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不知道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
窗玻璃上的倒影还在。他的脸,灰白色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那双眼睛盯着他,不,盯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他不敢回头。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道倒影,直到窗外的光线变亮,倒影渐渐淡去,最后消失在清晨的白光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他扶着书桌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脚底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他走出书房,没有关门。
厨房里,昨晚泡的那杯龙井还放在料理台上,茶叶沉在杯底,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暗金色的茶垢。他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把杯子放进洗碗槽。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冲击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
他站在洗碗槽前,看着水流把茶垢冲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了鸟叫。
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有什么鸟在叫。声音短促、尖锐,像金属摩擦。他转头看了一眼,看不见鸟,只能看见树枝在微微晃动。
鸟叫,正常的,这个世界还有鸟叫。
他关上水龙头,走出厨房,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下面两道青痕,嘴唇干裂。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注意到镜子里的背景,他身后的走廊,尽头是书房的门。门开着,里面很暗。
和昨天早上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上楼,换了衣服。脏衣服扔进洗衣篮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07:13。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拿了钥匙,出门。
他需要离开这栋房子。
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车子驶出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房子在镜子里越来越小,灰色的墙,灰色的屋顶,那棵桂花树站在窗前,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他开得很慢。乡间公路两边是密密的杉树,枝叶交错,在头顶搭出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十一月的风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吹得他眼睛发干,但他没有关窗。
他需要这些。风,阳光,树,路上偶尔迎面驶来的车。他需要确认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镇上的超市不大,但早上的时候人不少。林述推了一辆购物车,漫无目的地在货架之间走。他买了一盒速溶咖啡、一袋面包、几包泡面,又拿了一提矿泉水。购物车越堆越满,他发现自己只是在机械地往车里放东西,像是要用这些日常的、平庸的商品把脑子里那个洞填满。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面无表情地扫描条形码。林述盯着她的手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动作熟练而麻木。扫描完最后一件商品,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付了钱,拎着两个塑料袋走出超市。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停车场里,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儿。
回家?他不想回去。
但除了回家,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在镇上的麦当劳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个汉堡。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他看着这些人,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隔离在玻璃后面的观众,他们在他的世界里,但他不在他们的世界里。
十一点的时候,他开车回家。
车子驶进院子的时候,阳光正烈。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车道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指。他拎着购物袋走进屋子,把东西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听。
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书桌上,电脑关着,插头拔掉了,线绕在桌子腿上。和早上一样。
他松了一口气。
他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收拾好,泡了一杯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刷了一会儿新闻,又看了几页社交平台,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还是那两段话,句号变逗号,影子在长。
天很快就黑了。
他开了客厅的灯,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新闻频道。主播在播报一条关于台风的消息,说有一股气流正在逼近东南沿海。林述盯着屏幕,看着台风路径图上的那条红色弧线,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他应该找个锁匠,给书房的门换一把锁。
他应该买个摄像头,装在书房里。
他应该打电话给陈锐,告诉他小说可能要延期。
他应该做很多事。但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声音,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十点的时候,他关了电视,上楼洗漱。经过书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然后把门关上。
他听见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门框。
他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门关上了,里面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怕。
他爬上二楼,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手机显示22:47。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
房间暗下来。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两段话。句号变逗号。影子在长。到天亮的时候,它已经快够到天花板了。
但他删掉了。删掉了就没有了。不存在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念咒语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凌晨三点,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键盘声。
“嗒。嗒嗒。嗒。”
清脆的,真实的,从楼下传来。
从书房。
林述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僵在床上,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书房的门他关上了。
电脑的插头他拔掉了。
线绕在桌子腿上。
“嗒嗒。嗒。”
又是一阵。这一次更快,更密集,像是在打一整句话。连续不断的敲击声穿过地板,穿过楼梯,穿过卧室的门,钻进他的耳朵里。
不是梦。他醒着。他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能感觉到枕头被汗水浸湿后的冰冷,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下一下,撞得他胸口发闷。
键盘声停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
“嘎!”
椅子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
书房里的人站起来了。
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从书房里传出来,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林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应该跑。跑下楼梯,冲出房子,跑到邻居家敲门。但他一步也动不了。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脚步声停在哪里?
他努力回想书房的布局,门对着楼梯,从书房门走到楼梯口,大约五步。
五步。
它走到了楼梯口。
它站在楼梯下面,抬头看着二楼。
看着他的方向。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上楼的脚步声。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
林述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听着自己的心跳,等待。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
最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但不是朝楼梯走来,是朝书房里面走去。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嘎吱”,椅子被重新坐下的声音。
键盘声又响了。
这一次,它没有再停。
林述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键盘声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之后,也许是在他的大脑终于拒绝处理任何信息的时候。
他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他关了书房的门。他拔了插头。线绕在桌子腿上。
那书房里是谁在打字?
第二天早上,林述是被阳光晃醒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光带。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他坐起来。头很重,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后脑勺。他看了一眼手机,09:47。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门框走出卧室,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书房的门开着。
他昨晚明明关上了。他记得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门框的声音。他记得自己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现在门开着。
他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故意发出声音。不是试探什么,只是他需要确认自己的存在,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木头发出的“咯吱”声,这些都是真实的。是他在白天可以依赖的证据。
他走到书房门口,站定。
门开着。他往里面看。
书房里一切如常。窗帘拉着,但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几道光斑。书架上还是那些书,落地灯还是那个位置,椅子推在书桌下面,整整齐齐。
电脑关着。
他走进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桌子腿。
线还绕在桌子腿上。和他昨天绕的方式一模一样。
但插头在插座里。
他确定自己拔掉了。他记得那个动作:弯腰,握住插头,从插座里拔出来。他甚至记得把线绕在桌子腿上,打了半个结,防止自己半夜梦游又插回去。
但现在,插头在插座里。绕在桌子腿上的线,从插头到插座之间,多出一段松弛的弧度,像是有人把插头拔起来,插进了插座,然后把多余的那段线塞回了桌子腿后面。
他站起来,低头看键盘。键盘放在鼠标垫的右边,角度和他平时用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键帽,没有指纹,没有污渍。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空格键。
空格键的左侧,比右侧亮一点。不是光线的问题,他换了一个角度,又换了一个角度。左侧确实更亮。
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他弯下腰,凑近空格键。在键帽的边缘,他看见了几个浅浅的印痕。不是指纹。是指腹的痕迹,那种长时间按压后留下的、油脂渗入键帽表面的痕迹。
他昨天才擦过键盘。用酒精棉片一片一片擦的,每个键帽都擦过。他记得空格键上的那枚指纹,他自己的,在正中间,被他擦掉了。
现在空格键上有新的痕迹。在左侧。
有人用过他的键盘。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书房的门。门开着,走廊里空空荡荡。
但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书桌上,鼠标垫的旁边,有一张便利贴。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里放过便利贴。
他伸手拿起那张便利贴。黄色的,3M的,和他抽屉里那一包一模一样。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用力会戳破纸一样。
只有一句话。
“你跑得真快。”
林述盯着这五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他昨晚确实跑过。从楼梯口跑回卧室。他跑得很快,快到拖鞋都甩掉了一只。
但那个时候,书房里应该只有一个人。
他低头看便利贴。字迹很轻,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晰。“你”字的单人旁,竖写歪了。“快”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翻过便利贴。背面是空白的。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一包便利贴。黄色的,3M的,还剩大半包。他抽出一张新的,和自己手上这一张对比。
纸张的质感一样。背胶的宽度一样。
这就是他的便利贴。从他抽屉里拿的。
他抬起头,环顾书房。书架上的书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抽屉关着,文件整齐。唯一的变化就是这张便利贴,不,还有空格键上的痕迹,还有门,还有插头。
它来过。
它打开了他关上的门。它把插头插了回去。它用了他的键盘,打了字。它在他的书桌上留下了一张便利贴。
“你跑得真快。”
它知道他跑过。它看见了他。
林述慢慢把便利贴放在桌上,退后一步。他的后背撞到了书架,几本书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他没有低头去捡。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书桌上那张黄色的便利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而那个笼子,就是他的房子。
他以为关上门就安全了。他以为拔掉插头就安全了。
但门不在乎他关不关。插头不在乎他拔不拔。
它想来的时候,就会来。
而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