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绵密如织的云海,目之所及,尽是白玉砌成的殿宇,飞檐翘角裹着终年不散的清冽仙气,连风都是冷的,吹在身上,刺骨寒凉。
这里是九天神界,是萧鹤卿日日夜夜恨之入骨的地方。如今,他却被仇人亲手囚在了这里。
妖力被层层封印,浑身酸软无力,连调动一丝狐族气息都做不到。萧鹤卿被墨瑾渊拽着手腕,一路踏云而来,红衣在纯白的仙气里显得格外刺目,像一团燃到尽头、只剩灰烬的火,狼狈又倔强。
他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暗无天日的天牢,是削骨剔魂的酷刑,或是干脆一刀了断。毕竟他在人间捣毁神族据点,斩杀巡视仙兵,早已是神界通缉的要犯,死十次都不为过。
可墨瑾渊偏偏把他带回了凌霄殿——这位神族上神的私殿。
殿内陈设极简,没有半点多余装饰,玉阶冰寒,珠帘是千年冰晶所铸,一动便发出泠泠脆响,满殿都是墨瑾渊身上那股疏离的仙气,将萧鹤卿团团围住,避无可避。
这不是牢房。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比死还难受。
墨瑾渊松开手,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手腕上的红痕——那是一路禁锢留下的印记。他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淡漠。
“此处是凌霄殿,无本君命令,不得踏出半步。”他站在殿中,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居高临下看着萧鹤卿,语气平淡无波,“妖力已被封印,安分待着,勿要再生事端。”
萧鹤卿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玉柱。刺骨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子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抬眼死死盯着墨瑾渊,眼底猩红翻涌,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嘴角扯出一抹凄厉又嘲讽的笑。
“墨瑾渊,你装什么慈悲?”
他拢了拢身上皱巴巴、沾着血污的红衣,九条尾巴因妖力尽失,蔫蔫地垂在身后,往日蓬松艳丽的红毛,此刻黯淡无光——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半分没折。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把我关在你的地盘,算什么?看我丧家之犬的样子,很有趣?还是觉得,圈着一只九尾狐,很有成就感?”
他字字带刺,每一句都裹着血与恨。狐山的断壁残垣,同族的冰冷躯体,苏眠碎在石缝里的玉簪——一幕幕在脑海里炸开,疼得他浑身发抖。
家没了,亲人死了。他拼尽全力修炼,到头来却成了仇人的阶下囚。这是何等屈辱。
墨瑾渊看着他眼底滔天的恨意,看着他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模样,喉结微滚,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当年狐山之事,并非你所想那般。”
他想说,屠族的不是他。
他想说,等他赶到的时候,狐山已经没了。
他找了他五百年。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这只被仇恨冲昏头的小狐狸,怎么会信。
“不是我想的那般?”萧鹤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笑出声,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不是你神族下的手?难道是我自己毁了狐山,杀了我全族?墨瑾渊,你们神族最擅长的,不就是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吗!”
他红着眼,不顾体内封印的反噬,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墨瑾渊冲过去,想要撕碎眼前这张清冷的脸,想要同他同归于尽。可刚迈出两步,丹田便传来剧痛,妖力逆行,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身子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嘴角渗出鲜红的血,滴在白玉地面上,绽开刺眼的花。
疼。
浑身的骨头像是都被拆开。可再疼,也疼不过心里的恨与绝望。
墨瑾渊眸色骤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扶他。指尖快要碰到他肩头时,却硬生生顿住,最终死死攥紧,垂在身侧。
他不能碰。
一碰,便是越界,是错上加错,是让这只小狐狸更加恨他、抵触他。
“妖力封印未解,强行运功,只会自伤。”墨瑾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偏过头,不去看他狼狈的模样,“殿内侧室有疗伤丹药,自行取用。”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白衣掠过玉阶,步伐看似决绝,却慢了几分。
他怕再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忍不住将这只满身是伤的小狐揽进怀里。更怕自己心底那份不该有的情愫,彻底暴露在日光之下。
从人间初遇,那只炸毛逃跑、喊着娘的小狐狸,撞进他眼底开始,那份不一样的心思,就早已生根发芽。狐山惨案后,他的愧疚与找寻,早已超越了神族与妖族的界限。
只是这份情,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
殿门缓缓合上,将墨瑾渊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偌大的凌霄殿,只剩萧鹤卿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他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上,缓缓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垂落的九尾绒毛里。绒毛柔软,却再也暖不透他冰凉的心。鼻尖萦绕的,全是墨瑾渊的仙气——那是他最厌恶的味道,如今却成了他逃不开的气息。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砸在绒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肆虐,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重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狐。
恨吗?恨。
恨到骨子里,恨不得将墨瑾渊碎尸万段,恨不得踏平整个神界。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困在这里,受着无尽的煎熬。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份仇恨要何时才能了结。
更不知道,这场神与妖的孽缘,要如何才能结束。
而殿门外,墨瑾渊并未离去。
他立在云海之上,白衣临风,听着殿内那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眸底一片暗沉,满是隐忍与挣扎。
他会护着他。
会查清当年真相,会给狐山一个公道。
也会……守住这份不该有的情。
只是这条路,太难,太痛。
殿内的孤狐含泪隐忍,殿外的神明伫立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