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沐雪整个人都像是飘在云端。白天上课时,老师的粉笔划过黑板,同学们低声讨论习题,窗外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到那个灯光温暖、饭菜飘香的客厅,飘到江浩妈妈温柔的笑容,飘到江浩沉默地走在身侧时,路灯下拉长的影子。
沈佳怡说得对,那顿饭之后,她和江浩之间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倒不是江浩突然变得热情了,他依旧话少,依旧独来独往,在走廊上遇见,也顶多就是点头致意,便擦肩而过。但林沐雪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隔在她和他之间的冰墙,似乎变薄了一些,不再那么坚硬冰冷,偶尔甚至会折射出一点模糊的、带着温度的光。
比如,偶尔在楼梯转角“偶遇”,他的脚步会不易察觉地放慢半拍,让她先过。又比如,在图书馆,她拿着本物理参考书犹豫不决时,他会从旁边走过,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一句“看左边第三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她站在原地,捧着那本他指点的书,心跳漏了好几拍。再比如,那天下雨,她忘了带伞,正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一柄黑色的伞无声地递到了她面前。抬头,是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用这个。”他说,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转身走进了旁边另一个男生的伞下,两人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那柄伞,后来她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想着下次见面还给他。可不知怎的,每次有机会,她都“恰好”忘记带。那把黑色的伞,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她的书包侧袋里,像一个甜蜜的秘密。
这天是周五,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沐雪正对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发呆,思路卡在一个关键的步骤上,怎么也想不通。她咬着笔头,眉头紧锁,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提醒她带伞,她看了一眼还算晴朗的天,便把伞(江浩的那把黑伞)和手机一起放在了书包的夹层里。手机在,伞……也还在。但此刻让她发愁的,不是伞,而是家里的司机王叔今天请假,妈妈早上特意发消息告诉她,让她放学后自己打车回家,注意安全。
可看看窗外这架势,别说打车,走到校门口恐怕都成问题。她家住在城西的别墅区,离学校不算近,平时都是王叔接送。这下可好,她得自己想办法了。
下课铃一响,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很快就连成一片水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同学们或欢呼或哀叹,纷纷收拾书包,有私家车接的早早去了地下车库,有伞的撑伞,没伞的或结伴,或顶着书包,快速冲进雨里。
林沐雪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冲到校门口打车?看这雨势,估计没跑几步就成落汤鸡,而且这种天气,出租车肯定抢手。等雨小点?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就在她磨蹭到几乎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站在教学楼一楼气派的大厅里,望着玻璃门外瓢泼的大雨一筹莫展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从旁边的楼梯走了下来。
是江浩。他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格子伞,步履从容,似乎并没有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影响。他走到大厅门口,目光随意地扫过滞留在门口的几个学生,然后,视线在林沐雪身上停顿了一瞬。
林沐雪正低头在书包里翻找着手机,想看看打车软件能不能用,自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江浩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雨幕。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转过身,隔着雨帘,看向还站在屋檐下、对着大雨发愁的女孩。
雨太大,林沐雪的身影在玻璃门后有些模糊,只能看到她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有些无奈的脸上。
江浩在原地站了几秒。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球鞋的边缘。他想起上次在巷子里,她也是这么狼狈,浑身湿透,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又想起几天前在家里,她坐在餐桌旁,小口吃着饭,听他妈妈讲他小时候的糗事,眼睛亮晶晶的,想笑又不敢大声笑的样子。
他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然后,撑着伞,转身走了回去。
林沐雪正对着手机屏幕上“当前用车繁忙,请耐心等待”的提示叹气,头顶的光线忽然被遮挡。她愕然抬头,透过玻璃门,看到江浩去而复返,就站在门外一步之遥的地方。雨点砸在他头顶的伞面上,又沿着伞骨滑落,形成一道水帘。他隔着玻璃门看着她,目光平静。
林沐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风雨立刻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没带伞?”他问,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
“伞带了……”林沐雪下意识地回答,随即意识到他问的可能是“没人接?”,连忙补充,“家里司机今天有事,让我自己回去。”她没说自己要打车,只是陈述事实。
江浩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看了一眼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雨幕,又看了看她,言简意赅:“送你到门口。”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然后便将伞倾向她这边。
林沐雪心里一跳,来不及细想,连忙小跑两步,钻进他的伞下。雨伞不算特别大,容纳两个人稍显拥挤,她必须很小心,才能不碰到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混合着一点雨水气息的味道。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大,但伞下的空间,却仿佛与世隔绝,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里。江浩走在外侧,有意无意地挡着斜吹过来的风雨。林沐雪走得很小心,尽量不把雨水溅到他身上。她偷偷抬眼看他,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他没有看她,目光直视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道路。
“谢、谢谢你。”林沐雪小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江浩似乎偏了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不过百来米的距离,林沐雪却觉得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是短得只有一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少年身上传来的、隔着湿润空气的微薄热度,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能看到他被打湿的肩头和微微滚动的喉结。雨声,心跳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让她脸颊发烫,头脑也有些晕乎乎的。
终于走到了校门口有顶棚的等候区。江浩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林沐雪这才发现,他靠近自己的这边肩膀,从肩头到衣袖,湿了一大片。而她自己,除了鞋子和裤脚溅上了一点雨水,身上几乎没怎么湿。
“你的衣服……”她愧疚地看着他湿透的肩膀。
“没事。”江浩不在意地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和寥寥几辆飞驰而过的车,“车很难打。”
“嗯……”林沐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车软件依旧显示排队中,前面还有几十人。她有些懊恼,早知道就让妈妈派别的司机来了,或者让爸爸的秘书来接一下也好。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停在了校门口不远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得体套装、挽着发髻的中年女士撑伞走了下来,正是林诗诗家的生活助理周姨。紧接着,林诗诗也下了车,撑着一把精致的透明雨伞。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学校的制服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这样的暴雨天,也依旧保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
周姨撑着伞,护着林诗诗朝校门口走来,显然是要进学校拿什么东西或者接人。林诗诗的目光随意扫过等候区,在看到并肩而立的江浩和林沐雪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礼貌性惊讶的浅笑。
“江浩?林沐雪?”她的声音不高,在雨声中却清晰悦耳,“还没走吗?雨很大。”
林沐雪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虽然知道林诗诗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高冷美人,家境好,教养也好,几乎从不参与是非,但被她这样看着,林沐雪还是有些不自在,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尤其是看到林诗诗身边那位一看就训练有素、举止得体的助理,再想到自己此刻的“落魄”,对比之下,更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
“等车。”江浩的回答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甚至没有看林诗诗,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雨幕上。
林诗诗似乎并不在意江浩的冷淡,她的笑容依旧得体,转向林沐雪,语气温和有礼:“沐雪,你家司机还没到吗?雨势太大,路上不好走。需要帮忙吗?可以让周姨先送你回去。”她的目光扫过江浩湿透的肩膀,又看了看林沐雪,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并无窥探之意,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无需为交通发愁的从容,还是让林沐雪感到了一丝距离。
“不用了,谢谢。”林沐雪连忙摆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不想显得太狼狈,“我已经叫了车,应该快到了。”她撒了个小谎,不想在林诗诗面前示弱,更不想接受这种带着怜悯性质的帮助。尤其是,当着江浩的面。
“是吗?那好。”林诗诗点了点头,也没坚持,只是笑容清浅,“那你们注意安全,我和周姨进去拿点东西。再见。”说完,她对两人微微颔首,便在周姨的陪同下,步履优雅地走进了学校大门,背影挺直,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林诗诗一走,林沐雪莫名地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窘迫感却挥之不去。她悄悄看了一眼江浩,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雨,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她好像……从来不需要为这种事情烦恼。”林沐雪看着那辆安静的奔驰车,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没有嫉妒,只是一种淡淡的感慨。林诗诗就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优雅,从容,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到,永远不会像她此刻这样,站在大雨里,为如何回家而发愁。
江浩似乎听到了她的低语,目光从雨幕中收回,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淡淡地开口:“烦恼不同而已。”
林沐雪一愣,转头看向他。江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这句话,却让林沐雪心里微微一动。是啊,林诗诗有林诗诗的烦恼,她有她的烦恼,烦恼不同,但烦恼本身,并无高下之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消解她那一瞬间的尴尬和比较吗?
没等她细想,江浩已经收回了目光,看向依旧空旷的、只有雨幕的街道:“雨太大,车一时来不了。”
“嗯……”林沐雪看着手机软件上缓慢跳动的数字,也有些无奈。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难道要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江浩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他看了一眼林沐雪单薄的外套和有些焦急的神情,又看了看外面如同瀑布般泻下的雨幕。
“去那边等。”他忽然说,指了一下街对面不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那里灯火通明,在灰暗的雨幕中像一座温暖的孤岛。
“好。”林沐雪没有犹豫,点头同意。站在这里吹冷风,确实不是办法。
江浩重新撑开伞,两人再次走入雨中,快步穿过马路,冲进了便利店。
便利店里温暖的空气和明亮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外面的湿冷和阴暗。店里人不多,只有收银员和一个躲在里面玩手机的中学生。
江浩收了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林沐雪跟着他走进去,潮湿的裤脚和鞋子带来一阵寒意,她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
“喝点热的。”江浩走到热饮柜前,打开柜门,白色的热气涌出。他看也没看,随手拿了一罐热牛奶,然后又拿了一罐同样的,转身递给林沐雪。
林沐雪接过,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谢、谢谢。”
江浩自己也拿了一罐,走到收银台付了钱。两罐热牛奶,刚好十块钱。他付了现金,接过找零,然后走到靠窗的高脚凳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将另一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林沐雪坐。
林沐雪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江浩。他正看着窗外的大雨,侧脸在便利店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湿漉漉的头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些雨夜的狼狈和……真实。
“你……衣服都湿了,不要紧吗?”林沐雪小声问,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都是为了送她,他才淋成这样。
“没事。”江浩的回答依旧简短。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罐,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留下浅浅的水痕。
气氛有些微妙。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便利店里的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林沐雪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温暖、尴尬、悸动和感激的情绪,却在她心底悄悄蔓延。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刚才……谢谢你送我过来。还有,林诗诗她……”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好像总是很……得体。”她选了一个中性词。
江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平静无波:“家教如此。”
简单的四个字,却似乎解释了很多。林诗诗的那种高冷、得体、完美,或许并非天性,而是从小严格家教塑造出的表象。就像他说的,烦恼不同。林诗诗的烦恼,或许就隐藏在这无懈可击的“得体”之下。
“那你呢?”话一出口,林沐雪就后悔了。她怎么能这么直接地问出口?这太唐突了。
江浩似乎有些意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颤动,让他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淡漠。
林沐雪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牛奶罐,小声补救:“我、我是说……你的伞,还有牛奶……谢谢。”她语无伦次,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江浩看了她几秒,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顺手。”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又是两个字。林沐雪心里那点小鼓敲得更响了。是顺手帮她挡雨,顺手买牛奶,还是……顺手做了这些,只是因为恰好遇到,恰好他有伞,恰好他也要避雨?
她不敢深想。但无论是因为什么,他此刻的“顺手”,对她而言,却是这个冰冷雨夜里,最温暖的存在。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小口喝着牛奶,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声,店里的音乐,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种微妙的和谐。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林沐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打车软件提示,车辆预计五分钟后到达。
“车快到了。”她小声说,心里莫名有些不舍。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即将结束。
“嗯。”江浩应了一声,也看向窗外。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般飘落,没有了刚才的狂暴。
“我……我叫了车,停在前面路口。”林沐雪站起身,将空牛奶罐扔进垃圾桶,“今天真的谢谢你,江浩。”
江浩也站起来,拿起伞。“走吧。”
两人走出便利店,细雨拂面,带着清新的凉意。走到约定的路口,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已经等在那里。
林沐雪拉开车门,转身对江浩说:“我上车了,你快回去吧,衣服都湿了,小心感冒。”她的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江浩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林沐雪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缓缓启动,她忍不住回头,透过沾着雨滴的车窗向后望去。
江浩还站在原地的路灯下,细雨如丝,笼罩着他清瘦的身影。他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格子伞,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帧被定格在雨夜里的剪影,孤独,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那个身影,林沐雪才转回身,靠在座椅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牛奶罐的温热,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雨水中混着他身上干净气息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点开沈佳怡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良久,最终却什么都没发,只是关掉了屏幕,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她想起江浩说的“烦恼不同”,想起他平淡的“顺手”,想起他沉默地站在雨里,将伞倾向她的样子。
有些人的好,是沉默的,像山,像海,像这深夜的雨,无声无息,却润物无声。
她不知道江浩对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是同学间的道义?是那顿晚饭后一点微薄的情面?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猜,也猜不透。
但至少,在这个暴雨的夜晚,他没有让她独自一人站在屋檐下发愁。他给了她一把伞,一罐热牛奶,一段沉默却踏实的陪伴,还有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温暖的空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载着她驶向那个灯火通明的家。而那个雨夜中沉默的少年,和那句“烦恼不同而已”,却像一颗带着湿意的种子,悄悄落在了她的心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