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走廊上那次擦肩而过,林沐雪刻意让自己“忙”了起来。除了上课、写作业,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练习书法上。那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条幅,被她写了又写,废稿堆了厚厚一摞。手腕酸痛,墨汁染黑了指尖,但她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似乎只有沉浸在一笔一划的世界里,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纷乱的心绪,和那个清冷疏离的身影。
周五那天在走廊,江浩那一眼平淡无波、如同看陌生人的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她的心上。不深,却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她,之前的那些“特别”,或许真的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雨夜的伞,便利店的牛奶,路灯下的等待,可能真的只是出于礼貌,或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随性而为。他对谁都一样,林诗诗也好,她也罢,在他眼里,大概并没有什么不同。
想通了这一点,林沐雪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心思,不用再为每一次偶然的相遇而心跳加速,患得患失。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轨道上,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和文科班的朋友说说笑笑,放学后要么回家练字,要么去图书馆查资料准备艺术节的作品说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遇见他之前的样子,规律,平静,带着一点点对未来的憧憬,和少女时代特有的、淡淡的、无关紧要的烦恼。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放下毛笔,揉着酸痛的手腕时,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个雨夜便利店里的温暖灯光,和那罐递到她手里的、温度恰好的牛奶,还是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然后,心里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惘。
新的一周在连绵的阴雨中开始。南方的春天总是多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林沐雪最不喜欢的便是这种天气,因为每到这种时候,她的小腹总会隐隐作痛,浑身乏力,心情也跟着低落下去。
周二上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林沐雪强打着精神记笔记,但小腹传来的阵阵坠痛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偷偷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常备的暖宝宝,隔着衣服贴在腹部,温热的触感稍稍缓解了不适,但那股烦闷和无力感却挥之不去。
下课铃一响,她几乎是立刻趴在了桌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沐雪,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同桌周婷婷(文科班新认识的同学)收拾好东西,凑过来担心地问。
“没事,老毛病。”林沐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就是有点不舒服。你们先去吃饭吧,我趴一会儿。”
“真没事?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前排的另一个女生也回过头。
“不用,趴会儿就好。你们快去吧,去晚了食堂没好吃的了。”林沐雪催促她们。
周婷婷她们看她确实只是生理期不适的样子,叮嘱了几句“多喝热水”、“好好休息”,便结伴去了食堂。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寥寥几个动作慢的同学还在收拾东西。林沐雪趴在桌上,闭着眼,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感觉小腹的疼痛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她不想动,也懒得去吃饭,只想这么静静地趴着,等到午休结束。
……
与此同时,理科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
江浩刚从物理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几本刚批改完的竞赛习题册。他走得很快,准备回教室放好东西就去食堂。经过文科班所在的教学楼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朝二楼某个窗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扇窗紧闭着,里面似乎没什么人。他收回视线,继续迈步。
就在这时,两个女生说笑着从楼梯口拐上来,正是林沐雪的同桌周婷婷和前排那个女生。
“沐雪也真是的,每次都疼得那么厉害,看着都难受。”周婷婷的声音带着关切。
“是啊,脸都白了。让她去医务室也不去,就硬扛着。”另一个女生附和。
“唉,女孩子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她说趴会儿就好,让我们先去吃饭。”
“那我们快点吃,吃完给她带点热的回去?”
“好啊,打包个粥吧,清淡点。”
两个女生的声音渐渐远去,拐进了另一边的走廊。
江浩的脚步停在原地。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习题册冰凉的封面。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转身,没有回自己教室,也没有去食堂,而是朝着与食堂相反的方向——学校小卖部走去。
午间的小卖部人不多。江浩走进去,目光在货架上逡巡。他没有去看零食饮料区,而是径直走到了摆着杯子和日用品的货架前。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常见的、样式普通的保温杯,最后停在一个浅粉色的、印着简单卡通兔子图案的杯子上。款式简洁,不算特别花哨,但颜色和图案对一贯只用深色简单款式的他来说,已经足够“特别”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了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又走到食品区,拿了一袋独立包装的红枣黑糖姜块。想了想,又去冷藏柜拿了一盒纯牛奶。
付钱的时候,收银的阿姨多看了他和他手里的东西几眼,尤其是那个粉色的杯子,眼神有些诧异,但没说什么。
江浩面不改色地接过找零和装好东西的袋子,走出小卖部。他没有回教室,而是拐进了教学楼一楼的开水间。这个时间,开水间里空无一人。他拿出那个崭新的粉色保温杯,仔细用热水烫洗了一遍,然后撕开一包红枣黑糖姜块,放进杯子里,又倒入半盒牛奶,最后冲入热水。他做得很认真,用自带的勺子轻轻搅动,直到姜糖完全化开,牛奶和热水混合均匀,散发出甜暖的香气。他拧紧杯盖,用手背试了试杯身的温度,觉得刚好,不会烫手。
做完这一切,他拎着袋子,里面装着冲好的热饮和剩下的姜糖牛奶,走出了开水间。他没有走人多的大路,而是绕到了文科教学楼后面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径,从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
文科班的教室在二楼最里侧。午休时间,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去了食堂或者操场。江浩走到高二(七)班的后门,脚步放得更轻。
教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女孩侧着脸枕在手臂上,露出一小半苍白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睛,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窗外的天光暗淡,在她身上投下浅浅的影子,看起来有些单薄脆弱。
江浩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足足三秒。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担忧,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了后门。
脚步声很轻,但趴在桌上的林沐雪还是听到了。她以为是周婷婷她们回来了,或者是哪个同学落了东西,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婷婷?”
没有回应。但那道身影似乎并没有离开,反而在她旁边停留了下来。
林沐雪觉得有些奇怪,勉强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和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那只手里,拿着一个浅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保温杯。保温杯看起来很新,样式也……很少女,和眼前这人清冷的气质,以及他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校服,形成了某种奇异的、甚至有些违和的反差。
林沐雪愣了足足三秒,才顺着那只手,慢慢向上看去。
江浩。
他就站在她的课桌旁,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窗外的天光有些暗淡,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完全无波,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脸色这么差,”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略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沐雪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回应。江浩……在关心她?用这样直接的话?这和他平时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形象截然不同。
见她不答,江浩也没再多问,只是将那个粉色的保温杯轻轻放在了她的课桌上,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外表不符的小心翼翼。“喝点热的,应该会舒服些。”他低声说,语气是陈述句,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慰的味道。
然后,他从另一只手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小袋子,放在保温杯旁边。小袋子里装着几颗独立包装的红枣黑糖姜块,还有另一盒没开封的纯牛奶。“姜糖,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含一颗。牛奶……”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清晰的担忧没有掩饰。
林沐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你……你怎么……”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怎么来了,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完整。
“路过,正好听到你同学说起。”江浩简短地回答,没有提及自己刻意绕路和去小卖部的事。他看着她依旧有些怔忪的脸,又补充道:“别趴着了,越趴可能越难受。趁热喝,喝完趴着休息会。”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每一句都带着切实的关心,不再是之前那种遥远疏离的感觉。他甚至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手背,试试温度,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顿住了,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谢谢。”林沐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红枣牛奶的甜暖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让她脸颊发烫,心跳失序。
“嗯。”江浩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她状态还好,才道:“好好休息,我走了。”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教室,脚步依旧很轻,仿佛怕打扰到她。但和之前任何一次沉默的来去不同,这一次,他留下了清晰的、带着温度的关怀。
林沐雪怔怔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捧起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杯身温热,恰好是掌心喜欢的温度。她拧开杯盖,甜暖的香气更加浓郁。她小小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小腹的坠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这熟悉而温暖的味道,让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初三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她也经常肚子痛。有一次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她疼得脸色发白,蹲在操场边站不起来。是江浩,那个在旁人眼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的少年,默不作声地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热的红糖姜茶,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说。和今天的细致周到、明确表达关心相比,那时候的他,更加笨拙,也更加沉默。
后来,在初三毕业前夕,那个燥热的、弥漫着栀子花香的傍晚,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而克制的情绪。
他说:“林沐雪,我……” 声音有些低,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可她当时在怕什么?怕被老师发现?怕被同学议论?怕影响即将到来的中考?还是……单纯地被那份过于直白、与她懵懂心境不符的情感吓到了?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如雷,慌乱地打断了他,语无伦次地说:“对、对不起,江浩,我……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我们……我们还小,以后再说吧……”
她甚至没敢看他的眼睛,说完就低着头,飞快地跑掉了,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江浩脸上出现类似“愕然”和“受伤”的神情。虽然那神情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后便被惯常的淡漠覆盖。但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了沉默。他不再主动跟她说话,不再有任何超出同学界限的举动,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刻意避开。她考上了一中,听说他也考上了,还在一个学校,但不同的班级,不同的楼层,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平行线,再没有过交集。
直到命运的齿轮似乎又轻轻转动了一下,让他们重新有了那么一点点微弱的联系。可那联系,也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名为“过去”的薄冰。
她以为,那次突兀的、被她慌张拒绝的表白,早已被时光冲淡,成了青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甚至可能都已经忘了。毕竟,他看起来是那样冷淡,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可是,如果他已经忘了,如果那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今天为什么还会……而且,做得比初三那年更加细致周到。特意买了新的保温杯,冲好了热饮,还准备了备用的姜糖和牛奶。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沉默地放下东西就走,而是明确地表达了关心,告诉她“喝点热的”、“好好休息”。
林沐雪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微微颤抖。红枣牛奶的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却奇异地带来一丝酸涩的刺痛。愧疚感,像细细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初三那年,她拒绝得那样仓皇,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说完话的机会。她伤害了他吗?也许有吧,虽然她当时并没有恶意,只是不知所措。可看他后来那副更加冷淡、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她心里总是有个小小的结。
而现在,在她因为生理期不适而虚弱狼狈的时候,在她已经决定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将他重新推回“普通同学”位置的时候,他却再一次,以这种沉默但明确的方式,递来了温暖。这温暖,比初三那年那瓶简单的红糖姜茶,更加具体,更加……用心,也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这算什么?是出于旧日同学的情分?是看他妈妈似乎很喜欢她,所以顺手关照一下?还是……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忘记过去,甚至,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但明确地,表达着某种她无法理解、也不敢去深究的在意?
“沐雪!你好点没?我给你带了粥!”沈佳怡响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她显然是直接从理科班的教学楼那边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林沐雪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将保温杯的盖子拧上,又飞快地把那袋姜糖和牛奶塞进了课桌抽屉里。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一丝慌乱。
“佳、佳怡,你怎么过来了?”
沈佳怡拎着一个打包盒,快步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林沐雪桌上那个粉色的、极其显眼的保温杯,眼睛瞬间瞪大了。
“咦?这杯子……”沈佳怡拿起保温杯,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兴奋上,“这谁的杯子?这么少女心?不对,这味道……”她凑近杯口闻了闻,“红枣牛奶?还热的!沐雪,谁给你送的?快从实招来!”
林沐雪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没、没谁……是我自己带的……”
“你自己带的?”沈佳怡显然不信,指着杯身上的卡通兔子,“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少女的杯子了?我跟你认识这么久怎么不知道?而且你早上来的时候明明只带了个水杯,还是蓝色的!说,到底是谁?”
林沐雪知道瞒不过去,而且沈佳怡的八卦之魂一旦燃烧起来,不打破砂锅问到底是不会罢休的。她咬了咬嘴唇,声如蚊蚋:“是……是江浩。”
“江浩?!”沈佳怡的声音陡然拔高,意识到这是在别人班教室,又连忙捂住嘴,但眼睛瞪得溜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真是江浩?他特意给你送来的?还知道你不舒服,给你冲了红枣牛奶?我的天!这什么情况?铁树开花了?冰山融化了?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就……刚刚,你们去吃饭的时候。”林沐雪小声说,把刚才江浩过来放下东西、还说了几句话的情形简单描述了一下,当然隐去了自己心里那些复杂的念头和初三的那段往事,也略过了江浩那些关切的言辞,只说他是顺便。
“顺便?路过?”沈佳怡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他现在是理科班的,教室在另一栋楼!他‘顺便’跑到你们文科班教室,还‘顺便’准备了这么少女的保温杯和红枣牛奶?林沐雪同学,你这借口找得也太不走心了吧!”
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林沐雪哑口无言。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沈佳怡打了个响指,眼睛亮晶晶的,“江浩他,绝对对你有意思!而且不是一点点意思!是非常有意思!他肯定是特意打听,或者观察到你不对劲,专门买了东西送过来的!我的天,没想到江浩看起来冷冰冰的,居然这么细心体贴?还知道买粉色兔子杯?这反差也太萌了吧!”
“别胡说……”林沐雪的声音更低了,脸热得能煎鸡蛋。沈佳怡的话,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本就纷乱的心上。
“我哪有胡说!”沈佳怡有理有据,“你看啊,上次下雨,他特意折回来给你打伞,还陪你躲雨,给你买热牛奶。这次,他知道你不舒服,还专门准备了这些送来。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还不够明显吗?江浩那种人,要不是心里惦记着,能注意到这些细节?还做得这么……嗯,面面俱到?而且还从理科班跑到文科班来!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了好吗!”
“而且,”沈佳怡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补充,“我跟你讲,江浩在我们班,那真是对谁都没什么好脸色,女生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的。林诗诗你知道吧?就我们班那个班花,有事没事找他问问题,他每次都冷冰冰的,三言两语就打发了,一点面子都不给。可他居然对你……啧啧啧,这区别对待,不要太明显哦!今天居然还亲自送温暖,说了不止一句话吧?肯定关心你了对不对?”
最后这几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沐雪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他对别的女生都那么冷淡,唯独对她……今天甚至明确表达了关心。
“哎呀,你别说了。”林沐雪心烦意乱,夺过沈佳怡手里的保温杯,抱在怀里,“可能就是……碰巧。好了好了,我饿了,快把粥给我。”
沈佳怡看她那副羞窘又无措的样子,知道不能再逗了,把打包的青菜粥递给她,但脸上还是一副“我懂的”暧昧笑容。“行行行,我不说了。你快趁热吃吧。不过沐雪,”她收起玩笑的神色,稍微认真了一点,“江浩这个人吧,虽然话少,看起来冷,但人真的不错,心思也细。你要是……嗯,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沐雪小口喝着温热的粥,心里却五味杂陈。红枣牛奶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青菜粥清淡的味道,让她有些食不知味。沈佳怡在旁边又说了几句别的,便匆匆回自己班去了。林沐雪一个人坐在渐渐空荡的教室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江浩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脸色这么差,很难受?”
“喝点热的,应该会舒服些。”
“好好休息。”
简单的几句话,甚至算不上多么温柔体贴,但比起他平时的沉默寡言,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关切了。而且,他当时看着她的眼神,里面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下午的课,林沐雪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小腹的疼痛在红枣牛奶和暖宝宝的双重作用下缓解了许多,但心里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她时不时会看一眼被自己放在脚边书包旁的那个粉色保温杯,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江浩再没出现过。一下午,她甚至没在走廊上“偶遇”过他。仿佛中午那短暂的一幕,真的只是她疼痛恍惚间的一个梦。
可是,怀里的保温杯还残留着余温,抽屉里那袋姜糖也实实在在存在着。更重要的是,他那些关切的话语,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放学时,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变成了蒙蒙细雨。林沐雪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空了的保温杯仔细洗干净,用纸巾擦干,放回了自己的书包里。她想着,下次见到他,一定要还给他,还要……好好跟他说声谢谢。
可是,怎么还?直接去他们理科班找他?那会不会太突兀了?万一他不在,或者当着他们班同学的面……林沐雪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头皮发麻。托人转交?托谁呢?她跟江浩班上的人都不熟,沈佳怡倒是同班,但让沈佳怡去还……总觉得怪怪的。
正纠结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说王叔已经到校门口了。
林沐雪叹了口气,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撑开伞,走进了细密的雨丝中。
接下来的两天,林沐雪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把保温杯还给江浩。要么是没“偶遇”到,要么是“偶遇”到了,但周围人太多,她鼓不起勇气上前。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就像一颗粉红色的、甜蜜又烦恼的种子,静静躺在她的书包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天中午发生的一切,和他那些简短的、却分量不轻的话语。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沐雪正对着历史笔记整理知识点,同桌周婷婷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沐雪,外面有人找。”
林沐雪抬头朝教室门口望去,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是江浩。
他就站在教室后门外的走廊上,背靠着栏杆,微微侧头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背影清瘦挺拔,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怎么会来这里?是来找她的吗?还是……找别人?
林沐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里微微沁出了汗。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站起身,在周围几个同学好奇的注视下,朝着后门走去。
走到门口,江浩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过了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眼神,只是在看到她手里拿着的、用干净袋子装好的粉色保温杯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江浩同学,”林沐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这个……还给你。那天,谢谢你的牛奶和……糖。还有……谢谢你。”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那天,好多了。真的很谢谢你。”
江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气色是否真的好了些。然后他才伸出手,接过了袋子。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触碰到她的指尖时,带着一丝微凉。
“不用谢。”他低声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杯子你用着吧,新的,洗干净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的脸,“脸色比那天好点,但还是注意休息,别太累。”
林沐雪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更没想到他会把杯子给她用。她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用了,这太……”
“拿着吧。”江浩打断她,语气不算强硬,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有时候喝点热的,有用。” 他指的是她生理期不适的情况,但没有明说。
林沐雪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捏着袋子的手指紧了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接受?似乎太不好意思。拒绝?好像又显得很矫情。而且,他话里的关心显而易见。
“我……”她张了张嘴。
“我先走了。”江浩没等她说完,朝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平时稍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她回应,又像是只是单纯的步履从容。
林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拿着那个装着粉色保温杯的袋子。杯身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他那句“注意休息,别太累”的叮嘱,一起熨帖着她微微发烫的掌心。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甚至没有过多停留,避免了她可能有的尴尬。但那份实实在在的关怀,却通过这个小小的粉色杯子,和他简单的话语,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这比沉默地放下东西就走,更让她心慌意乱,也……更让她心头那股愧疚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初三那年,她仓皇的拒绝,似乎并没有斩断一切。时间过去,那个沉默的少年,用他特有的、笨拙却坚定的方式,再次靠近。而她,在感受到那份久违的、带着温度的关怀时,除了心跳加速,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感动、无措和深深愧疚的复杂情绪。
她欠他的,或许不止是一句道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林沐雪握紧了手里的袋子,转身走回教室。心绪如同窗外的雨丝,纷乱潮湿,纠缠不清。
而那个粉色的、带着卡通兔子图案的保温杯,仿佛一个无声的烙印,提醒着她,有些过往从未真正过去,而有些现在,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