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完后,高一5班组织了最后一次班会。
教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还是能感受到七月盛夏窗外传来的热气。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坐了整整一年的学生们,难得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同学们,高一这一年,大家辛苦了。”陈老师说,“今天是我们在5班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大家就要去新的班级,认识新的同学,面对新的挑战。”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低着头,有人眼眶发红。
“这一年,我看着大家从刚进高中时的青涩,到现在逐渐成熟。我记得军训时有人晕倒,记得第一次月考有人考砸了哭鼻子,记得运动会咱们班拿了团体第三,记得元旦晚会上那首跑调的歌……”陈老师顿了顿,“当然,我也记得每天早上六点半就有人来教室背书,记得晚上十点多了教室的灯还亮着,记得课间围着老师问问题的身影。”
沈佳怡第一个没忍住,小声抽泣起来。然后像是会传染似的,好几个女生都抹起了眼泪。
“陈老师,我不想分班……”沈佳怡带着哭腔说。
陈老师笑了:“又不是不见面了,还在一个学校,一个走廊,食堂、操场、图书馆,都能见到。而且——”她看向江浩、周明,“咱们班有同学考进了重点班,这是5班的骄傲。留在平行班的同学,高二继续努力,高三还有机会。”
她走到讲台边,拿起一摞成绩单和评语:“现在,我来发最后一学期的成绩和评语。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
“江浩。”
江浩走上讲台,接过成绩单。陈老师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江浩,你是我教书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努力的学生之一。高二在1班,压力会更大,竞争会更激烈。但老师相信,你一定能行。记住,任何时候,都要相信自己。”
“谢谢陈老师。”江浩深深鞠躬。
“周明。”“沈佳怡。”“赵轩”……
一个个名字念过,一个个学生走上讲台。陈老师对每个人都说了一段话,或鼓励,或提醒,或叮嘱。她记得每个人的特点,每个人的进步,每个人的不足。
最后,陈老师说:“现在,我有个提议。大家可以在黑板上,写下对同学的祝福,或者对未来的期许。不署名,想到什么写什么。”
她从粉笔盒里拿出彩色粉笔,放在讲台上。
第一个上去的是赵轩。他想了想,用蓝色粉笔写下:“希望高二还能一起打球!”
接着是沈佳怡,她用粉色粉笔写:“5班永远是一家人。”
周明用绿色粉笔写:“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上去,黑板很快被五颜六色的字填满。有人写“考上理想大学”,有人写“天天开心”,有人写“不要长胖”,有人写“遇到对的人”。
江浩是最后几个上去的。他拿起白色粉笔,想了很久,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愿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班会结束,大家开始打扫教室。这是最后一次,为这个待了一年的地方做清洁。
沈佳怡一边擦窗户一边掉眼泪:“我讨厌分班……讨厌……”
“又不是见不到了。”周明说,声音也有些哑。
“那能一样吗?”沈佳怡红着眼,“以后你们在1班,我在7班,课表不一样,放学时间不一样,说不定连去食堂吃饭都碰不到……”
江浩拍拍她的肩:“我们可以约。每周三中午,在食堂二楼最里面的位置,我们一起吃饭。”
“真的?”沈佳怡抬起头。
“嗯,真的。”江浩说。
“那我也来!”赵轩举手。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明点头。
打扫完教室,最后检查一遍门窗,锁门。钥匙交还给陈老师。
站在教室门口,江浩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整齐的桌椅,干净的黑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投出窗格的影子。
再见了,5班。
再见了,高一。
放假的第一周,江浩制定了详细的暑假计划。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跑半小时,然后读英语和语文。上午预习高二上学期的数学和物理,下午预习化学和生物,晚上整理笔记、做拓展阅读。每周一、三、五下午去打球,每周二、四、六晚上陪妈妈散步。周日休息,可以看看课外书,或者整理房间。
计划表贴在书桌前,精确到分钟。
妈妈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心疼又欣慰:“浩浩,放假了,也要适当放松。”
“我知道,妈。我安排了运动时间。”江浩说。
“不是这个意思。”妈妈犹豫了一下,“我们单位……下周组织员工和家属去滨海玩三天,可以带家属,有补贴。你想不想去?”
江浩第一反应是拒绝。三天,意味着要打乱整个计划。
但他抬起头,看到妈妈眼中的期待。妈妈很少提要求,总是默默支持他的一切决定。这次,是她难得的,想要和他一起做点什么。
“去。”江浩说,“妈,我们去。”
妈妈的眼睛亮了:“真的?不会耽误你学习?”
“不会,我可以带书去,晚上在宾馆看。”
“不用不用,玩就好好玩。”妈妈笑得很开心,“妈去准备东西!”
看着妈妈高兴地开始翻箱倒柜找泳衣和防晒霜,江浩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计划表可以调整,但和妈妈一起创造回忆的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三天后,江浩接到了沈佳怡的求救电话。
“江浩!救命!”沈佳怡在电话里哀嚎。
“怎么了?”
“我妈给我报了个暑期衔接班!两万八!上午数学下午英语晚上理综!从早上八点上到晚上九点!周末还要写作业!这哪是暑假,这是集中营!”
江浩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想请你帮忙!”沈佳怡语速飞快,“你跟我妈说,你给我补课,比那个衔接班效果好多了!还免费!不对,可以收费,便宜点就行!反正我就是不想去那个班,老师讲得飞快,我根本跟不上,还困……”
“阿姨能同意吗?”
“只要你同意,我去跟我妈说!求你了江浩,我真的要死了……”
江浩想了想:“我可以给你补,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一百个都行!”
“第一,我出计划,你必须严格执行。第二,每天学习时间不能少于六小时。第三,每周我要检查进度,不合格的话……”
“不合格我就回去上衔接班!”沈佳怡立刻说。
“成交。”
挂了电话,江浩修改了计划表。每天上午抽两小时,给沈佳怡视频讲课。先从高一的薄弱环节开始补,再预习高二的内容。
他列了书单,找了习题,制定了详细到每一天的学习计划,发给了沈佳怡。
五分钟后,沈佳怡回了一串流泪猫猫头的表情:“江老师,您这是要我的命……”
“那我去跟阿姨说,你还是上衔接班吧。”
“别!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江浩笑了。其实帮沈佳怡梳理知识点,对他自己也是一种巩固。而且,有人陪着学,好像也没那么枯燥。
又过了两天,周明打来电话。
“江浩,有个事问你。”
“说。”
“我表哥,在大学城那边开了个书吧,就是可以看书,也可以喝东西的那种。暑假他想找人帮忙看店,一周去两三次就行,一次四小时,时薪二十。你有兴趣吗?”
江浩算了算。一周去两次,八小时,一周一百六,一个月六百四。不算多,但足够他买下一直想买的那套《费恩曼物理学讲义》了。
“工作内容是什么?”
“很轻松,就是客人来了帮忙点单,收银,保持店里整洁。大部分时间都可以自己看书,我表哥那里书很多,什么类型的都有。”
“你也要去?”
“嗯,我周二周四下午去。你可以选周一三五,或者周末。”
江浩想了想:“我去。周六周日下午可以吗?”
“我问问。”周明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回过来,“可以,周六日下午两点到六点。这周六开始?”
“好。”
挂了电话,江浩看着书桌前贴着的计划表,用红笔在上面加了一行:“周六日 14:00-18:00 书吧兼职。”
计划赶不上变化。但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去滨海的大巴早上七点出发。
江浩和妈妈到集合点时,已经有不少同事和家属在了。都是妈妈单位的叔叔阿姨,有些江浩见过,有些没见过。
“这就是你家浩浩啊?长这么高了!”
“听说考了六百多分,进重点班了?真厉害!”
“我家那个要有你儿子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
妈妈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运气好。”
江浩安静地站在妈妈身边,对每个打招呼的叔叔阿姨点头问好。
上车后,妈妈小声说:“刚才那个王阿姨,她女儿去年高考,考了六百三,上了个不错的211。她一直很骄傲,今天总算没提。”
江浩笑了:“妈,你不用跟别人比。”
“妈不是比,妈是……”妈妈顿了顿,“妈是为你骄傲。”
车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程,大部分人在睡觉。江浩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山丘,隧道。从城市到海边,像是穿越了两个世界。
到酒店时是中午。简单的午饭过后,自由活动。
妈妈回房间放行李,江浩一个人去了海边。
七月的海边,阳光炽烈,海风咸湿。沙滩上人很多,小孩在堆沙堡,情侣在散步,老人在遮阳伞下打盹。海浪一遍遍涌上沙滩,又退去,留下白色的泡沫。
江浩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晒得滚烫,但走到海边,被海浪打湿的沙子就变得凉爽。
他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海水漫过脚背,又退去。来来回回,永不停歇。
走累了,他在一块礁石上坐下,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偶尔俯冲,激起小小的水花。
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片海,他忽然觉得,那些回忆不再是尖锐的痛,而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力量。
浪来了,就跳过去。
生活也是。
“浩浩!”
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江浩回头,看到妈妈戴着草帽,穿着碎花长裙,正在向他招手。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妈妈的身影在光里,有些模糊,但很温暖。
“来了!”江浩跳下礁石,向妈妈跑去。
在海边的三天,过得很慢。
他们早上看日出,上午在海边散步,中午在海鲜市场买新鲜的海鲜回酒店自己做,下午睡午觉或者看书,傍晚看日落,晚上在沙滩上吹风。
妈妈像是变了个人,话多了,笑容也多了。她会指着海边的小螃蟹让江浩看,会像个孩子一样捡贝壳,会在夕阳下让江浩给她拍照,拍了一张又一张。
“这张好看,浩浩你看,妈是不是瘦了?”
“这张也好,海的颜色真美。”
“这张……哎呀这张删掉,皱纹都拍出来了。”
江浩看着妈妈开心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他想,以后一定要多带妈妈出来走走。世界这么大,她不该只困在那个小小的家里,日复一日地工作、做饭、等他回家。
最后一天晚上,母子俩坐在沙滩上,看着夜空。
海边的星空特别清晰,能看见银河。
“妈,你看,北斗七星。”江浩指着天空。
“哪儿呢?妈看不清。”
“那儿,像把勺子。”
妈妈眯着眼看了半天,摇摇头:“老了,眼睛不行了。”
江浩没说话,只是往妈妈身边靠了靠。
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是世界的呼吸。
“浩浩。”妈妈忽然开口。
“嗯?”
“高二在重点班,压力会很大吧?”
“还好。”
“别太拼了,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
“妈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
“妈,你给了我你能给的一切了。”江浩轻声说,“这就够了。”
妈妈转过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江浩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我家浩浩,长大了。”
周六下午两点,江浩准时来到“时光书吧”。
书吧在大学城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别致。原木色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中间是几张长桌和高脚凳,靠窗的位置是几个卡座。空气里有咖啡香和旧书的味道。
周明已经在吧台后面了,正在擦杯子。
“来了?”他抬头。
“嗯。你表哥呢?”
“在楼上整理书,一会儿下来。”周明递给他一件深棕色的围裙,“穿上吧,工作服。”
江浩穿上围裙,周明简单给他介绍了工作内容:客人来了帮忙点单,咖啡机、果汁机的用法,收银系统怎么操作,哪些书可以外借,哪些只能看。
“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事。”周明说,“客人自己会找书看,会自己坐。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安静,保持整洁,有人需要的时候过去帮忙。”
正说着,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进来的是个老爷爷,头发花白,戴眼镜,拄着拐杖。
“欢迎光临。”周明说。
老爷爷点点头,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书架。他对这里很熟,不用看就知道每类书的位置。他在历史类的书架前停下,仰头看着最上面一层。
“需要帮忙吗?”江浩走过去。
“那本,《南明史》,最上面那层,我够不着。”老爷爷指着说。
江浩踮起脚,取下那本厚厚的《南明史》,递给老人。
“谢谢。”老爷爷接过书,走到窗边的卡座坐下,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老花镜、笔记本和钢笔,开始看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有大学生模样的人,点一杯咖啡,一坐就是一下午,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有年轻的女孩,三两结伴,点些饮料点心,小声聊天,翻看时尚杂志。也有像刚才的老爷爷那样,一个人来,点一壶茶,看一本书,度过一个安静的下午。
江浩很快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大部分时间,他可以坐在吧台后面看书。书吧的书种类很杂,文学、历史、哲学、艺术、科普,什么都有。他随手抽了本《人类群星闪耀时》,看了几页,就被吸引住了。
……
收拾完书吧,锁上门。夏日的傍晚,天还很亮,但没那么热了。大学城的小街上,各种小吃摊都出来了,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味。
周明说的麻辣烫店在街角,店面不大,但人很多。他们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
“两碗麻辣烫,都要中辣,多加麻酱。”周明熟门熟路地点单。
等菜的间隙,江浩问:“你暑假就准备在这儿打工?”
“嗯,赚点零花钱,还能看书,挺好。”周明说,“而且我表哥这儿安静,适合学习。你呢?除了打工,还干嘛?”
“预习高二的课,帮沈佳怡补课,偶尔打球。”
“沈佳怡……”周明笑了,“她也真行,能说动你给她补课。”
“她妈给她报的衔接班太坑了。”
“也是。”周明顿了顿,看着江浩,“说真的,谢谢你。期末要不是你拉着我学,我进不了重点班。”
“是你自己学的。”
“但没你,我坚持不下来。”周明认真地说,“1班那地方,我知道我进去也是垫底。但能进去,我就有希望。高二,还得靠你拉我一把。”
“互相拉。”江浩说。
麻辣烫上来了,热气腾腾。红油汤底,上面漂着一层芝麻和辣椒。豆皮、海带、藕片、肉丸、粉丝,满满一大碗。
两个人埋头吃,吃得满头大汗。
“爽!”周明喝了一大口冰可乐,“暑假就该这么过。有活干,有书看,有朋友,有麻辣烫。”
江浩笑了。确实,这个夏天,好像还不错。
暴雨来了。
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说今年最强台风即将登陆,带来持续强降雨。学校也发了通知,暑期所有活动暂停,让学生们尽量待在家里。
江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大得像瀑布,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风很大,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路上的行人撑着伞也根本没用,几步路就全身湿透。
手机在震,是沈佳怡在群里发消息。
“我家这边停电了!你们呢?”
“我家也停了。”周明回。
“我也是。”赵轩发了个哭的表情,“手机只剩百分之二十的电了。”
“江浩你家有电吗?”沈佳怡问。
“有。”江浩回。
“羡慕!我在黑暗中摸索,感觉自己是瞎子。”
“点蜡烛。”周明说。
“家里没蜡烛!我都多久没见过蜡烛了!”
江浩看着群里的对话,想了想,从抽屉里找出半截蜡烛,是去年停电时用剩的。他点燃蜡烛,放在书桌上。
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窗外的暴雨声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拍了张照片,烛光,摊开的书,窗外模糊的雨夜。发到群里。
“停电的夜晚,适合读书。”
“江浩你够了!”沈佳怡发了个愤怒的表情。
“凡尔赛!”赵轩说。
周明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江浩也笑了。他放下手机,就着烛光继续看书。是那本从书吧借来的《人类群星闪耀时》,看到拿破仑滑铁卢战役那一章。
格鲁希元帅的犹豫,决定了整个欧洲的命运。
一念之间,天壤之别。
他看得很入神,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群消息,是沈佳怡私发他的。
一张照片。窗外的雨夜,玻璃上滑落的水痕,远处模糊的灯光。
配文:“林沐雪发的。她说,听雨。”
江浩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他没有回复,只是继续看书。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但这个小房间里,有烛光,有书,有远方那个人发来的雨声。
这个夏夜,忽然变得很温柔。
第二天,雨停了。台风过境,留下一地狼藉。断枝,落叶,积水。
江浩下楼帮忙清理小区里的垃圾,忙了一上午。中午回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
“浩浩,有你的信。”妈妈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江浩接过来。这年头,谁还写信?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手写的“江浩 收”三个字,字迹清秀。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素白的卡纸,上面用钢笔画了一幅简单的画:雨中,一扇亮着灯的窗。
翻到背面,一行小字:
“听说你那晚有烛光。我这晚,有雨声。”
没有署名。
但江浩知道是谁。
他把卡片小心地夹进那本《人类群星闪耀时》里,和书签放在一起。
然后坐下,吃饭。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很香。
“谁的信啊?”妈妈问。
“一个朋友。”江浩说。
“朋友?”妈妈看着他,“女生?”
“嗯。”
妈妈笑了,没再问,只是又给他夹了块排骨。
暑假的最后一周,赵轩的脚好得差不多了,能慢慢走路,只是还不能跑跳。
他在群里提议:“咱们出去玩玩吧,开学前最后一次。”
“去哪儿?”沈佳怡问。
“爬山怎么样?西山,不高,风景好,还能拜佛。”
“行啊。”周明说。
“江浩呢?”赵轩问。
江浩看了看计划表,这周的任务都完成了。他回:“好。”
“那就周六,早上七点,西山脚下集合。”
周六早上,江浩六点起床,收拾好东西,给妈妈留了张纸条,轻手轻脚出了门。
到西山脚下时,还不到七点。但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江浩!这里!”沈佳怡挥手。
她今天穿了运动装,扎了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周明还是那副样子,T恤牛仔裤。赵轩拄着拐杖,但笑得开心。
“你能行吗?”江浩问。
“没问题,医生说了,适度活动有帮助。”赵轩说,“就是慢点。”
买了票,进山。西山确实不高,台阶修得很好走,两边都是树,很凉快。因为是早上,爬山的人不多,大多是老头老太太,拿着收音机,慢悠悠地走。
四个人也走得很慢,主要是迁就赵轩。走走停停,看看风景,拍拍照。
“江浩,你看那边,像不像一幅画?”沈佳怡指着远处的山峦。
“像。”
“周明,帮我拍张照,要把后面的塔拍进去。”
“赵轩你别动,我给你拍张英勇负伤仍坚持爬山的光辉形象。”
一路说说笑笑,爬到半山腰的亭子,休息。
沈佳怡从包里掏出水和零食,分给大家。火腿肠,面包,饼干,还有她妈妈煮的茶叶蛋。
“我妈非让我带,说爬山累,要补充营养。”沈佳怡说。
“替我谢谢阿姨。”赵轩接过茶叶蛋,剥了壳,两口就吞了。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坐在亭子里,吹着山风,看着山下的城市一点点变小,变成火柴盒。
“时间过得真快。”周明忽然说。
“是啊,感觉昨天还在期末考,今天就快开学了。”沈佳怡说。
“我不想开学。”赵轩嘟囔。
“谁想。”周明说,“但不开学也不行啊。高二了,离高考又近了一年。”
“你们1班压力大,我们7班也不小。”沈佳怡说,“我妈说了,高二再不进前一百五,就把我那些漫画全扔了。”
“我妈倒没说什么,就说尽力就行。”赵轩说,“但我爸……唉,你们懂的。”
江浩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就像人生,爬过一座,还有一座。永远有更高的山在前面。
“江浩,你呢?”沈佳怡问,“高二有什么目标?”
江浩想了想:“在1班站稳脚跟。”
“然后呢?”
“然后,继续往前。”
“往前是哪儿?”
“不知道。但往前走,总能看到新的风景。”
休息够了,继续往上爬。最后的几百级台阶最陡,赵轩拄着拐杖,走得艰难。江浩和周明一左一右扶着他,沈佳怡在后面托着他的背包。
“加油,马上到了!”
“赵轩你可以的!”
“胜利在望!”
终于,到了山顶。一个平台,一座小庙,庙前有棵很大的许愿树,树上挂满了红绸和木牌。
“累死了……”赵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但值了。”
确实值了。站在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远山如黛,江河如带。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香火的味道。
“去拜拜吗?”沈佳怡问。
“来都来了。”周明说。
四个人进了庙。庙很小,就一进院子,正中供着一尊佛像,面目慈祥。有和尚在敲木鱼,声音清脆。
他们买了香,学着别人的样子,点上,插进香炉,然后跪在蒲团上磕头。
江浩闭上眼,双手合十。
他许了什么愿?
愿妈妈身体健康。
愿自己能不负努力。
愿朋友们都好好的。
愿……那个送他卡片的女孩,一切顺利。
睁开眼,他看到沈佳怡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周明很认真,磕了三个头。赵轩最夸张,跪在那儿半天不起来,不知道许了多少愿。
从庙里出来,沈佳怡去旁边的摊子买许愿牌。
“我要写一个,挂树上。”
“我也要。”周明说。
“我也要。”赵轩说。
江浩本来不想写,但看他们都写了,也就买了一个。
木牌是桃木的,正面可以写字,反面是空的。摊主给了笔,一人一支。
沈佳怡背过身去写,写完了捂在手里:“不给看!”
周明写得很快,写完就挂树上了。
赵轩想了半天,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写了句“脚快点好,球技大涨”。
江浩拿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挂上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周明写的:“愿我们都能去想去的地方。”
沈佳怡的也看到了:“家人健康,朋友常在,成绩进步。”
都是很朴素的愿望。
但朴素,才真实。
挂完许愿牌,四个人在山顶的栏杆边站成一排,看着远处的风景。
风吹过来,吹起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高二,加油。”沈佳怡说。
“加油。”周明说。
“加油。”赵轩说。
江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口。有些决心,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有力量。
下山比上山快。到山脚时,才下午两点。
“去吃饭吧,我饿了。”赵轩说。
“我也饿了。”沈佳怡说。
“我知道附近有家店,鱼做得特别好。”周明说。
“走。”
那家店在山脚的小镇上,店面不起眼,但人很多。他们点了条烤鱼,几个炒菜,一盆米饭。
鱼烤得外焦里嫩,配菜入味,很好吃。四个人吃得满头大汗,但很过瘾。
“开学以后,可能就没这么多时间一起吃饭了。”沈佳怡忽然说。
“周三中午,食堂二楼,别忘了。”江浩说。
“没忘。”沈佳怡笑,“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又不是见不到了。”赵轩说,“我想你们了,就去1班门口堵你们。”
“那你得先爬四层楼。”周明说。
“爬就爬,谁怕谁。”
“那你得快点好,拄着拐杖可爬不上去。”
“下周就能拆石膏了!”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四个人AA,谁也不让谁请。
“咱们之间,不搞那些。”赵轩说。
“对,平摊,公平。”周明说。
“那我出零头。”江浩说。
“行。”
走出饭店,已经是下午四点。太阳西斜,阳光变成了金黄色,暖暖地照在身上。
“那就……开学见?”沈佳怡说。
“开学见。”周明说。
“开学见。”赵轩说。
江浩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沈佳怡的眼睛有点红,但努力笑着。周明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赵轩拄着拐杖,站得笔直。
“开学见。”他说。
然后,他们朝四个方向,各自回家。
江浩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有海边的风,有书吧的咖啡香,有球场的汗水,有医院的消毒水味,有雨夜的烛光,有山顶的风景,有朋友的欢笑。
有妈妈的笑容,有老教授的赠书,有表哥的话,有卡片上的字。
有学习,也有生活。有拼搏,也有停歇。有目标,也有风景。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卡片。硬硬的,有棱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