情放松,人也会不一样!说不定,江浩哥也会露出不一样的一面呢?”
海边……阳光,沙滩,海浪,无忧无虑的嬉笑玩闹。这些画面,确实令人向往。和江浩一起……这个念头仅仅是在脑海里闪过,就让林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可是……
“他……会去吗?”她迟疑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和不确定,“他家里……可能走不开吧。而且,以他的性格,不一定喜欢这种热闹的活动。”
“问问他呗!”沈佳怡说干就干,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不问问怎么知道?咱们是诚心诚意邀请同学一起毕业旅行,人多热闹,他要是愿意,就一起,不愿意就算了呗,又没什么损失。再说了,”她冲林沐雪眨眨眼,“万一他愿意呢?你不试,怎么知道没机会?”
说着,不等林沐雪阻止,沈佳怡已经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林沐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既期待又害怕,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沈佳怡的手机屏幕。只见沈佳怡点开了那个简单的、没有昵称只有“江浩”二字备注的对话框,手指翻飞。
“江浩哥,在吗?考完了彻底解放!我和沐雪计划过几天去海边玩几天,放松一下,想问问你有空没?要不要一起?人多热闹!(可爱表情)”
消息发送出去。沈佳怡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沐雪,得意地晃了晃:“看,搞定!就等回复了!”
林沐雪看着那条发送出去的消息,心跳如擂鼓。既希望他答应,又害怕他拒绝,更害怕他答应之后,自己该如何自处。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坐立不安。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显得格外漫长。电视里的笑声变得有些刺耳,空调的嗡鸣也清晰可闻。林沐雪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目光时不时飘向沈佳怡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沈佳怡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又拿起一块西瓜啃着,眼睛却也不时瞟向手机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安安静静。
“可能……在忙吧。”林沐雪小声说,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淡失落和自我安慰。“或者,没看到信息。”
沈佳怡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了看:“不应该啊,这都中午了。江浩哥平时回消息虽然慢,但也不至于这么久……除非他真有事。”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江浩哥,看到回一下呀~我们计划坐高铁去,大概玩四五天,具体时间可以商量。你要是忙,不去也没关系哈,我们就问问~”
这一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沈佳怡的手机“叮”了一声。
林沐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沈佳怡点开信息,念了出来:“不了,谢谢。有其他事。你们玩得开心。”
语气礼貌,简洁,明确。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客套的寒暄,甚至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是典型的江浩式回复。
沈佳怡念完,看向林沐雪,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又带着点“你看吧我就知道”的了然,但随即又安慰道:“没事啦,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嘛。”
林沐雪怔了一下,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下,彻底碎了。尽管早有预料,但真真切切看到这明确的拒绝,失落感还是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刚刚升起的那点勇气。家里有事……母亲是超市营业员,工作时间不稳定,也很辛苦。父亲常年在外跑运输,家里家外都需要人操心。高考结束,江浩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肯定有很多事要做,也可能需要打工补贴家用。出去旅游,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不现实的打扰。自己刚才那点期待,是不是太不切实际,也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的小心思,却没有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
“嗯,没关系。”林沐雪低下头,拿起一块西瓜,小口地咬着,仿佛想用那清甜冰凉的感觉,压住心底泛起的涩然。西瓜很甜,但此刻尝在嘴里,却有些淡淡的苦。她喜欢他,这份喜欢清晰而明确。可这份喜欢,在现实和责任面前,似乎显得如此轻飘而无力。她甚至没有立场,也没有勇气,去多问一句“家里有什么事”,或者尝试说服他。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韧的屏障。他能看到她,或许也能感知到她的靠近,但他始终站在屏障的另一边,冷静,自制,将自己的一切,包括可能的情感,都圈定在一个安全的、不容打扰的界限之内。
“看吧,我说了吧,他肯定有事。”沈佳怡把手机丢到一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尴尬和失落,“他不去就不去吧,咱们自己玩也一样开心!等我再问问别人,看还有谁想去!对了,叫上王茜和周明宇怎么样?他俩肯定有空!”
林沐雪点了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好啊,你问问看。” 心里却明白,这场原本或许能让她暗暗期待的旅行,因为某个人的缺席,已然失却了最亮的那抹色彩。但生活总要继续,她也不能一直沉溺在这种无望的失落里。
……
几乎是在沈佳怡发出邀请信息的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一个略显老旧的居民小区里。
江浩正蹲在狭小厨房的水池边,手里拿着钢丝球,用力刷洗着一个积了油垢的锅底。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流冲刷着锅体和他的手,溅起细小的水花。厨房窗户开着,外面是午后炽热的阳光和嘈杂的市声,但屋子里却有些闷热,只有头顶一盏老式的节能灯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和深色运动短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厨房很小,东西堆得有些满,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煤气灶擦得发亮,调料瓶整齐地排列在角落的置物架上。只是墙壁和橱柜边缘,还是能看到经年累月留下的、难以彻底清除的油烟痕迹。
锅里顽固的污渍终于被刷掉大半,他关掉水龙头,将锅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然后放到旁边沥水架上。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腰背。走到客厅——其实只是一个兼做餐厅和起居室的小开间——从桌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未读微信,来自沈佳怡。他点开,看到了邀请去海边玩的信息。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海边……阳光,沙滩,海浪,无忧无虑的嬉笑玩闹。这些画面,带着一种与他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明亮而松弛的气息,极具诱惑力。他几乎能想象出沈佳怡发信息时兴奋的样子,或许旁边就坐着林沐雪,带着一点期待,或许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沈佳怡打字。
林沐雪……
家里有事,并非完全是托词。母亲今天上早班,早上六点就出门了,要到下午三点才下班。他早上起来,把昨晚母子俩简单庆祝(其实只是母亲特意买了半只烤鸭,加了个菜)的碗筷洗了,又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母亲在超市站一天很累,他尽量多做点家务。下午还要去趟菜市场,买点菜。母亲下班回来,能吃上口热乎的。另外,他也在留意一些暑期兼职的信息。大学学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虽然父亲会寄钱回来,母亲也有工资,但他还是想自己分担一些。出去旅游,时间上也不允许,他不能把母亲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去逍遥。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对同龄人轻松假期的些微羡慕,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或许,还有一丝因为不得不拒绝那个可能包含了她期待的邀请,而产生的、极淡的歉意和失落。他知道,这邀请多半是沈佳怡的主意,以林沐雪的性格,大概不会如此主动。但即便如此,想到她会因此感到失望,他心里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简短而清晰:“不了,谢谢。家里有事。你们玩得开心。”
点击发送。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知道,以沈佳怡的性格,或许会追问,或许会表示遗憾,但最终会理解。至于林沐雪……她会怎么想?会觉得失望吗?还是会和沈佳怡一样,表示理解?或许,她会觉得他是个无趣的、不合群的人吧。这样也好。他放下手机,没有等回复。走到窗边,老旧的小区楼房间距很近,对面人家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晾衣杆上挂满了各色衣物,在午后的热风里微微晃动。楼下的小巷子里,有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这就是他生活的世界,具体,琐碎,带着烟火气和生存的压力,与“阳光沙滩海浪”的闲适浪漫,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切实存在的界限。
他转身回到小小的客厅,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已经很干净的桌椅。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将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也一并擦拭干净。
下午三点过一刻,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江浩从书桌前抬起头——他刚才在整理一些高中用过的、还有价值的教材和笔记,准备留给可能需要的学弟学妹,或者卖掉。门开了,江母提着两个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有些费力地挤了进来。她身上还穿着超市的工装——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色裤子,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鬓角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妈,回来了。”江浩立刻起身,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沉重的袋子。袋子很沉,里面是米、油和一些日用品。
“哎,小浩,我自己来就行,你别沾手了。”江母说着,却还是松了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儿子高大却仍显清瘦的背影,眼里满是心疼和欣慰。她换下有些磨损的旧皮鞋,穿上拖鞋,走到小小的客厅,一眼就看到窗明几净,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桌上一尘不染,连平时容易积灰的角落都干干净净。
“你这孩子,又在家忙活一天?不是让你多休息吗?”江母嘴上嗔怪着,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满足。儿子从小就懂事,学习从不用她操心,回到家也总是抢着干活。别人家孩子高考完恨不得睡到天昏地暗、到处疯玩,她家小浩却想着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还惦记着她下班回来有口热饭吃。
“闲着也没事,就收拾了一下。”江浩把东西放进厨房,走出来,给母亲倒了杯凉开水,“妈,喝点水。累了吧?先坐会儿,饭马上就好。”
江母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这才觉得缓过点劲来。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儿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少年身形挺拔,动作利落,洗菜,切菜,开火,倒油,一系列动作娴熟流畅。油烟升起,他微微侧身,避开些,侧脸在厨房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而安静。
“小浩,”江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考完了,也该放松放松。跟同学出去玩玩,别老闷在家里。妈知道你懂事,想替家里分担,但该玩的时候也得玩,别亏着自己。”
江浩翻炒的动作顿了顿,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平静地传来:“嗯,我知道。不闷。收拾完家里,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兼职做做。”
江母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掩饰泛红的眼眶。她怎么会不知道儿子为什么想找兼职?还不是想替她和丈夫减轻点负担。这孩子,心思太重,也太要强。
“兼职不急,先好好歇几天。你爸昨天打电话回来,还问起你,说考完了就好好玩,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江母说。其实丈夫的原话是:“让小浩别省着,该花的花,我这趟跑完就能多寄点钱回来。”但她知道,儿子不会乱花钱。
“嗯。”江浩应了一声,没再多说。锅里青菜炒得差不多了,他关火,装盘。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空心菜,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香气扑鼻。
母子俩面对面坐下吃饭。小小的餐桌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江母一个劲地给儿子夹菜:“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考试费脑子,得补补。”
“妈,你自己也吃。”江浩也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肉丝。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江母看着儿子安静吃饭的样子,心里又欣慰,又有些酸楚。儿子话少,像他爸,但她知道,他心里有主意,也有担当。这次高考,她没多问,怕给孩子压力,但从儿子考完回来平静的神情看,应该考得不错。她也不求孩子一定要上多顶尖的大学,只要他平安健康,以后能有个好出路,她就心满意足了。
“对了,”江母忽然想起什么,说,“今天上班,碰到隔壁单元的李阿姨,她闺女也今年高考,说考完了打算一家人出去旅游,问咱们家有没有计划。” 她说着,观察着儿子的表情。
江浩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前似乎又闪过那条邀请信息。他很快恢复自然,淡淡道:“妈,你想去吗?你要是想去,等我爸这趟回来,有空的话,咱们就近处走走也行。”
“我哪有空,”江母连忙摆手,“超市那边走不开。我是想着,你要不要跟同学一起去玩玩?我听说好多孩子考完都出去旅游了。钱的事你别担心,妈这里有。” 说着,她就要起身去拿放在抽屉里的那个装钱的铁盒子。那是家里放日常开销和应急钱的地方。
“妈,真的不用。”江浩叫住母亲,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甚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我已经跟同学说了,家里有事,不去了。这几天在家休息挺好,还能帮你干点活。等分数出来,填完志愿,再说吧。”
江母看着他沉静的眼睛,知道儿子是认真的,不是客套。她心里叹了口气,既为儿子的懂事感到骄傲,又为这份懂事背后过早承担的压力感到心疼。最终,她只是点点头,没再坚持:“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妈就是怕你闷。”
“不闷。”江浩说完,低头继续吃饭。脑海里,那个关于海边的模糊画面,和那句简单的“家里有事,走不开”,交织在一起,最终沉淀下去,变成碗里一口普通的米饭,被平静地咽下。
吃完饭,江浩抢着收拾碗筷去洗。江母拗不过他,只好坐在椅子上休息,看着儿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琢磨着,明天上班前,得去菜市场买只鸡,炖点汤给儿子补补。这孩子,太瘦了。
水流声中,江浩认真地洗着碗。泡沫细腻,在指间滑过。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对面楼层的窗户里,陆续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有饭菜的香气飘进来,也有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闹声。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傍晚,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他将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放进碗柜,摆放整齐。然后擦干手,走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兼书房。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除了台灯和几本常看的书,最显眼的,就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漆面斑驳的红色铁皮铅笔盒。那是他小学时用的,一直没扔。里面装的不是铅笔,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枚磨掉了花纹的硬币,几颗形状特别的石子,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
窗外,夜色渐浓。他将那张纸放回原处,盖上铅笔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白日的余热吹进来,也带来远处模糊的、城市夜晚的喧嚣。
手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上,屏幕漆黑,再也没有亮起。那条拒绝邀请的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后,便沉入水底,再无痕迹。而他心里那点因为那个名字、那个模糊的期待而产生的细微波澜,也在这沉静而具体的、充满了生活责任的夜晚,渐渐平息,回归到它原本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中。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否真的了无痕迹?或许,只有他自己,和这沉默的夏夜知道。而远方,另一个小区的灯火下,那个被他拒绝了的邀约,或许正在酝酿着新的、与他无关的、属于青春和友谊的热闹。他们的人生轨迹,在这个考后的夏日,短暂地靠近,又悄然分开,如同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