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外的厮杀声,从喧嚣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没有了法术碰撞的轰鸣,没有了同族的哭喊与惨叫,连风吹过山林的声响,都透着刺骨的寒凉。整个狐山,静得像一座荒寂的坟,只剩下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着草木烧焦的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守在洞口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萧鹤卿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不知坐了多久,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熬到天光微亮。他浑身僵硬,耳边反复回响着外面的动静,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无边无际的冰窖。
那股不祥的预感,终究还是成了真。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浑身的酸软,疯了一样冲向洞口,死死拽住门栓,用尽全力往外一拉——原本紧锁的洞府门,应声而开。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直直地跌坐在门槛上。
曾经郁郁葱葱、仙气与妖气交融的狐山,早已面目全非。
参天古树拦腰折断,枝叶焦黑,散落一地;精致的狐族洞府坍塌大半,碎石瓦砾堆成小山;山涧的溪水被染成暗红,顺着山势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满地都是残破的衣袂、断裂的兵器,还有早已冰冷的躯体。
平日里温和爱笑的同族,教他修炼的长老,连总是慌慌张张拉着他的侍女,全都倒在这片焦土之上,再无半分气息。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战,神族出动了三位上神,联手破开了狐山最后的结界。苏眠以一己之力挡在最前面,硬生生拖了三天三夜。可神族早有准备,整座狐山被封得密不透风,根本没有出路。
没有人逃出去。
而他,因为被锁在洞府里,反倒成了唯一的活口。
萧鹤卿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一步步踩在布满碎石与血迹的土地上,红衣被冷风掀起,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他走过一具具熟悉的躯体,每走一步,都像有尖刀在心上剜,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走到苏眠倒下的地方,那里只剩一摊未干的血迹,还有半支她常戴的玉簪,碎在石缝里,再也拼不完整。
那个总是温柔叮嘱他、护着他的长老,那个在他被神族追赶时挺身而出的狐族长辈,也没了。
昨夜噩梦里的场景,与眼前的现实重叠,血腥、残酷、绝望,死死将他包裹。
他才两百多岁,放在狐族,不过是刚成年的幼狐,还爱贪玩,爱偷偷溜去人间买糕点,爱跟在同族身后嬉闹,连打理尾巴都要反反复复洗上好几遍。他本该在族群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毁了他的一切。
神族毁了他的家,杀了他所有的亲人与同族。
萧鹤卿缓缓抬起头,望向九天之上,神族所在的方向,眼底的懵懂与娇气,彻底被冰冷的恨意取代,只剩下刻骨的决绝。
他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恨意。
周身红色的妖气,不再像往日那般散漫,而是变得凌厉、冰冷,萦绕在他周身,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身后九条蓬松的尾巴,紧紧绷着,红色的毛发根根竖起,再无半分往日的柔软可爱。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带着此生不变的执念,在死寂的狐山上,缓缓立下誓言。
“神族。”
“今日血仇,毁我家园,杀我同族,此仇,不共戴天。”
“我萧鹤卿,以九尾狐血脉起誓,此生必报此仇,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贪玩任性、需要族群庇护的小狐狸。
他要修炼,修炼到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踏平九天神界,强大到能为所有死去的同族,讨回公道。
两百岁又如何,年纪尚小又如何。
他有漫长的岁月,有九尾狐的天生天赋,有血海深仇支撑着他。
哪怕穷尽千年万年,他也要一步步变强,直到有朝一日,踏上九天,与神族,不死不休。
萧鹤卿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与坚定。他转身,走进坍塌的洞府,寻了一处尚且完整的密室,从此闭门不出,一心修炼。
密室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与他满身的孤勇与恨意。
往后岁月,偌大狐山,只剩一只孤狐,在仇恨里,日夜不休,淬炼妖力,静待复仇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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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座坍塌的狐山里走出来之后,萧鹤卿在人间的暗处,蛰伏了很久。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为糕点与玉佩流连的懵懂小妖。神族在人间设立的据点、奉命巡视人间的神族弟子、甚至那些盲目信奉神族、诋毁妖族的人族,都成了他宣泄恨意的对象。
他捣毁过神族在青州的分坛,烧过他们在梁城的香火殿。有三次险些被神族高手围杀,都拼着一身伤逃了出来。人间开始流传“红衣妖狐”的名号,凡人提起来都变了脸色。
他像一匹孤狼,在人间肆意横行,搅得神族在人间的布局大乱。红色妖力所过之处,再无半分留情。
萧鹤卿知道,这般行事,迟早会引来神族的顶尖战力。可他毫不在意——他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复仇,越是惊动神界,越是离目标更近一步。
只是他没料到,等来的人,会是墨瑾渊。
那是一个雨夜。
江南小镇的巷弄里,雨丝顺着屋檐淌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萧鹤卿靠在墙角,红衣湿透了,贴着肩胛骨的轮廓,冷得他指尖发僵。刚解决完那队神族弟子,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被人挡在了外面。
一股清冽而强大的仙气,瞬间笼罩了整条小巷,隔绝了所有退路。雨丝在仙气之外斜飞,落不到他身上,也落不到巷子里。
那股气息,熟悉到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这抹仙气,萧鹤卿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燃起警惕与恨意,周身红色妖力骤然暴涨,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如临大敌。
小巷尽头,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来。
墨瑾渊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一袭月白神袍纤尘不染,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如松,周身仙气缭绕,与这人间的雨夜、与满身血腥的他,格格不入。只是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此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
“九尾妖狐萧鹤卿,在人间霍乱滋事,毁神族据点,伤神族弟子。”墨瑾渊的声音依旧清冽如泉,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束手就擒吧。”
他一步步逼近,仙气形成无形的枷锁,将萧鹤卿牢牢困在其中。
萧鹤卿看着眼前的人,指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是墨瑾渊。
那个当年追得他满山跑的神族上神,那个他恨之入骨、认定是血债主谋的仇人。
这么多年,他日夜修炼,满心都是向神族复仇,无数次想象过与墨瑾渊重逢的场景——每一次,都是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可真当这一刻来临,看着这张清冷依旧的脸,心底的恨意翻涌。可他的手,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不愿去想那是什么意思。
萧鹤卿猛地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满身的桀骜与冰冷,眼底恨意滔天:“束手就擒?墨瑾渊,你神族毁我狐山,杀我全族,如今还有脸来抓我?”
“今日要么杀了我,要么,我定要搅得你们神族永无宁日!”
话音落,萧鹤卿不再犹豫,周身红色妖力化作利刃,径直朝着墨瑾渊袭去,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
他恨眼前这个人,恨神族的一切——哪怕明知自己未必是这上神的对手,也要拼尽全力。
可墨瑾渊的实力,远非他能比拟。
白衣微动,墨瑾渊抬手便轻易挡下他的攻击,仙气凌厉却并未下死手,只是不断压制着他的妖力。几番交手,萧鹤卿渐渐力竭,妖力波动愈发紊乱,连日的厮杀早已耗损了他太多气力,根本不敌眼前这位执掌天道的上神。
不过片刻,墨瑾渊指尖凝起一道白色仙光,轻轻一点,便精准封住了他的妖力穴位。
周身的妖力瞬间溃散,九条尾巴无力地垂落。萧鹤卿浑身一软,踉跄着后退几步,被墨瑾渊上前一步,牢牢扣住了手腕。
掌心的温度冰凉,带着熟悉的仙气,死死禁锢着他,再也挣脱不开。
萧鹤卿拼命挣扎,红着眼嘶吼,眼底满是不甘与恨意:“墨瑾渊,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我要为我同族报仇!”
他挣扎得越剧烈,墨瑾渊扣得越紧。只是那双淡漠的眸子里,依旧没有半分杀意,只有沉沉的暗色,看着他狼狈又倔强的模样,沉默不语。
雨还在下,在仙气之外无声地落。打湿了屋檐,打湿了青石板,却打不湿两人衣角。
红衣与白衣在雨幕中对峙,恨意与隐忍纠缠。
萧鹤卿终究是力竭,再也挣扎不动,只能被墨瑾渊牢牢擒在身前,满眼恨意地瞪着他,像一只被擒住、却依旧龇牙咧嘴的孤狐。
他终究还是输了。
没能报得了血仇,反倒落入了仇人的手里。
墨瑾渊低头,看着眼前这只满身戾气、眼底只剩仇恨的九尾狐,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跟我回神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