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山的夜,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轻响。
萧鹤卿趴在自家洞府的窗沿上,手指百无聊赖地抠着窗沿上的绒毛,眼睛却死死盯着山下人间的方向。夜色里,人间的灯火像一串散落的星子,明明灭灭,勾得他心头发痒。
“偷偷出去一趟,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他小声嘀咕着,九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苏眠长老白天刚叮嘱过他,不许再偷偷溜去人间,说神族的人最近盯得紧,万一遇上激进的神君,少不了麻烦。
可萧鹤卿哪是能安分得住的性子。
他觉得自己都乖乖待在狐山半个月了,连最喜欢的人间糖葫芦都没吃到。出去透透气,又不会惹事——顶多去看看热闹,说不定还能淘换个新鲜玩意儿。
这么一想,他再也按捺不住。
轻手轻脚地从窗沿上翻下去,拢了拢身上的红衣,又对着洞府里的铜镜理了理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狐山的结界。
狐山与人间的交界地带,草木葱茏,虫鸣阵阵。萧鹤卿一路蹦蹦跳跳地往人间赶,心里盘算着:先去街口的糕点铺买块桂花糕,再去布庄看看有没有新出的锦缎,最后去古玩摊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捡到像上次那样好看的玉佩。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人间的街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清晨的人间,空气里混着露水与草木的清香。街边的早点铺已经开了门,飘出热腾腾的包子香。来往的行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匆忙,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
萧鹤卿正准备拐去糕点铺,却听见路边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今天是百年一度的修仙大会,就在南华山巅开启,神族的上神们都会到场,说不定还能亲眼见见神仙的模样呢!”
“真的假的?我从昨天就开始等了,就盼着能被选中,一步登天呢!”
“别想了,修仙大会只选有灵根的孩子。咱们这些凡人,也就凑个热闹。不过听说,神族的墨瑾渊上神今天会亲自到场主持——那可是九天之上最清冷的上神,听说长得比画里的仙童还好看!”
萧鹤卿耳朵猛地一动,脚步顿住。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上次被那个墨瑾渊追得魂飞魄散,最后还是苏眠长老救了他。回来后长老狠狠训了他一顿,反复叮嘱——以后再遇上神族的人,尤其是墨瑾渊,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可现在,听说修仙大会上能见到墨瑾渊,萧鹤卿心里的好奇心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倒要看看,那个追得他连娘都喊出来的神君,到底长什么模样。是不是真的像长老说的那样,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而且,修仙大会百年才开一次——不去看看,岂不是太可惜了?
萧鹤卿眼珠一转,瞬间就拿定了主意。
反正这里离南华山不算远。他偷偷溜过去,远远看一眼就回来,肯定不会被发现。
这么想着,他再也不惦记糕点铺了,转身就往南华山的方向跑。
南华山位于人间东南方向,山势高耸,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像一座悬浮在云端的仙山。萧鹤卿一路狂奔,等他赶到山脚下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山脚下早已挤满了人,都是来看修仙大会的凡人,还有不少带着灵根的孩子,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萧鹤卿混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显眼。他顺着人流往山上走,越往上,空气里的仙气就越浓郁。
走到半山腰,就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祥云环绕着山巅,将修仙大会的场地笼罩其中。祥云之上,站着不少身着白衣的神族弟子,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与凡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鹤卿扒开人群,踮着脚尖往山上看,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
原来神族的大典,这么盛大。
他以前只在狐山的结界外远远看过一眼人间的热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祥云缭绕,仙乐阵阵。山巅的高台上立着几根巨大的白玉柱,柱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让让,让让,我要往前站!”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男孩挤到了前面,眼巴巴地望着高台,眼里满是渴望。
萧鹤卿看着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些凡人,还真是把神族当成了救命稻草,以为进了修仙大会就能一步登天。殊不知,神族的所谓“仙途”,不过是他们用来掌控人族的手段罢了。
不过,他还是往前挤了挤,找了个视野更好的位置——一棵大树的枝桠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高台。
很快,修仙大会正式开始了。
仙乐声陡然变得高昂,一道清越的钟声从山巅传来,震得整个南华山都微微颤动。
祥云缓缓散开,高台之上,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月白色神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立于云端之上,周身仙气缭绕。萧鹤卿趴在树枝上,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白衣胜雪,站在云端跟个玉雕似的。
比上次追他的时候,似乎更好看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多看了两眼。
墨瑾渊立于高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所过之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的声音清冽如泉,透过仙气,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南华山。
“今日,开启百年一度的修仙大会。凡有灵根者,皆可上前测试。通过者,可入神族仙门,修行仙术。”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沸腾起来,那些带着灵根的孩子纷纷往前挤,想要第一个上前测试。
萧鹤卿看着热闹,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是狐妖,又不是凡人,根本不需要修仙。
他只是来看看热闹,顺便看看墨瑾渊罢了。
可看着看着,他就觉得没意思了。那些孩子测试灵根的样子笨手笨脚的,一点都不好玩。神族的人也一个个冷冰冰的,除了墨瑾渊,其他人看着都没什么意思。
萧鹤卿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腿,尾巴在身后轻轻扫过树枝,带落几片叶子。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高台的一侧,站着几个神色警惕的神族侍卫,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四周,像是在防备什么。
萧鹤卿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偷偷溜出来的事,要是被神族的人发现,肯定会上报给苏眠长老。到时候他回去,少不了又要被训一顿。
而且,万一被墨瑾渊认出来……
上次他被追得那么惨,墨瑾渊肯定还记得他。
萧鹤卿吓得赶紧缩成一团,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偏偏,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
或许是他的动静太大,或许是他的红衣太过显眼——高台之上,墨瑾渊的目光,骤然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鹤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墨瑾渊的眼神清冷如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显然,他也认出了这只炸毛的九尾狐。
萧鹤卿心里大叫一声不好,转身就想往下跳,却忘了自己是趴在树枝上——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
“啊——”
一声惊呼,萧鹤卿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尾巴都差点摔散了。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想跑。可刚一转身,就看到了几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神族的侍卫。
他们已经发现他了,正朝着他快步走来,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杀意。
“妖物!竟敢擅闯神族大典!”
为首的侍卫厉声喝道,手中长剑瞬间出鞘,直指萧鹤卿。
萧鹤卿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往山下跑。九条尾巴在身后疯狂摆动,带动着身形更快。
“别追我!我就是路过!”
他一边跑一边喊,可侍卫们根本不听。仙术与妖气在南华山的山路上交织,萧鹤卿的红衣身影在林间穿梭,身后的白衣侍卫紧追不放。仙光不断射向他,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萧鹤卿边跑边在心里骂自己——叫你嘴馋,叫你手欠,叫你不听娘的话。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
追在最前面的侍卫瞬间停下了脚步,纷纷回头,看向从山巅缓步走来的墨瑾渊。
墨瑾渊一步步走下高台,白衣胜雪,周身仙气缭绕,朝着萧鹤卿逼近。
萧鹤卿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害怕得要命,却梗着脖子不肯露怯。
他转身想往旁边的树林里跑,被墨瑾渊一步拦住了去路。
墨瑾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九尾妖狐,萧鹤卿。”
萧鹤卿浑身一僵。
他没想到,墨瑾渊竟然连他的名字都知道。
“你……你想干什么?”
他强装镇定,可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墨瑾渊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枚沾着泥土的玉佩上——正是上次他从老汉手里换来的,还没来得及藏好,就摔了出来。
“上次在人间偷溜出去,被我追上。这次又擅闯神族大典。”墨瑾渊的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狐族的规矩,就是让你如此肆意妄为?”
“我没有!”
萧鹤卿急忙反驳,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就是路过,不小心闯进来的!我现在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说着,他就要绕开墨瑾渊跑掉,却被墨瑾渊伸手抓住了手腕。
墨瑾渊的手很凉,带着仙气,萧鹤卿瞬间浑身紧绷。
“路过?”墨瑾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质疑,“狐山与人间的结界严密,你是如何进来的?又如何精准地找到修仙大会的地点?”
萧鹤卿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听说有修仙大会才跑过来的吧?那样肯定会被当成妖族奸细,直接抓起来。
跑是跑不掉了,那就——换个路子。
他猛地抬头,眼眶说红就红,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我……我就是好奇嘛……听说神族的大典很热闹,就想来看看……我保证,我就是看看,不会捣乱的……”
说着,他还轻轻晃了晃墨瑾渊抓着他手腕的手,像只撒娇的小狐狸。
墨瑾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微微一滞。
他印象里的萧鹤卿,是个炸毛又嚣张的九尾狐,追得他四处逃窜,嘴硬得很。可现在这只狐狸却突然变得这么乖巧,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萧鹤卿心里暗喜,转身就跑——刚跑两步,后领就被拽住了。
“想跑?”
墨瑾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萧鹤卿僵在原地,欲哭无泪。
“我不跑了,我不跑了还不行吗?”他转过身,委屈巴巴地看着墨瑾渊,“我就是看看,看完就回狐山,再也不出来了……”
墨瑾渊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只狐狸是偷偷溜出来的。狐族向来与神族对立,苏眠长老管教严格,这小东西敢擅自跑出来,胆子倒是不小。
而且,他刚才看这只狐狸的眼神——除了恐惧,还有一丝纯粹的好奇。并没有什么恶意。
或许,他真的只是好奇。
墨瑾渊松开手,语气平淡:“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萧鹤卿愣住了。
留下?
“为什么?”
墨瑾渊没有解释,转身往高台走去,丢下一句话:“作为擅闯神族大典的惩罚。你就留在这儿,看着。”
萧鹤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气又懵。
惩罚?这也叫惩罚?
他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留下正合他意。
可一想到要和这个追了他两次的神君待在一起,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问题是,他根本跑不掉。
无奈之下,萧鹤卿只能跟在墨瑾渊身后,一步步走上高台。
高台上的神族弟子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敌意。萧鹤卿假装没看见,乖乖站到墨瑾渊身边,心里却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偷偷溜出来了。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的“留下”,远不止是惩罚。
修仙大会还在继续。测试灵根的孩子一个个上前,可萧鹤卿根本没心思看。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身边的墨瑾渊身上。
这个清冷的神君,明明应该是他的敌人。可现在却坐在他身边,一身白衣,仙气缭绕,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鹤卿忍不住晃了晃尾巴,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偷偷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墨瑾渊的衣袖。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猛地缩了回来。
别碰。
碰了,又会被当成坏人抓起来的。
墨瑾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萧鹤卿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台下的人群。
耳朵却悄悄红了。
高台之下,人群依旧沸腾。仙乐阵阵,仙气缭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