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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诺别离

真相大白后,凌霄殿里的针锋相对终于散了。


萧鹤卿不再绝食,不再故意闹脾气,只是依旧话少,常常望着云海发呆,看向狐山的方向,眼底带着淡淡的落寞。


那里是他的家,却早已成了一片废墟。同族皆逝,他回去,也只剩满目疮痍。可留在这神界,终究是寄人篱下。他是妖,他是神,本就殊途。


墨瑾渊将他的落寞看在眼里,心底清楚,这凌霄殿再安稳,也困不住一只向往自由的狐。


这日午后,云海翻涌,阳光正好。


墨瑾渊端来新做的桂花糕,放在萧鹤卿面前,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坐在一旁陪着,而是立在他面前,神色沉静。


萧鹤卿抬眸,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莫名一紧。


“鹤卿,”墨瑾渊率先开口,声音清冽,“我知道,你终究不属于这里。”


萧鹤卿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讶异。


墨瑾渊迎上他的目光,眸色温柔,却又带着决绝:“我放你离开。”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殿内,却让萧鹤卿浑身一僵。


他要放他走?


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莫名的空落。


“你……真的放我走?”


墨瑾渊轻轻点头:“我知你孤苦,不愿再囚着你。只是,放你离开前,我要与你定下一个约定。”


萧鹤卿看着他,静静等着。


“你乃九尾狐,天赋异禀。”墨瑾渊语气郑重,“我放你归凡,你需应我一个诺言——往后回到人间,不可再因仇恨蛊惑人心,不可再肆意滋事,伤及无辜。”


萧鹤卿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底一暖。


他缓缓站起身,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舒展,不再是往日的戾气满满,而是带着温顺的弧度。


“我应你。”他迎上墨瑾渊的目光,语气郑重,“往后,我离开神界,回归人间,绝不蛊惑人心,绝不伤及无辜,安稳度日,守诺一生。”


墨瑾渊看着他坚定的模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缓缓抬手,解开了萧鹤卿体内的封印。


沉寂许久的妖力瞬间回归,久违的力量感涌遍全身。萧鹤卿微微握拳,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他自由了。


“此去,一路保重。”墨瑾渊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递到他面前,“这个你拿着。若是日后遇上麻烦,捏碎玉佩,我会即刻赶到。”


萧鹤卿看着那枚玉佩,又看了看墨瑾渊不舍的眉眼,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之前,是我不好。”他轻声开口,“误会了你,还对你恶语相向。对不起。”


“都过去了。”墨瑾渊轻轻摇头,温柔一笑——这是萧鹤卿第一次见他笑得这般真切,“只要你安好,便足矣。”


萧鹤卿攥着玉佩,深深看了墨瑾渊一眼,将这张清冷温柔的脸,刻在心底。


“我走了。你保重。”


红衣一扬,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脚步坚定,却又带着几分不舍。


他踏过云海,一步步远离凌霄殿,远离这方囚禁过他、也温暖过他的神界。


墨瑾渊立在殿门口,白衣临风,看着那抹红色身影渐渐消失在云海尽头,久久未动。


而那只远去的九尾狐,攥着掌心的玉佩,望着人间的方向。


此诺,终生不忘。


萧鹤卿没有回狐山。


他怕看见那片废墟,怕想起倒在血泊里的同族,怕自己好不容易放下的恨意,又被重新点燃。他选了一处远离神妖纷争的小镇,在青竹山的半山腰搭了一间小木屋,屋前种了几株桂花树,屋后是一片翠绿的竹林。


日子过得简单,却也安稳。


清晨,他会坐在屋檐下,打理自己的九条尾巴,用木梳一缕一缕梳理,把夜里睡乱的绒毛理顺。午间,他会下山去镇子里买些新鲜的蔬果,偶尔买几块桂花糕,提在手里,慢悠悠走回山上。


镇子里的人只知道山上住着一位红衣公子,长得好看,不爱说话,偶尔会买些糕点。没有人知道他是九尾狐妖,也没有人怕他。


萧鹤卿喜欢这种感觉。


没有人把他当异类,没有人用恐惧或厌恶的眼神看他。他可以在街上慢慢走,听小贩吆喝,看孩童嬉闹,闻着空气里混着烟火气的香味。


偶尔,他会想起凌霄殿。


想起那间冰冷的殿宇,想起那些被墨瑾渊一勺一勺吹凉的莲子羹,想起那个白衣胜雪、却会蹲下身与他平视的神明。


然后他会摸一摸腰间那枚白玉佩。


温润的触感还在,墨瑾渊的气息还在。


他没有捏碎过它。一次都没有。


不是因为没有遇上麻烦——而是他舍不得。


那是墨瑾渊留给他的东西。捏碎了,就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萧鹤卿的妖力在安静中慢慢增长,没有了仇恨的驱使,反而更加纯粹。他的九条尾巴越发蓬松艳丽,红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团温顺的火。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完一生。


安静地,平淡地,守着那个诺言,不复纷争。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那日傍晚,萧鹤卿从小镇买完糕点往回走,刚走到山脚,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仙气。


不是普通的仙气,而是带着血腥味的、凌乱的、充满攻击性的仙气。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糕点袋子,加快脚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了。


竹林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白衣染血,倒在落叶堆里,身侧散落着断裂的兵器和碎裂的仙符。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萧鹤卿几乎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糕点袋子滑落在地。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墨瑾渊。


那个清冷孤傲、白衣胜雪的上神,那个亲手放他离开、笑着说“只要你安好便足矣”的人——


此刻浑身是血,倒在他的木屋前。


萧鹤卿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跪倒在墨瑾渊身侧,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伤势。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仙气从裂口处不断外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墨瑾渊!墨瑾渊你醒醒!”


他声音发抖,喊了好几声,墨瑾渊才微微睁眼。


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看见萧鹤卿的脸,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鹤……卿……”


声音轻得像风,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伤的?谁干的?”萧鹤卿急得眼眶都红了,九条尾巴在身后炸开,妖力不受控制地翻涌。


墨瑾渊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手,像是想要触碰他的脸。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墨瑾渊!”


萧鹤卿猛地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


凉的。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凉。


“你别死……你不能死……”他的声音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还没吃过我做的桂花糕,还没……还没……”


他说不下去了。


墨瑾渊看着他哭,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萧鹤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手,运起妖力,红色的光团在掌心凝聚,小心翼翼覆上墨瑾渊胸口的伤口。


妖力和仙气本是相克,可此刻他也顾不上了。


妖力渡入墨瑾渊体内,像一把钝刀在割他的经脉,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没有停。


“你给我撑住。”他咬着牙,声音发狠,“你放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让我保重。你自己呢?你自己就不保重了吗?”


墨瑾渊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眼底的光微微亮了一瞬。


伤口在妖力的作用下,终于止住了血。萧鹤卿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墨瑾渊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气。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哑声问。


墨瑾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萧鹤卿腰间的白玉佩上。


萧鹤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


那枚玉佩上,有墨瑾渊的神印。不管他走到哪里,墨瑾渊都能找到他。


“你……”萧鹤卿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瑾渊轻轻闭了闭眼,声音虚弱:“不是……故意寻你……只是逃至此地……恰巧……”


“恰巧?”萧鹤卿气笑了,“你都快死了,还跟我狡辩?”


墨瑾渊没有再说话。


萧鹤卿看着他,叹了口气,小心将他扶起,一步步挪进木屋。


他把墨瑾渊安置在自己的床上,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重新包扎了伤口。做完这一切,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墨瑾渊苍白的脸上。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终于睡过去了。


萧鹤卿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自己可以在人间安安稳稳过完余生,以为再见到墨瑾渊时,可以平静地道一声“别来无恙”。


可当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他面前时,他的所有“以为”都碎了。


他放不下。


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萧鹤卿伸出手,轻轻握住墨瑾渊的手指。


凉的。


他就这么握着,一夜没松。


墨瑾渊昏睡了三天三夜。


萧鹤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替他换药、擦身、渡妖力续命。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妖力和仙气相克,每一次渡入都是在损伤自己的经脉。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第三天清晨,墨瑾渊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萧鹤卿。


少年的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白晳的侧脸,睫毛微微颤动,眉心轻轻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九条尾巴散落在地上,毛色有些黯淡,比他记忆里凌霄殿时瘦了一圈。


墨瑾渊静静看了他很久。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头发。指尖刚抬起,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


萧鹤卿猛地惊醒。


四目相对。


“你醒了!”萧鹤卿的声音带着沙哑,眼眶瞬间红了,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三天!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墨瑾渊看着他急红眼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萧鹤卿别过脸,嘴硬道,“我只是怕你死在我这儿,晦气。”


墨瑾渊没有戳穿他。


萧鹤卿站起身,端过桌案上一直温着的粥,递到他面前:“喝点东西,你都三天没进食了。”


墨瑾渊想伸手去接,手臂却使不上力气。


萧鹤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咬了咬唇,重新坐回床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张嘴。”


墨瑾渊看着他。


“看什么看,张嘴啊。”


墨瑾渊乖乖张了嘴。


一勺,两勺,三勺。萧鹤卿喂得很慢,墨瑾渊吃得很安静。屋子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和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


喂完粥,萧鹤卿把碗放在一边,终于忍不住问:“谁伤的你?”


墨瑾渊沉默了片刻:“神族主战派余孽。当年参与屠狐的那批人,我清理了大半,还有几个漏网之鱼。他们趁我不备,设了埋伏。”


萧鹤卿的手微微攥紧。


又是当年的事。


他以为那场血仇已经了结了,没想到墨瑾渊一直在替他收拾烂摊子,甚至还因此受了重伤。


“你……”萧鹤卿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又该觉得我在卖惨。”墨瑾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鹤卿被噎了一下。


他确实会这么想。换做从前,他肯定会冷嘲热讽,说墨瑾渊假好心、装慈悲。可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余孽……还活着?”萧鹤卿问。


墨瑾渊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报仇。”萧鹤卿没有避讳,“他们杀我同族,又伤你,我凭什么不能报仇?”


“你答应过我。”墨瑾渊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再因仇恨伤人。”


萧鹤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确实答应过。


“那些人,我会处理。”墨瑾渊看着他,目光温和,“你只需好好活着。”


萧鹤卿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你总是这样。”他闷声道,“什么都自己扛。”


墨瑾渊没有说话。


萧鹤卿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墨瑾渊,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个人逞强?你能不能……也让我帮你?”


墨瑾渊怔住了。


他看着萧鹤卿倔强的眼神,看着那双泛红的眸子里藏着的担忧和心疼,心底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


“好。”他轻声说。


萧鹤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真的。”


萧鹤卿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虽然眼角还挂着泪。


“那你说,那些余孽藏在哪里?”


墨瑾渊看着他瞬间切换成“要打架”的状态,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等我伤好了。”


“你伤什么时候好?”


“你让我好好养伤,就好得快。”


萧鹤卿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墨瑾渊靠在床头,萧鹤卿坐在床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那种沉默,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针锋相对的沉默,不是各怀心事的沉默。


是那种——即便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身边的沉默。


萧鹤卿偷偷看了墨瑾渊一眼。


墨瑾渊正闭着眼养神,阳光落在他脸上,把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金。即使受了伤,即使狼狈至此,他依旧是好看的。


萧鹤卿移开目光,耳朵悄悄红了。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枚白玉佩。


温润的触感还在。


和从前一样。


又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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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妖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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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妖渡

作者: 瑃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