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雪提前十分钟到达了约定的私房菜馆。这是一家隐藏在老旧街区的独栋小楼，门面不大，装修是简洁的木质风格，门口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灯笼，在冬日的午后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推开有些沉重的木门，风铃声清脆响起，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一位穿着素雅布裙的服务员迎上来，笑容温和。

“有的，姓林，订了包间。”林沐雪有些紧张地报上信息。

服务员核对了一下，微笑道：“林小姐，这边请。您的包间在二楼。”

林沐雪跟着服务员走上狭窄的木质楼梯，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的心跳随着脚步声一起一落。二楼很安静，只有几个包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服务员在一扇挂着“竹”字木牌的推拉门前停下。“就是这里，请进。需要点单时按铃即可。”

“谢谢。”林沐雪道了谢，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包间不大，但很雅致。一张不大的方桌，铺着浅灰色的桌布，两边放着柔软的坐垫。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画，墙角有个小小的陶瓶，插着几支枯枝，颇有几分禅意。窗户半开着，可以看到楼下院子里几株落了叶的树木，阳光正好。

很安静，很适合谈话的地方。林沐雪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三点还差几分钟，江浩还没到。她拿起桌上的菜单，假装认真地看着，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腿上的那个小纸袋，里面装着那支钢笔。他会喜欢吗？会不会觉得太刻意？或者说……太廉价？她开始有些后悔，是不是应该选个更特别、更贵重的礼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林沐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八分。他应该快到了吧？是路上堵车了？还是……他改变主意不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否决。不会的，江浩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了三点见，就一定会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紧接着，推拉门被从外面拉开。

林沐雪立刻抬起头。

江浩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显得身形修长挺拔。他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发梢和肩头还带着些微的寒气，鼻尖和脸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他取下围巾（一条看起来有些旧的深蓝色格子围巾），连同羽绒服一起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然后才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抱歉，等久了？”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清冷，但或许是因为室外的寒冷，带着一点微微的哑。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林沐雪连忙摇头，心跳却因为他的出现而漏跳了一拍。他坐在对面，距离不远不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没什么表情的、轮廓分明的脸。他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清冽空气的味道，混合着一种很淡的、像是书籍或者……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路上有点堵车。”江浩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桌上的菜单。

“哦，没关系，我也没等多久。”林沐雪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想吃什么？我听说这里的招牌菜是鱼头和排骨，还有一些时蔬也不错。”

江浩接过菜单，垂眸看了起来。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翻动菜单的动作不紧不慢。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他翻动菜单纸张的轻微声响。林沐雪趁机平复了一下心情，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划过喉咙，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你点吧，我都可以。”江浩看了片刻，把菜单推了回来。

“啊？我……”林沐雪有些意外，但看他似乎真的没有特别想吃的，便接过了菜单。她之前和沈佳怡来吃过一次，大概知道哪些菜比较受欢迎。她按了服务铃，很快服务员就来了。

“一份招牌鱼头，一份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再要一个菌菇汤，两碗米饭。谢谢。”林沐雪尽量用平稳的语气点完了菜。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记录下来，退了出去，轻轻拉上了门。

门一关，包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短暂的安静再次弥漫开来。林沐雪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可大脑却一片空白。平时和沈佳怡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可对着江浩，那些闲聊的话题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

“那个……”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腿上的纸袋，“这次数学能考112分，真的……真的特别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帮我补习，我肯定考不到这个分数。”

她抬起头，看着江浩，眼神认真而诚挚。

江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他淡淡地说，“方法给你了，能掌握并运用，是你自己的能力。”

“不是的，”林沐雪用力摇头，语气有些急切，“如果不是你愿意花时间教我，还那么有耐心，我自己肯定找不到门路。那些方法，还有你帮我整理的笔记，都特别有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她说着，终于鼓起勇气，将一直放在腿上的那个小纸袋拿起来，双手递了过去，脸颊微微发红：“这个……是给你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希望你别嫌弃。”

江浩的目光落在那个浅蓝色、印着简单花纹的纸袋上，停顿了几秒。他似乎有些意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就在林沐雪因为他的沉默而开始感到不安，手都有些微微发抖时，他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他说，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纸袋放在了自己手边的空位上。

林沐雪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好奇他会是什么反应。不过，他能收下，她已经很开心了。

“你寒假……竞赛培训还顺利吗？”她试着找话题。这似乎是个安全的话题。

“嗯。”江浩应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补充道，“常规培训，年后还有一轮。”

“你的总分，633？”江浩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林沐雪一愣，随即点头：“嗯，633，班级第2，年级22。”说到这个，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小小的自豪和感激，“多亏了数学提上来，不然总分肯定没这么高。”

“不错。”江浩的评价依然简短，但林沐雪能感觉到，这不是客套。他是真的觉得不错。

“沈佳怡进了你们班，下学期你们就是同班同学了。”林沐雪又想到一个话题，说完又有点后悔，这话题是不是太无聊了？

“嗯。”江浩的反应果然很平淡，似乎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特意提起的事情。

幸好，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了。热气腾腾的鱼头汤锅被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接着是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翠绿清香的时蔬，还有一盅奶白色的菌菇汤。食物的出现打破了略微尴尬的气氛，也给了林沐雪喘息的机会。

“先吃饭吧，趁热。”林沐雪招呼道，拿起公筷，想给江浩夹菜，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觉得不太合适，转而指了指菜，“你尝尝看，听说这家的鱼头很不错。”

江浩点点头，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又盛了碗汤。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很安静，吃饭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林沐雪也慢慢吃着，心里还在琢磨着该聊什么。饭菜的味道确实不错，鱼头鲜嫩，汤汁浓郁，排骨酸甜适中，时蔬也很清爽。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响，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吃到一半，林沐雪觉得胃里暖和了些，人也放松了一点。她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江浩，忽然觉得，其实这样安安静静地吃顿饭，也挺好的。至少，不像她之前想象的那么难熬。

“对了，”江浩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我也带了东西给你。”

“啊？”林沐雪夹菜的动作一顿，惊讶地抬起头。

只见江浩转身，从挂在衣架上的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扁平的、用浅灰色包装纸简单包着的方形小盒子，外面系着深蓝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简洁的结。盒子不大，看起来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笔记本的大小。

他走回来，将那个小盒子放在林沐雪面前的桌上。

“新年礼物。”他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递给她一支笔。

林沐雪彻底愣住了。她看着桌上那个包装简单却透着用心的礼物，又抬头看看江浩平静无波的脸，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江浩……给她带了新年礼物？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今天只是一次单纯的感谢宴，她送他礼物表达谢意，他接受，然后两人吃顿饭，或许聊几句，就结束了。她从未想过，江浩会给她带礼物。

“这……这是……”她一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开看看。”江浩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时蔬，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特别的事情。

林沐雪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放下筷子，双手有些微颤地拿起那个小盒子。盒子不重，包装纸的质感很好，丝带系得一丝不苟。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剥开包装纸，露出里面一个深蓝色的硬纸盒。盒子上没有任何logo，看起来很朴素。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围巾。

不是那种很厚很蓬松的款式，而是比较细腻柔软的羊绒材质。颜色是温暖柔和的浅卡其色，夹杂着几缕极细的、若有若无的灰白纹理，看起来素雅又高级。围巾的边缘处理得很平整，没有多余的流苏或装饰，简约大方。

林沐雪轻轻拿起围巾。触感非常柔软，贴在皮肤上一定很舒服。带着羊绒特有的、温暖的质感。款式和颜色都很适合她，不过分鲜艳，也不沉闷，是一种低调的温柔。

她抬起头，看向江浩，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惊喜：“这是……给我的？”

“嗯。”江浩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手中的围巾上停留了一瞬，“正好冬天用得上。”

正好冬天用得上……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很合理。可林沐雪心里却翻腾起更复杂的情绪。他为什么要送她围巾？只是因为是冬天，正好用得上？还是……

“可是……我送你钢笔，是感谢你帮我补习。你送我礼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收下。这礼物看起来并不便宜，而且……意义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新年礼物。”江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回礼。”

回礼？因为收到了她的钢笔，所以回赠一条围巾？这个逻辑……似乎也说得通。以江浩的性格，大概是不想欠人情，所以用这种方式两清？

这个认知让林沐雪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些隐秘的欢喜，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失落。是啊，大概只是回礼吧。他那样的人，大概是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那……谢谢。”她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将围巾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盒面。礼物很漂亮，也很贴心。即使只是“回礼”，她也应该高兴。

“不客气。”江浩似乎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或者说，即使察觉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或者不在意。他继续安静地吃着饭。

林沐雪也重新拿起筷子，但觉得口中的饭菜似乎失去了些滋味。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偶尔会飘向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围巾很漂亮，也很暖和。只是……

“试试看。”江浩忽然又说。

“嗯？”林沐雪没反应过来。

“围巾。试试看合不合适。”江浩看着她，眼神清澈平静。

林沐雪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打开了盒子，拿出那条浅卡其色的围巾。柔软的触感再次传来。她有些笨拙地将围巾绕过脖子，想要打个简单的结，但或许是因为紧张，手指不太听使唤，绕了几次都觉得不太对劲，松松垮垮的，或者拧在了一起。

她脸颊有些发烫，觉得有点窘，正想放弃说“就这样吧”，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围巾的一端。

林沐雪浑身一僵，动作顿住了。

是江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身边。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皂角的味道。他微微倾身，手指灵活地动作着，将她脖颈上有些凌乱的围巾解开，重新整理。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让林沐雪觉得那一小片皮肤瞬间滚烫起来。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脸颊更是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红了。她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能僵直地坐着，任由他动作。

江浩的动作很轻，也很稳。他将围巾在她颈间绕了一圈，调整好长度，然后手指灵巧地打了一个简洁又好看的结，将围巾的两端自然地垂在她身前。整个过程很快，不过几秒钟，但林沐雪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端详效果。

林沐雪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脖子上的围巾。柔软的羊绒贴着她的皮肤，带来温暖舒适的触感，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干净的触感。围巾的长度和松紧都恰到好处，很暖和，也很好看。

“……谢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如蚊蚋，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脸藏进围巾里。围巾上那股清淡好闻的气息更加清晰地萦绕在鼻尖，让她有些晕眩。

“不用谢。”江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仿佛刚才那近乎亲昵的举动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颜色很适合你。”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沐雪的脸更红了。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盯着自己面前碗里的米饭，小声说：“嗯……很暖和，也很喜欢。”

“喜欢就好。”江浩说完，便不再说话，继续吃起饭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但气氛却悄然发生了改变。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东西，让林沐雪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脖子上的围巾温暖地包裹着她，那触感，那气息，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他帮她戴围巾了。

虽然可能只是因为她笨手笨脚，他只是顺手帮忙。但……那样的距离，那样的动作，对江浩这样的人来说，是不是已经有些超出“普通同学”或者“补习对象”的范畴了？

这个念头让林沐雪的心跳又乱了几拍。她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对面的江浩一眼。他正安静地吃着饭，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走到她身边、为她整理围巾的人不是他。

可是，颈间的温暖是真实的，那短暂触碰的微凉触感似乎也还残留着。还有他说“颜色很适合你”时，那平淡语气下，是否也藏着一点点……别的意味？

林沐雪不敢再深想下去。她低下头，小口地扒着饭，心里却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一圈一圈地漾开涟漪，再也无法平静。

这顿饭的后半程，就在这种微妙的、带着些许甜蜜慌乱的气氛中结束了。两人没再说什么话，但林沐雪却觉得，好像不说话，也没那么尴尬了。偶尔视线不经意地相触，她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飞快移开，而他，似乎总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结账的时候，林沐雪坚持要她来付，说是感谢宴。江浩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说：“下次我来。”

下次……还有下次吗？林沐雪心里一动，轻轻“嗯”了一声。

走出私房菜馆，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温度比来时低了一些。寒风拂过，林沐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颈间的围巾立刻将寒意隔绝在外，只留下温暖。

“走吧，送你到前面路口。”江浩说。他重新围上了自己那条深蓝色的旧围巾，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不远的。”林沐雪连忙说。

“顺路。”江浩简短地说，已经迈开了步子。

林沐雪只好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冬日傍晚的街道上，影子在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围巾柔软的质感不时蹭到脸颊，带着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无声地包裹着她。

到了路口，林沐雪要往左，江浩要往右。

“那我走了，今天……谢谢你。”林沐雪停下脚步，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连那总是清冷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些。

“嗯。”江浩点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林沐雪说完，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江浩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一下。

很简单的动作，却让林沐雪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她也连忙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加快脚步离开。脸上的热度，在冬日的寒风里，久久不散。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敢伸手，轻轻碰了碰颈间的围巾。

柔软，温暖。

像极了这个冬日午后，那短暂却铭刻于心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