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林述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听见雨滴砸在书房的窗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闪动的光标，眼睛酸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三千字。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他扫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47。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第三章比他预想的难写，那个影子人出场的方式他改了三遍，始终觉得不对。第一版太直接，第二版太隐晦，第三版，他也不知道对不对，但至少写完了。

　　窗外又是一阵雨声。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和泥土的腥气。

　　林述搓了搓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老房子的地板就是这样，走一步响一步，住了三年还是没习惯。

　　书房不大，二十平米左右，被书架占了三面墙。剩下的空间刚好放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盏落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光线被过滤后变得温吞，像隔夜的茶。他当初搬进来时就想好了，这间房只用来写作，不做别的。三年来也确实如此。

　　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玻璃。冰的。水汽凝在表面，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透过那些蜿蜒的水痕，他只能看见自家院子的轮廓，一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一排生锈的铁栅栏，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

　　这地方太偏了。当初选这里是因为安静，安静到连快递员都不愿意来。每周去镇上取一次快递，顺便买菜，这就是他和外界的大部分接触。

　　林述拉上窗帘，转身去泡茶。

　　茶杯在书架的第三层，和几本不常用的参考书挤在一起。他踮脚够到杯子的时候，手肘碰倒了一摞稿纸，纸页散开，像一群受惊的鸟。他弯腰去捡，膝盖磕在书架底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捡完稿纸，他走到厨房，用电热水壶烧了半壶水。等水开的时候，他靠着料理台，盯着墙上的钟发呆。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发出细小的“嘀嗒”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不规律的节拍器。

　　水开了。他泡了一杯龙井，茶叶在水面上浮沉，慢慢舒展开来。他端着茶杯回到书房，路过走廊的镜子时瞥了自己一眼，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三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三岁。

　　他在书桌前坐下，喝了一口茶。烫。舌头被灼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桌垫上，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屏幕。

　　文档还开着。第三章的最后一句话是：“影子人消失在黑暗中，但它知道，它还会回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觉得这个结尾有点矫情，但懒得改了。明天再说。

　　他移动鼠标，准备关掉文档。

　　然后他停住了。

　　文档右下角的页数显示：48页。

　　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第三章写完应该是47页。他的强迫症不会在这件事上出错，每天开始写作之前，他都会看一眼页数，写完后再看一眼。今天开始的时候是43页，写了4页，应该是47页。

　　他重新数了一遍。确实是48页。

　　也许是手误，多打了一个回车？或者昨天忘了关的某个页面被算进去了？他滚动鼠标，从第一页开始快速浏览。

　　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都是他写的内容，没什么异常。

　　直到最后一页。

　　第48页。

　　他确定自己没写这一页。

　　页面上只有一段话，居中对齐，字体和正文一样，都是宋体，小四。

　　他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林述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以及他身后的影子。他看了三秒，觉得影子好像比平时长了一点，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光线的问题。”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一动不动。

　　这段话描述的是他刚才的动作。关掉电脑，他正要关。走到窗边，他刚才确实去了窗边。看影子，他没看影子，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

　　但这段话的时态是过去时。好像已经发生过一样。

　　不对，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某个他写过的废稿片段，不小心被粘贴到了文档末尾。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他有时候会复制一段文字到新文档里做参考，忘了删掉。

　　他翻看了一下文档的修改记录。最后一次修改是23：47，他自己保存的。但这一段的修改时间显示的是23：47，和他保存的时间一致。

　　也就是说，在他保存的时候，这段话就已经在了。

　　林述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十几秒，然后他开始打字。他选中那段话，按下Delete键。屏幕上的字一个不剩。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残留，然后按下Ctrl+S保存。

　　文档页数跳回47页。

　　他关掉文档，关掉Word，关掉电脑。屏幕变黑，只剩下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红眼睛。

　　他拔掉插头。

　　雨还在下。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倒了一桶又一桶的水。老房子的排水系统不好，每次大雨，二楼阳台都会积水。他明天得去检查一下。

　　他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杯走出书房，关了灯。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经过镜子的时候没有看。

　　卧室在二楼。他爬上楼梯，推开卧室的门，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机显示00：13。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这条裂缝，房东说没事，只是老房子的正常沉降。三年来，裂缝没有变长也没有变宽，但他每次失眠都会盯着它看。

　　今天他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被子被搅成一团。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段话：“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以及他身后的影子。”

　　他没有看影子。但那句话用了“他看了三秒”这个描述。

　　是谁写的？

　　他告诉自己，也许是自己梦游的时候写的。他有梦游史，虽然不频繁，但确实发生过。大学的时候，室友说他有一次半夜坐在电脑前打字，打的全是乱码。也许今天又犯了。

　　对，就是这样。梦游。压力太大，睡眠不好，梦游的时候在文档里打了一段话，自己醒来后不记得了。

　　这个解释说得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凌晨三点，他被一阵声音惊醒。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卧室的窗帘上映着一道影子。不是他的，他的姿势是侧躺，而那道影子是站着的。

　　他猛地睁大眼睛，盯着窗帘。

　　影子不见了。

　　只有窗帘在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的。

　　但窗户关着。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帘一动不动。影子？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是窗帘的褶皱在光线下的投影。

　　他把灯关了，重新躺下。

　　这次他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雨停了。林述从床上爬起来，头重脚轻，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后脑勺。他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一段话。

　　他下楼，走进书房。灯还关着，窗帘拉着，房间里一片昏暗。他打开灯，坐到书桌前，按下电脑的开机键。

　　启动画面。桌面。文件夹。他打开《影》的文档。

　　47页。

　　他松了一口气。

　　但鼠标滚轮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滚。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他昨天写的结尾：“影子人消失在黑暗中，但它知道，它还会回来。”

　　没有多余的内容。

　　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关掉文档。

　　“梦游。”他对自己说。

　　他起身去泡茶，经过走廊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镜子。他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镜子里。

　　镜中的自己面色很差，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青痕。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不对，他是在看自己的脸，不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但他注意到，镜子里他的身后，书房的门开着，里面很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走了。

　　泡茶的时候，他又想起昨晚那个瞬间——窗帘上映着的那个站着的影子。不，那不是影子。那是窗帘的褶皱。他告诉自己。

　　他端着茶杯回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电脑已经进入待机状态，他晃动鼠标，屏幕亮了。

　　文档还开着。他确定自己刚才关掉了。

　　也许是忘了保存就关了？不，他记得很清楚，他点了关闭，系统还弹出了“是否保存更改”的对话框，他点了“否”。

　　但文档确实开着。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关掉它。

　　然后他看见页数。

　　49页。

　　心跳漏了一拍。

　　他颤抖着滚动鼠标，翻过第47页，翻过第48页。

　　第48页的内容是昨晚被他删掉的那段话，一字不差。

　　第49页是新的。只有一段：

　　“林述没有注意到的是，影子还在长。每过一个小时，它会长高一厘米。到天亮的时候，它已经快够到天花板了。”

　　林述猛地回头。

　　他的影子铺在地板上，从椅子的底座延伸到书架的底部。正常的长度。正常的形状。他抬起右手，影子也抬起右手。同步的。没有延迟。

　　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影子一动不动，就像任何正常的影子一样。

　　他转回头，盯着屏幕上那两段话。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48页最后那句话，和昨晚他看到的不一样。

　　昨晚是句号。

　　现在是逗号。

　　一模一样的字，但标点变了。句号是陈述，是结束；逗号是连接，是未完待续。

　　一个标点的改动，让整句话的意思从“他告诉自己那是光线的问题”变成了“他告诉自己那是光线的问题，”，后面好像还有什么没说完。

　　是记忆出了偏差，还是那句话被改过了？

　　林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应该删掉这两段话，就像昨晚一样。但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删掉，明天会不会变成50页？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选中了那两段话，按下Delete键。保存。页数变回47页。

　　他关掉文档，关掉电脑，拔掉插头。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玻璃上，他的倒影模糊地映在那里。

　　他没有去看。

　　但在视线边缘，他看见那道倒影的眼睛，好像在看别的地方。

　　不是在看前方。

　　而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