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一散，人群还没彻底退去，萧鹤卿就趁着一片混乱，缩着身子溜进了林间小路。他不敢多做停留，红衣在草木间一闪而过，一路慌慌张张往狐山赶，生怕晚一步又被墨瑾渊盯上，再被抓回去莫名其妙罚站。

等他跌跌撞撞冲回狐山，刚踏入结界，就被守在洞口的侍女拦了个正着。不用想也知道，苏眠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果不其然，一进洞府，就看见苏眠端坐在石椅上，神色平静，可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就让萧鹤卿下意识地把尾巴往身后藏了藏，脑袋也耷拉了下来。

“又偷偷溜去人间了？”苏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还闯到了神族修仙大典上。”

萧鹤卿抠着手指，小声嘟囔：“我就是去看看热闹，没惹事……”

“没惹事？”苏眠轻轻叹了口气，“神族大典守卫森严，你一只九尾狐大摇大摆混进去，一旦被当成挑衅，神妖再起冲突，你担得起后果吗？”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严厉了几分：“上次被墨瑾渊追得满山跑，还没长记性？”

萧鹤卿被训得一声不吭，耳朵都蔫了。他知道苏眠是为他好，可心里还是有点委屈，他不过是贪玩了些，又真的没干什么坏事。

苏眠看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心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回去好好反省，往后没有准许，不准再私自下山。”

“知道了……”

萧鹤卿垂着脑袋，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住处。

洞府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夜深露重，四下一片寂静。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下午在南华山高台上，墨瑾渊低头看他的眼神、周身冷冽的仙气、周围神族弟子警惕的目光，一幕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危险，可心里总莫名发慌，像压着一块小石头，沉得慌。

躺了许久，睡意依旧半点没有。萧鹤卿索性坐起身，蜷起腿，开始打理自己的尾巴。

九条尾巴蓬松又柔软，毛色是纯正的红，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光泽。他伸出爪子，一点一点细心梳理，把白天在山林间跑动沾到的草屑尘土都清理干净，又打来清水，一遍一遍轻轻漂洗。

尾巴浸湿之后微微垂落，水珠顺着毛梢滴落。萧鹤卿甩动尾巴，水珠四散飞溅，红色的毛在半空扫出一道道弧线，蓬松又张扬。他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直到每一缕毛都顺滑干净，才运起一点微薄妖力，慢慢烘干。

暖烘烘的绒毛散开，将他整个人都半裹在其中，柔软又安心。

萧鹤卿抱着尾巴，把脸埋进温热厚实的毛里，鼻尖萦绕着自己身上淡淡的狐麝香气，终于有了几分困意。他缩成一团，在九条尾巴的环绕里，渐渐沉沉睡去。

可这一觉，并不安稳。

梦里没有人间的糕点香气，没有山间的清风，也没有柔软的绒毛。

天地一片血红。

神族的仙气化作利刃，密密麻麻从九天倾泻而下，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熟悉的狐山结界碎裂成片，草木焚烧，浓烟滚滚，同族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看见平日里温和的同族倒在血泊里，看见守护狐山的长老们奋力抵抗，仙术与妖力碰撞，炸得山石崩裂。

一道白衣身影立于云端，面容清冷，眼神淡漠如冰。

是墨瑾渊。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狐山，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脚下哀嚎遍野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妖类祸乱世间，理应尽数清除。”

冰冷的声音，从云端落下。

萧鹤卿想冲上去，想喊，想质问，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狐族的洞府坍塌，同族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整片大地。

苏眠挡在他身前，背影决绝，下一刻，便被一道凌厉仙光穿透。

“长老——！”

萧鹤卿猛地嘶吼出声，浑身剧烈一颤，骤然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眼前依旧是自己熟悉的小洞府，安静昏暗，没有火光，没有鲜血，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九条尾巴因为惊吓，瞬间炸得蓬松，一根根毛都竖了起来，把他团团裹在中央，像是在本能地护住主人。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冷冷清清。

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血腥与绝望仿佛还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萧鹤卿蜷缩在床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神妖势不两立，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认知。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那份对立从不是嘴上说说的厌恶，而是真的可以一瞬间，毁了他拥有的一切。

他抱着自己还微微发烫的尾巴，把脸深深埋进去，久久没有再动。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狐山的草木，沾着微凉的露水。

萧鹤卿是被一声巨响震醒的。

那声音太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结界上。整座洞府都在抖，石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他猛地坐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梦里那些血和火还没散干净，现实里又来了这一出。

九条尾巴下意识炸起，红色的绒毛乱糟糟地支棱着。他匆匆披好红衣，脚步踉跄地往洞口走，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死死攥着心口。

刚走到洞府门口，就见几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恐，连行礼都顾不上，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公子，不好了！神族的人打过来了，已经破了山门外的第一层结界，长老们都在前面应战呢！”

“什么？！”

萧鹤卿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神妖虽世代对立，可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顶多是小摩擦不断，从未有过这般大规模的开战。

他猛地甩开侍女的手，红衣一扬，就要往战事最激烈的山门外冲。

凭什么神族说打就打，凭什么要进犯他们狐山！他虽是贪玩，可也绝不容许旁人欺辱自己的族群，更不想让梦里的惨剧变成现实。

“小公子，您不能去！”侍女们吓得赶紧又拉住他，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放，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长老说了，您修为尚浅，前方太危险，让我们务必看好您，绝不能让您上前线！”

“修为尚浅？”萧鹤卿急得红了眼，九条尾巴在身后剧烈晃动，周身的妖力不自觉地翻涌开来，红色的妖气萦绕在周身，“我的妖力根本不弱，凭什么不让我去！同族都在拼命，我怎么能躲在这里！”

挣脱开侍女的拉扯，萧鹤卿快步朝着山门外奔去。越靠近前线，空气中的仙气与妖力碰撞的气息就越浓烈，硝烟味混着草木烧焦的味道，刺鼻又压抑。

喊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萧鹤卿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仙光击中，往后飞出去好几丈——那是小时候带他掏过鸟窝的族叔。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山门外的空地上，神族弟子白衣成片，仙气凛冽，密密麻麻围了一大片，显然是有备而来。狐族妖族则红衣素裳交错，奋力抵抗，妖力与仙光在空中不断相撞，炸起一阵阵气浪。

萧鹤卿目光快速扫过战场。神族来了大半，神力高强的将领、长老尽数在此，每一个都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可他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墨瑾渊不在。

他心里莫名松了一下——随即又恼了。松什么松，神族没一个好东西，来不来都一样。

他攥紧拳头，指尖凝起妖力，红色的光团在掌心跃动，正要纵身加入战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紧接着，两道狐族侍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小公子，得罪了！”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萧鹤卿拼命挣扎，双脚蹬着地面，红着眼怒吼，“我要去打仗，我要保护狐山，你们放开我！”

他奋力反抗，周身妖力不断冲撞，可侍卫们得了苏眠的命令，死死扣着他，力道极大，根本不容他挣脱。

“长老有令，小公子不得上前，即刻随我们回洞府！”

侍卫不由分说，架着他就往回走。

萧鹤卿挣扎得精疲力尽，红衣被扯得凌乱，头发也散了几缕。他回头看着前方浴血奋战的同族，看着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在仙光里躲闪、受伤，却只能被强行拉走，根本没有半点应战的机会。

他不甘心，眼眶通红，回头死死望着战场，嘶吼声带着哭腔：“苏眠长老！我能打，我可以帮忙的！放开我——”

可无论他怎么喊，侍卫都没有松手，一路将他带回了后方的洞府，牢牢守在门口，不让他踏出半步。

萧鹤卿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听着外面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心里又急又恨。

恨神族的蛮横，恨自己的无力。

更恨自己连守护族群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的硝烟越来越浓，战事愈演愈烈。而他只能被困在洞府里，满心焦灼，却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