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在凌霄殿的日子,像浸在冰水里,每一刻都难熬。
萧鹤卿彻底横了心,既然逃不出去,也报不了仇,便索性破罐子破摔,用最极端的方式,跟墨瑾渊对着干。
他开始绝食。
墨瑾渊遣仙娥送来的珍馐佳肴,满满一桌,香气四溢,换做从前那个贪吃的小狐狸,早就凑过去大快朵颐。可现在,萧鹤卿看都不看一眼,任由饭菜凉透,仙娥端走再换新的,他依旧不为所动,整日蜷缩在床角,背对着殿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绝食不够,他还变着法闹脾气、故意挑衅。
殿内的冰晶珠帘,被他用尽全力扯断,碎了一地;墨瑾渊放在案上的古籍书卷,被他扔得满地都是;甚至墨瑾渊亲手送来的疗伤丹药,他一把扫落在地,狠狠碾碎,红着眼瞪着来人,语气刻薄又恶毒。
“别在我面前假惺惺,我不吃你们神族这套,要杀就杀,用这些东西讨好我,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墨瑾渊,你就是个伪君子,屠我全族,还装出一副好心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就算死,我也不会吃你一口饭,喝你一口水!”
他句句戳心,专挑最伤人的话说,想尽办法激怒墨瑾渊,盼着他恼羞成怒杀了自己,也好过这般苟延残喘的囚禁。
可无论他怎么闹,怎么挑衅,墨瑾渊从没有过半分怒意。
面对满地狼藉,墨瑾渊只是默默挥手,用仙法清理干净,碎了的珠帘重新复原,散落的书卷一一归位,被碾碎的丹药,他也只是沉默着重新炼制一份,再轻轻放在他面前。
每日三餐,墨瑾渊都会亲自送来,不再假手仙娥。他知道萧鹤卿爱人间的甜食,便特意命人做了软糯的桂花糕、清甜的莲子羹,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语气温和:“吃一点,身子要紧。”
萧鹤卿偏过头,不理不睬,依旧绝食抗议。
直到第三日,他连日未进米水,本就因强行运功受了内伤,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浑身虚弱得厉害,九条尾巴蔫蔫地搭在床边,毫无生气。
墨瑾渊看在眼里,心疼得紧,却也不逼他。
他端着温热的莲子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就吃一口,不然身体扛不住。”
“滚开……”萧鹤卿有气无力地推开他,声音嘶哑,“我不吃,你别管我……”
墨瑾渊不恼,也不离开,就坐在他身边,默默守着。
夜里萧鹤卿伤口复发,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衣衫,蜷缩在床上辗转反侧。墨瑾渊总是第一时间出现,不顾他的抵触,轻轻抬手,渡入温和的仙气,为他疗伤止痛,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他守在床边,彻夜不眠,直到萧鹤卿沉沉睡去,才敢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墨瑾渊永远是那副模样,默默送饭,默默疗伤,默默守着他。任凭他怎么闹,怎么骂,都始终温柔以待,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萧鹤卿的心,渐渐乱了。
他原本认定,墨瑾渊是冷血无情的仇人,是屠族的凶手。可眼前这个人,会记得他爱吃甜食,会在他疼得睡不着时彻夜守护,会容忍他所有的无理取闹。眼底没有丝毫杀意,只有他看不懂的温柔与愧疚。
这和他想象中那个冷酷暴戾、双手沾满同族鲜血的仇人,完全不一样。
他开始动摇。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恨意,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疑惑。
难道,真的是他误会了?
这天傍晚,墨瑾渊依旧送来桂花糕。看着萧鹤卿依旧不肯进食,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脸色苍白,模样落寞,他终究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你……很讨厌我?”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萧鹤卿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墨瑾渊。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他沉默了许久,哑声开口:“你屠我全族,毁我家园,我怎么可能不恨你,不讨厌你……”
墨瑾渊看着他眼底的痛苦与迷茫,心口一紧,终于不再隐瞒。他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真诚又沉重。
“鹤卿,我想和你说个明白。”
“当年狐山之事,我真的不知情。彼时我正在九天秘境闭关,被设下结界,与世隔绝。等我破关而出,得知消息赶去时,狐山早已成了一片废墟。只来得及找到你遗落的一撮狐毛,找了你整整五百年。”
“屠族的,是神族主战派的长老。他们不满神妖和平,私自调兵,栽赃嫁祸。我得知真相后,早已清理了那些人,为狐山,为你的同族,讨了公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没有半分虚假。眸底满是愧疚与心疼,还有压抑许久的坦诚。
“我从未想过伤害你。从前在人间追你,是怕你惹上麻烦;如今囚你在身边,是怕你冲动复仇,丢了性命。”
萧鹤卿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
原来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他。
恨了五百年,念了五百年——原来从一开始,就恨错了人。
墨瑾渊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脸颊的泪水。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次,萧鹤卿没有躲开。
他只是呆呆地坐着,任由墨瑾渊擦去他的眼泪。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仙气,不再是厌恶,反而多了一丝莫名的安心。
五百年的孤苦,五百年的仇恨,突然没了依托。心里空落落的,又酸又涩,更多的是委屈——委屈自己白白恨了这么久,委屈自己吃了这么多苦,更委屈自己一次次对着真心待他的人恶语相向。
“我……”萧鹤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他想说对不起,为自己的无理取闹,为自己的刻薄言辞,为自己误会了他这么多年。
墨瑾渊轻轻摇头,收回手,坐在他身侧,语气温和:“不怪你。换做是我,家破人亡,孤苦无依,也会恨,也会怨。”
“是我来晚了。没能护住狐山,没能早点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萧鹤卿低下头,眼眶再次泛红。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躲在狐山的废墟里修炼,一个人流落人间厮杀。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在意他苦不苦、累不累。
所有人都怕他的妖力,惧他的戾气。只有墨瑾渊,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守着他,护着他——即便被他恨,被他骂,也从未放弃。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萧鹤卿脸颊一红,猛地低下头,耳根都染上了淡红。
墨瑾渊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他起身端过桌案上还温着的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吃点吧。”
萧鹤卿抬头,看了看温软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墨瑾渊温和的眉眼。犹豫了片刻,终究是伸手,拿起一小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桂花糕软糯香甜,是记忆里人间的味道。甜意从舌尖蔓延开来,一点点渗进心里。
这是他五百年来,吃过最安心的一顿饭。
墨瑾渊就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吃,目光温柔,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
萧鹤卿吃着桂花糕,眼角的余光悄悄看向身侧的白衣上神。阳光从殿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眉眼柔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威严,多了几分烟火气。
萧鹤卿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吃着糕点,脸颊愈发滚烫。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讨厌这个人了。
殿内安静下来。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白衣和红衣都染上了一层淡金。
萧鹤卿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转机。但至少这一刻——
他没有再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