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直到周日清晨才彻底停歇。天空被洗刷得格外澄澈，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林沐雪坐在自家别墅阳光房的藤椅上，面前摊着摊开的数学笔记本，目光却有些飘忽。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写出来的却不是公式，而是一个个凌乱的、不成形的符号。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周五那个雨夜。便利店里温暖的灯光，手中温热的牛奶罐，窗外哗哗的雨声，还有身边少年沉默的侧影。以及，最后那个站在路灯下、撑着伞、目送她离开的剪影。

“沐雪，发什么呆呢？”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放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吧？怎么脸有点红？”

“啊？没、没有。”林沐雪猛地回神，连忙坐直身体，掩饰性地拿起笔，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就是……这道几何题有点难，在想。”

林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苹果，看了看女儿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又看了看她笔记本上那些与数学题毫无关系的线条，心里明镜似的。女儿最近的状态，她这个当妈的怎么会看不出来？比以前爱发呆，有时候会看着窗外莫名其妙地笑，有时候又有点魂不守舍。问她怎么了，总是说“没什么”，但眉梢眼角那点藏也藏不住的小女儿情态，过来人一看就懂。

林妈妈想起上周女儿去江浩家吃饭回来，整个人都亮晶晶的，晚上吃饭时还忍不住提了好几次“江浩妈妈做的菜真好吃”、“江浩家好干净”，虽然没直接说江浩怎么样，但那神情语气，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想题可以，但别钻牛角尖。”林妈妈没戳破，温和地笑了笑，递给她一块苹果，“累了就歇会儿，看看电视，或者出去走走。雨停了，空气正好。”

“嗯，知道了妈。”林沐雪接过苹果，小口小口地咬着，心里却还在想着江浩湿透的肩膀，和他那句平淡的“烦恼不同而已”。

“对了，”林妈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问，“上周在江浩家吃饭，感觉怎么样？他妈妈人挺好的吧？”

“嗯，阿姨特别好，特别温柔，做的菜也超级好吃。”提起这个，林沐雪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话也多了，“阿姨还跟我说了好多江浩小时候的事呢，说他可安静了，喜欢看蚂蚁搬家，还喜欢拆家里的闹钟……”

林妈妈含笑听着，心里有了数。看来女儿对江浩，不是单箭头那么简单，至少江浩妈妈对女儿是认可的。至于江浩那孩子……从女儿的描述，还有上次见到的那一面来看，虽然话少冷淡了点，但家教很好，眼神也正，不是那种浮躁的孩子。女儿喜欢他，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不影响学习，别做出格的事就行。

“那就好。”林妈妈点点头，又叮嘱道，“不过沐雪，你们现在还是学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交朋友是好事，但要把握好分寸，知道吗？”

“妈，我知道的。”林沐雪脸一红，小声说。她知道妈妈是担心她早恋影响学习，但她和江浩……根本连“恋”的边都还没摸到呢。最多……最多就是她单方面地，有那么一点点喜欢。

周一上学，天空放晴，空气清新。林沐雪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心情也跟着轻盈起来。虽然周末两天都没能“偶遇”江浩（她甚至悄悄“路过”了他家小区附近两次，自然是一无所获），但周五雨夜的那一幕幕，已经足够她反复回味很多遍了。

上午的课平稳度过。因为选择了文科，林沐雪的课程表上和理科生有了明显的区分。语文、历史、政治是主旋律，数学虽然依旧要学，但难度和深度与理科班已不可同日而语。她发现，自己似乎养成了一种新的、无意识的习惯——目光总会在课间、午休前后，飘向窗外走廊的方向。因为江浩所在的理科重点班，就在他们文科班隔壁的隔壁，他每天去洗手间、去老师办公室、或者仅仅是路过，都会从她们教室外的走廊经过。

起初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后来慢慢变成了有意识的等待。她会算好时间，在课间、在午休前后、在自习课开始前，装作不经意地抬头，或者侧过脸和同桌说话，目光却悄悄追随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从窗前一闪而过。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独来独往，目不斜视，步伐很快。偶尔会和班里的一两个男生一起，但也只是并排走着，很少交谈。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背脊挺直，下颌微收，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林沐雪知道这样很傻，像个偷偷摸摸的小尾巴。但她控制不住。能这样远远地、安静地看着他，捕捉他日常生活里最平常的片段，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这一天里，最隐秘也最满足的快乐了。

午休时，她和王悦一起去食堂，刚好遇到沈佳怡，三人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佳怡眼尖，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沐雪，朝斜前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看那边。”

林沐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是江浩。他就坐在斜前方隔了两排的位置，背对着她们，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似乎是他们班的学委，两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封面像是某本课外拓展的英文原版读物。他吃饭的样子也很安静，慢条斯理，几乎不发出声音。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让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一些。

“啧啧，真是走到哪儿都是风景。”王悦咬着筷子，小声感慨，“你说江浩这种男生，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感觉一般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沈佳怡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鸡块，若有所思：“难说。他这种性格，要么喜欢跟他一样高冷的女神，要么……就喜欢那种特别温暖、能融化冰山的太阳型？”

“我觉得沐雪就挺温暖的啊。”王悦口无遮拦地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了林沐雪一眼。

林沐雪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别、别瞎说……”

沈佳怡却来了兴致，凑近林沐雪，眨眨眼：“说真的，沐雪，周五那天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你别想蒙混过关，那天晚上你跟我发消息，虽然没明说，但那个语气，啧啧，隔着屏幕我都能闻到恋爱的酸臭味。”

“哪有！”林沐雪急得跺脚，脸更红了，“就是……就是一起在便利店躲了会儿雨，喝了罐牛奶，然后他送我上车而已。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总共跟我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十句？都说了什么？快，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沈佳怡两眼放光，一副审讯的架势。

林沐雪拗不过她，又怕她声音太大被周围人听见，只好红着脸，用蚊子般的声音，含糊地复述了那晚有限的几句对话——他问“没带伞？”，他说“送你到门口”，他递来牛奶时说“喝点热的”，还有那句让她印象深刻的“烦恼不同而已”。

“就这些？”沈佳怡有些失望，“也太惜字如金了吧？不过……”她摸着下巴，分析道，“主动回来给你打伞，还给你买热牛奶，送你上车……嗯，有戏！江浩那种人，要不是对你有那么一点点特别，才不会管你是淋雨还是被雨淋呢！”

“你别乱分析……”林沐雪嘴上反驳，心里却因为沈佳怡的话，悄悄泛起一丝甜意。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特别吗？

“不过，”沈佳怡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朝林诗诗经常坐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今天林诗诗没在食堂），“我听说，上周五也有人看到林诗诗在车站跟你们说话了？她是不是也想让江浩坐她家的车？啧啧，看来我们江大才子还挺抢手。”

林沐雪心里一紧，连忙解释：“没有，她就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我们拒绝了。而且……”她想起江浩那句“家教如此”，还有林诗诗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她跟江浩……好像也不是很熟。”

“不熟才怪。”王悦插嘴道，“我听我理科班的朋友说，他们班有好几个女生都对江浩有意思，但都没人敢接近。林诗诗嘛，估计是觉得自己条件好，有点想法也正常。不过江浩对她，好像跟对别的女生没什么区别，都是冷冰冰的。”

沈佳怡点点头：“这倒是。江浩对谁好像都差不多，除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沐雪一眼，“除了某人，还能得他亲自送伞，陪着躲雨，还买热牛奶哦！”

“沈佳怡！”林沐雪又羞又恼，作势要去捂她的嘴。三人笑闹作一团，这个话题才算揭过。

午休结束，三人回教室。经过教学楼前的宣传栏时，看到那里围了一些人，似乎在看什么通知。林沐雪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正想绕过，却被沈佳怡一把拉住。

“哎，沐雪，快看！是市里要办中学生艺术节，征集书法、绘画、摄影作品，还有文艺汇演节目呢！”沈佳怡指着宣传栏上的一张海报，兴奋地说，“你不是学过好几年书法吗？还拿过奖！要不要试试？”

林沐雪凑近一看，海报设计得很艺术化，主题是“青春·梦想·飞扬”。活动面向全市中学，征集各类艺术作品，最终会评选出优秀作品在市文化馆展览，还有机会参加文艺汇演。

“我……好久没练了。”林沐雪有些犹豫。她确实从小学书法，临摹过不少名家字帖，还得过市级少儿组的奖项。但上了高中后，学业忙，练得就少了，只是偶尔兴致来了，才会铺开宣纸写几个字。

“那有什么关系！底子还在嘛！”沈佳怡鼓励道，“重在参与！而且，你看这奖品，一等奖是那套你一直想要的文房四宝礼盒！还有证书，以后写在履历里也好看！”

王悦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沐雪，你字写得那么好看，不展示多可惜！试试嘛！”

林沐雪被她们说得有些心动。那套文房四宝她确实喜欢很久了，是某位制笔大师的作品，一直没舍得买。而且，参加这种活动，似乎也挺有意义的。

“那……我回去找找以前的作品，看看有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她松了口。

“这就对了！”沈佳怡高兴地拍了她一下，“赶紧准备，下周五截止交作品呢！”

接下来的几天，林沐雪果然从家里的储物间翻出了以前练字用的家当——笔墨纸砚，还有厚厚一摞练习稿和几幅装裱过的旧作。她挑了一幅自己比较满意的行书作品，内容是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笔锋还算流畅，意境也贴合她当时的心境。只是现在看来，有些笔法略显稚嫩了。

她决定重新写一幅。选来选去，最终定了王羲之《兰亭序》里的名句：“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句话格局开阔，气象宏大，用行草书写出来应该很有气势。只是难度也大，对笔力和章法要求都很高。

林沐雪开始利用课余时间练习。每天写完作业，她就躲在自己的小书房里，铺开宣纸，磨墨，临帖，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淡淡的墨香在房间里弥漫，笔下流淌的，不仅是文字，似乎也倾注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心事。偶尔写到手腕酸疼，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便利店里沉默的侧影，笔下的字迹，便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林沐雪因为生理期不太舒服，跟体育老师请了假，在教室后面的树荫下坐着休息。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心思却不在书上。

不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男生们奔跑呼喊的声音，夹杂着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有些昏昏欲睡，眼皮渐渐沉重。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她附近停了下来。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头看去。

是江浩。

他似乎是刚从篮球场下来，额上带着薄汗，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他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正走向她斜前方的垃圾桶。

林沐雪的心跳瞬间加速，握着诗集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到她了吗？要不要打招呼？还是假装没看见？

就在她内心挣扎时，江浩已经走到了垃圾桶旁，将空瓶扔了进去。然后，他似乎不经意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遇。

林沐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江浩的目光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路过的同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扔完瓶子，便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径直离开了。

从头到尾，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更没有像那天在便利店那样，有任何表示“认识”的迹象。

林沐雪怔怔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心里那点因为“偶遇”而升起的隐秘欢喜，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和难堪。

是啊，他在学校里，本来就是这样。冷淡，疏离，对谁都一样。那天雨夜的陪伴，那罐温热的牛奶，那句“烦恼不同而已”，或许真的只是“顺手”，只是他良好家教下的举手之劳，并不代表什么特别的意义。

是她自己想多了。

林沐雪低下头，看着诗集上模糊的字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期待那个对所有人都冷淡疏离的江浩，唯独对她有所不同？期待一场雨夜的偶遇，就能融化冰山？

太傻了。

“沐雪？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舒服吗？”王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们刚打完球，脸颊红扑扑的，额上带着汗。

“没事，就是有点累，坐一会儿。”林沐雪连忙收拾好情绪，抬起头，对她们笑了笑。

“吓我一跳，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的诗集翻了翻，“哟，看这么文艺的书，想当诗人啊？”

“随便看看。”林沐雪把书拿回来，合上。心里那点失落，却像阴云一样，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两天，林沐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到学习上，放回到准备书法作品上。她不再刻意去走廊“偶遇”，也不再在食堂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练字，一遍又一遍地临摹《兰亭序》，手腕酸了也不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那颗因为江浩一个眼神而忽上忽下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周五放学，林沐雪收拾好书包，准备去艺术楼交作品。她的字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最终选定了“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一句，用行草写成了一幅四尺对开的条幅，还请爸爸帮忙用专业的相机拍了照，按要求洗印出来。

刚走出教室门，就在走廊上迎面遇到了江浩。他似乎也是刚放学，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书包，正从他们班的方向走出来。

避无可避。

林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装着作品照片的文件袋。她垂下眼睫，想装作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江浩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沐雪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或者说，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停留了那么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像没看见她一样，迈着平稳的步子，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林沐雪却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和那一瞬间他目光扫过时，带来的、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凉意。

他真的……只是“顺手”而已。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清冷孤直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底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彻底压了下去。

然后，她挺直脊背，握紧文件袋，转身，朝着艺术楼的方向，大步走去。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影。少女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