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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智能音箱里的声音

  林述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手指触到封面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那本关于民间传说的书。它被翻到了某一页,不是他翻的,他不记得自己翻过这本书。他把书拿起来,看了一眼被翻开的那一页。

  讲的是日本妖怪“涂壁”,一种会在夜晚出现在路上、挡住行人去路的妖怪。书页的空白处,有他之前用铅笔写的笔记:“影子?墙?阻挡?”

  现在,那行笔记下面,多了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和他自己的很像,但他确定不是他写的。

  “不是墙。是影子。你回头看。”

  林述拿着书的手开始发抖。他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脑子里一片嗡嗡的噪音。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张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这些东西,文档里多出来的段落、便利贴上的字、书页上的笔记,它们都是文字。是句子。是信息。

  “它”在用文字和他沟通。

  这个念头让他的胃缩紧了。他是一个写作者。文字是他的工具,是他的武器,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现在,有什么东西在用他的工具对付他。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不是通过恐惧,而是通过调查。

  他回到书桌前,把电脑的插头重新插上,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风扇转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打开《影》的文档,47页。没有多余的内容。

  他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文档自动增加内容 灵异事件”

  搜索结果大多是论坛帖子,讲的都是些“电脑自动打字”、“word文档被修改”之类的故事。他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觉得这些帖子像是某种都市传说的变体,有人说是病毒,有人说是黑客,有人说是梦游,有人说是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一条是有用的。

  他又搜了“影子 异常 灵异”,结果更乱。有讲影子鬼的,有讲无影人的,还有讲影子附身的。他看了十几分钟,关掉了浏览器。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写作软件。

  不是因为想写。是因为他需要记录。他需要把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写下来,像做实验记录一样,发生了什么,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做了什么反应。

  他开始打字:

  “第一天(周二):

  晚上23:47,写完第三章,发现文档多了一页。内容描述我关电脑、走到窗边、看影子。删掉。保存。关机。拔插头。

  凌晨3:00左右,被声音惊醒。窗帘上有站着的影子。开灯后消失。

  第二天(周三):

  早上6:00,打开文档。被删掉的那段话又出现了,多了一页新内容。内容说‘影子还在长’。

  第48页最后那句话的标点从句号变成了逗号。

  删掉两段话。保存。关机。拔插头。”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打的字。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就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一切。

  他继续打:

  “上午去了镇上。下午回家。晚上10:47睡觉。书房门关上,电脑插头拔掉。

  凌晨3:00左右,听见键盘声。从书房传来。还有椅子移动的声音和脚步声。

  第三天(周四):

  早上9:47,书房门被打开。插头被插回。空格键左侧有新的磨损痕迹。书桌上出现便利贴,写‘你跑得真快’。民间传说书里出现新笔记,写‘不是墙。是影子。你回头看。’”

  他打完这些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便利贴上的字是“你跑得真快”。这意味着“它”知道他凌晨三点从楼梯口跑回卧室。但“它”在书房里,他在二楼。“它”怎么知道他跑了?听见的?感觉到的?

  还是“它”能看见?

  林述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正常的长度,正常的形状。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秒,然后回到书桌前。

  他继续打字:

  “关于‘它’的已知信息:

  能修改我电脑里的文档。

  能在我关机的状态下使用电脑,插头被拔掉的情况下也能?第一次拔掉插头后,第二天插头是拔掉的状态,但文档还是被改了。这说明它不需要电力?。

  能移动实体物品:便利贴、书、插头、门。

  知道我做了什么,知道我跑过。

  能看见我?至少能感知我的位置和动作。

  和‘影子’有关。”

  他写到第六条的时候,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和影子有关。

  他想起昨天晚上,不,是今天凌晨,他躺在床上,看见窗帘上映着一道站着的影子。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现在他不能再用“错觉”来解释任何事情了。

  他又加了第七条:

  “7. 它不想隐藏自己。它在留下痕迹。它在和我‘对话’。”

  最后这条是最让他害怕的。

  如果它是一个病毒、一个黑客、一个梦游的产物,它会隐藏自己,会避免被发现。但它没有。它在文档里留话,在便利贴上写字,在书上做笔记。

  它在让他知道它的存在。

  它在让他害怕。

  为什么?

  林述关掉写作软件,没有保存。他只是想理清思路,不是想留下另一份可能被篡改的文档。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窗户的方向。三年来它没有变过,但今天他盯着它的时候,觉得它好像,长了一点?

  不。那是光线的问题。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光线的问题”这几个字让他想起了那段话里的逗号,他的胃又缩紧了。

  他需要更多信息。他需要知道昨天晚上,今天凌晨——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需要证据。

  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智能音箱。

  他的书房角落里有一个智能音箱,是去年买的,用来放白噪音助眠。他平时很少用,但它一直插着电,一直开着。

  如果凌晨三点书房里真的有键盘声和脚步声,智能音箱的麦克风应该能录到。

  他走到角落,拿起那个白色的圆柱形设备。他打开配套的手机应用,翻到历史记录。

  智能音箱不会主动录音,至少官方是这么说的。它只在被唤醒词激活后才会录制音频。但他记得有人说过,智能音箱的麦克风其实一直都在监听,只是不保存数据而已。

  他翻了几页,没什么异常。最后一次唤醒是三天前,他对它说“播放雨声”。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东西。

  应用里有一个“活动日志”,记录音箱每次被唤醒的时间和用户说了什么。他往下翻,翻到今天的日期。

  有一条记录。时间是凌晨3:03。

  唤醒词被触发了。

  但唤醒词不是他说的。他那个时候在床上。

  他点开那条记录。应用显示:“未检测到语音指令”。

  这意味着音箱被唤醒了,但没有识别到任何语音。或者,有人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或者太模糊,没有被识别成有效指令。

  他盯着那条记录,心跳加速。

  3:03。他记得键盘声第一次停的时候,大约就是三点过几分。然后他听见了椅子移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

  然后音箱被唤醒了。

  是“它”唤醒了音箱?但唤醒词是“嘿,小薇”,一个特定的词组。“它”说了这个词?

  还是音箱自己误触发了?偶尔会有这种情况,电视里的某个声音、窗外的噪音,都可能被误识别成唤醒词。

  但他看了一眼音箱的位置。它在书架的第三层,和几本参考书挤在一起。麦克风朝上,正对着天花板。

  如果凌晨三点书房里真的有一个人在打字、走路、移动椅子,那个人离音箱的距离不到两米。

  那它一定录到了什么。

  但应用里没有音频文件。音箱只在识别到有效指令后才会录制音频并上传到云端。“未检测到语音指令”意味着它被唤醒了,但没有录到任何东西。

  或者,录到了,但被判定为无效,然后被删除了。

  林述站在书架前,拿着音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需要一种不会被“它”干扰的记录方式。摄像头?他有一个旧手机,可以放在书房里录像。但如果“它”能避开摄像头,就像它能拔掉插头、打开门一样,那录像也没用。

  他需要一个“它”不知道的东西。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录音笔。那是他几年前买的,用来录采访素材,后来不用了。电池还有电。他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他把录音笔放在书架上,藏在几本书后面,麦克风朝外。

  然后他坐下来,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天还亮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书房里暖洋洋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它”只在晚上出现。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晚上。

  他需要等到晚上。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林述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也没翻。他只是在等天黑。

  四点钟的时候,他给编辑陈锐发了一条消息:“小说可能要延期。”

  陈锐秒回:“怎么了?卡文了?”

  “有点事。”

  “严重吗?”

  “还不确定。”

  “行吧,你注意身体。别太拼。”

  他放下手机,继续等。

  五点半的时候,天开始暗了。他开了客厅的灯,去厨房煮了一碗泡面。吃面的时候,他听见书房里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放下筷子,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他白天一直开着,不想关。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书架上的书都好好的。地板上有他早上没捡起来的那几本书,不对,他捡起来了。他早上把散落的书都捡起来了。

  但现在地板上有一本书。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那本关于民间传说的书。它被翻到了同一页,涂壁的那一页。

  但这一次,书页上没有新的字。

  只是被翻开了。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他不在的时候,把这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这一页,扔在地上。

  他把书放回书架,退后一步,盯着那排书看。

  他想知道哪本书会被抽出来。但书架上安安静静的,每一本书都好好地立在那里。

  他回到客厅,把泡面吃完。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他把碗放进洗碗槽,然后站在厨房里,盯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圈一圈地转。七点。八点。九点。

  九点半的时候,他上楼洗了澡,换了睡衣。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凌晨三点被键盘声惊醒的事情,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睡着。

  他走到书房,检查了一遍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电量还剩百分之七十。他把录音笔重新藏好,然后走出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关门。

  他站在走廊里,盯着敞开的书房门看了几秒。里面很暗,只有电脑的电源指示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那盏落地灯关着,书架上的书模糊成一排黑影。

  他转身上楼。

  躺在床上,他没有关灯。台灯开着,在床头柜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他盯着那道光,听着自己的呼吸。

  手机显示22:03。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又看到了周蕙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他把台灯也关了。

  房间暗下来。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和昨晚一样。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便利贴上的字,书页上的笔记,智能音箱的唤醒记录,地板上被抽出来的书。它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了书房,把书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扔在地上。

  像是在说:“我还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键盘声。

  是音乐。

  从书房传来的。很轻,但很清晰,钢琴曲。他听了几秒,认出了那首曲子。

  《致爱丽丝》。

  智能音箱在播放《致爱丽丝》。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了一眼手机,2:58。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音乐还在继续。每一个音符都很清晰,从楼下的书房传上来,穿过走廊,穿过楼梯,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床上,听着那首曲子。

  《致爱丽丝》他听过很多次。贝多芬的,很短的曲子,大约三分钟。但他坐在这里听的时候,觉得它好像比平时长了很多。音符一个一个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故意放慢速度,让每一个音都拖得比应该的更久。

  三点零一分,音乐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键盘声。

  “嗒。嗒嗒。嗒。”

  和昨晚一样。清脆的,机械键盘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意识,录音笔在书房里。它应该录到了。智能音箱被唤醒播放音乐,也被记录在日志里。

  他有了证据。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种奇怪的力量。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他走到卧室门口,站在走廊里,往下看。

  楼梯下面是一片漆黑。书房的门开着,他故意没关,但里面没有光。只有声音。键盘声在黑暗中响着,时快时慢,像是在打一篇很长的文章。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他僵住了,屏住呼吸。键盘声停了。

  一片寂静。

  他站在楼梯顶端,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十几秒后,键盘声再次响起。

  他继续往下走。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都尽量轻,尽量慢。脚掌贴在地板上,缓缓踩实,再抬起脚跟。他的手握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看见了书房的门。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

  但键盘声还在响。

  他继续往下走。最后一级台阶,他踩到了走廊的地板上。脚底是冰冷的瓷砖,和楼梯的木地板感觉完全不同。

  他站在走廊里,离书房的门只有三步远。

  键盘声在里面响着。

  他能听见每一个键被按下的声音,字母键清脆的“嗒”,空格键更闷的“咚”,回车键那一下更重的敲击。他甚至能听出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思考。

  他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迈出了最后三步。

  他站在书房门口,往里面看。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电脑屏幕是亮的,蓝白色的光,照亮了书桌的一角。键盘上,键帽在飞快地起落,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打字。

  但没有人。

  他看见了。键盘上,键帽一个一个地被按下去,又弹起来。速度很快,节奏很稳。但键盘前面没有人。没有手。没有胳膊。什么都没有。

  只有键帽在动。

  林述站在门口,盯着那个画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跑。他应该转身就跑,跑出这栋房子,跑上车,开到镇上去。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键盘自己打字。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键盘上没有手。但键盘前面有影子。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键盘上,键帽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那些影子在动——随着键帽的起落,影子也在动。但影子的方向和光的方向不对。

  光来自屏幕,应该投在键盘的后面。但他看见的影子,投在键盘的侧面。

  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光和键盘之间。

  有什么东西,站在键盘的侧面。

  林述的视线从键盘移开,慢慢地、慢慢地,移向键盘的左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影子。

  一道不该存在的影子。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书桌上,应该只投下键盘和鼠标的影子。但那里多了一道影子,一道人的影子的轮廓。

  像是有人站在那里。

  但那里没有人。

  只有影子。

  林述盯着那道影子,那道影子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在键盘的左侧,低着头,如果影子有头的话,看着键盘在打字。

  然后,那道影子动了。

  它慢慢抬起头,如果影子能抬头的话。它从键盘上移开,转向门口的方向。

  转向他的方向。

  林述后退了一步。

  键盘声停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道影子。那道影子也“盯”着他,它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在他和屏幕之间,一道不该存在的、没有实体的黑影。

  然后,那道影子动了。

  它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

  林述转身就跑。

  他跑过走廊,跑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脚踩在楼梯上,发出巨大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击木板。他冲进卧室,反手关上门,锁上锁。他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要炸开一样。

  他站在门后,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楼下传来。很轻,很慢。

  一步。一步。一步。

  走上楼梯。

  他盯着卧室的门,盯着门把手。锁上了。他锁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级一级,一步一响。他能听出脚步声的位置,楼梯中间,楼梯顶端,走廊。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卧室门前。

  他屏住呼吸。

  门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一片死寂。

  但他知道它在外面。他能感觉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人在看你”的感觉,从门板的另一边传来,穿过木头,穿过油漆,抵在他的后背上。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门。一扇木质的、不厚的、他甚至能看见门板上木纹的门。

  然后,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道影子。从门缝下面滑进来,像一条黑色的蛇。它没有形状,没有厚度,只是一片纯粹的、浓稠的黑暗,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在地板上蔓延。

  林述盯着那道影子,浑身僵硬。

  影子停在了他的脚边。

  然后,它动了。它顺着他的脚,爬上他的腿,爬上他的身体,不,不是爬。是覆盖。像有人把一盏灯慢慢关掉,黑暗从他的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升。

  他的腿看不见了。他的腰看不见了。他的胸口看不见了。

  黑暗漫过他的脖子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光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卧室里一切如常。台灯关着,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门关着,锁着。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后,浑身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看了一眼手机。

  3:47。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只是站在门后,盯着那扇门,等着。

  门外什么也没有。

  他在四点半的时候终于从门后挪开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然后又站起来,又坐下来。他不敢躺下。他不敢闭眼。

  他坐在床边,盯着卧室的门,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光带。林述盯着那条光带,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宽,一点一点地照亮房间。

  天亮了。

  他站起来,腿是麻的。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然后他打开卧室的门。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木质地板晒得发暖。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书房的门开着,和昨晚一样。

  他下楼。这一次,他的脚步很慢,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腿还在发麻。

  他走到书房门口,站定。

  书房里一切如常。窗帘拉着,但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几道光斑。电脑关着,屏幕是黑的,电源指示灯是灭的。键盘放在鼠标垫的右边,整整齐齐。

  他走进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桌子腿。插头在插座里,他昨晚没有拔。线没有被绕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录音笔还在那里,藏在几本书后面。他伸手拿出来,红色的指示灯已经不亮了,没电了,或者录满了。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的屏幕亮了。他翻到文件列表,最新的一个文件,时间是昨晚,今天凌晨2:58开始。

  他按下播放。

  一开始是沉默。很长的沉默。他能听见录音笔的底噪,那种细微的“嘶”声,像是在听一个空房间的呼吸。

  然后,音乐开始了。

  《致爱丽丝》。从录音笔的喇叭里传出来,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他听了几秒,确认这就是他从楼上听到的那首曲子。

  然后音乐停了。沉默了几秒。

  键盘声开始了。

  “嗒,嗒嗒,嗒。”

  和他昨晚听到的一模一样。清脆的,机械键盘的声音。键帽被按下、弹起,按下、弹起,节奏时快时慢。

  然后,在键盘声的间隙里,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但录音笔的麦克风只能捕捉到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他调大了音量,把喇叭贴在耳朵上。

  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喇叭发出刺耳的噪音,但他不在乎。他把耳朵贴在录音笔上,试图从那些噪音中分辨出词语。

  然后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在说:

  “让我写完。”

  一遍。两遍。三遍。在键盘声的间隙里,那个声音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让我写完。”

  “让我写完。”

  “让我写完。”

  林述的手指按下了暂停键。

  书房里一片寂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他看着那些光斑,听着自己的心跳。

  “让我写完。”

  它说的是“让我写完”。

  不是“让我写”,不是“让我继续”,是“让我写完”。

  它有要写完的东西。

  它在他的电脑上打字,用他的键盘,在他的文档里写那些关于影子的段落。它在写什么?它在写它的故事?还是在写他的故事?

  林述把录音笔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他想起小说里影子人的设定,一个能操控影子的古老存在,寄生在人类的影子里,逐渐吞噬宿主的存在感,最终取而代之。

  他写下了这个设定。

  现在,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书房里,用他的键盘打字,没有实体,只有影子。

  它在写。

  而它要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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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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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人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