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了”
那年,陆瑜牵着他的手,在这片草地里摸索,然后把那株小小的植物塞进他手里,现在想想,也许那株四叶草,根本不是自然生长的。
也许……就像陆瑜给他的“幸运”一样,都是精心设计的温柔骗局。
你将四叶草紧握手心,以为握住了,摊开手,它早已枯萎。
你以为的永恒,不过是一场限时演出。
贺聆坐在草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快黑了。
他慢慢站起来。
“陆瑜,来接我吧。”
“我很想你。”
这句话被风带走,风听见了,草听见了,这片见证过他们“幸运”的草地,全都听见了。
他本不打算打电话给陆言安,但是他拿着画板下山,陆言安还在陆边等着。
“走吧。”
“嗯。”
陆言安把他送到了那栋作为礼物的楼下,他知道贺聆不想回陆家。
“那我就送你到这里……我就先回去了。”
“陆言安,谢谢你。”
贺聆没等他再开口,就下车了,陆言安在门口停了一会,就离开了。
贺聆回到这个家,这里面的东西都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显然,他不在这一年,有人天天来打扫。
他没太在意这些,直接上楼查看陆瑜的东西还在不在,打开门看到铁盒子还在柜子上,他安心了下来。
他打开盒子,这一年他一直在上海,只是住在张龚祁那,张龚祁还教他认字,虽然没有学会很多,但是基础的字都可以认得差不多。
他打开翻看。
2005年9月3日 阴
苏老师今天问我为什么不跟其他小朋友玩。我说不想。她就没再问了。
我不喜欢这种表面上说我是好朋友,私底下说我眼睛像鬼,说我头发像老头子。虽然他们说得也没错,我的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灰色的。苏老师总是安慰说这叫混血,很特别。但特别不是什么好事。特别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就会被讨厌。
所以我一个人待着。一个人也挺好的。
苏老师说我的眼睛很漂亮。
我不信。
晚上睡不着,我又开始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我是为了一个人而来。
他是贺聆。
我不知道我又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他,甚至不知道神像会不会是骗我的。
可是贺聆他在哪里?
我趴在窗台上想了很久,最后我无意识的在本子上写一个名字:贺聆。
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这两个字放在一起真好看。
比我好看。
贺聆看完这一篇,笑了笑。陆瑜,你的名字也很好看。
贺聆差不多快看完了这些,但是他突然翻到一篇,这一篇和前面的每一篇都不一样,相比之下,前面的那些日记,像是在伪装,而这一篇,最像记忆里的陆瑜,也最不像那个年纪写出来的。
2006年12月2日 雪
下雪了。
我坐在窗台上看雪,看了很久。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世界变成白色的。
我活过二十二年,也见过雪。但那些雪和今天的雪不一样。那些雪是记忆里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今天的雪是真的,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然后化成一小滴水。
我来这里多久了?六年?还是七年?时间很奇怪,有时候觉得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一年。有时候又觉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什么,冬天就来了。
苏老师今天又问我为什么不跟其他小朋友玩。我说不想。她叹了口气,说陆瑜你太孤僻了。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心理年龄二十二岁,不想跟一群八岁小孩玩泥巴?说我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她会把我当疯子的。
记得刚来的时候,我一个二十二岁的成年人,被困在一个婴儿的身体里。我说不出话,动不了,只能躺在摇篮里,看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想,那个神像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回到了过去?我真的能再见到他?
那时候我不确定。我以为自己疯了,或者在做梦。一个二十二岁的人,怎么可能重新活一次?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婴儿?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确实在长大,一切都那么真实,不是梦。
所以我就等,等他来。
我知道他会来,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但等待太漫长了。
八年的时间,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一个童年,对一个困在孩子身体里的大人来说,是慢性的窒息。我不能表现得太成熟,不能太安静,不能让人觉得奇怪。我要学会像个孩子一样说话,一样笑,一样跌倒再爬起来。我要假装害怕打雷,假装喜欢吃糖,假装相信圣诞老人。
我每天都在想,快了,你快来了。
我等你。我等了很久了。从另一个世界等到这个世界,从二十二岁等到八岁,从春天等到冬天。
我会继续等。
陆瑜。
贺聆看完这一篇日记,他仔细回想当初陆瑜给他说的睡前故事,古板的大人……许愿……回到小时候,再加上陆瑜最后一篇日记里的“我就是那个古板的大人”。
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有点真实的故事,怎么会是真的,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种事情,那陆瑜是别的世界过来的,他在另一个世界叫什么名字?
贺聆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所有日记,可日记里没有一章写过他过去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会这样?
贺聆看累了,躺在床上,把本子放在胸口上盖着。
“陆瑜,你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吗?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他就这样躺在床上开始回想他和陆瑜的从前,就这样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贺聆梦见陆瑜站在很远的地方,他跑过去想要拉住陆瑜,想要问他为什么抛下自己一个人,可是陆瑜回头看着他笑了笑,然后化成一片片三叶草,贺聆的世界又开始变黑了。
贺聆看着周围的世界一点点变得扭曲,一些刺耳的声音争先恐后的往贺聆的耳朵里挤。
“你妈瘫了”
“贺聆,我是公安局副局长厉锦,你的父亲……被埋在泥石流下了……”
“贺聆,这是爱,是家人的爱。”
“贺聆,去医院看妈妈吧。”
“陆瑜被领养走了”
“苏老师被撤职了,我是何老师”
“陆瑜已经死了……”
“晚安,我的幸运四叶草”
“陆瑜……”
贺聆抱着自己的头蹲下,试图让声音从脑子里出去,他一遍遍拍打自己的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好痛……”贺聆蜷缩在角落里,世界慢慢变黑……黑暗爬上他的四肢将他劳劳困住。
突然,那些刺耳的声音没有了。
“贺聆……”
贺聆睁开眼看着视线里出现一只手,“贺聆……我是陆瑜。”
贺聆把手伸进来,牵上陆瑜的手,世界突然变得好亮,亮到贺聆没办法睁开眼。
“贺聆……睁开眼睛,你能看见。”
贺聆一点点睁开眼睛,撕裂的痛苦席卷全身,眼睛聚焦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似乎像一个……婚房。
陆瑜,对比照片上的样子,更成熟了些。他穿的……喜服,贺聆低下头看着自己也是一身喜服。
“贺聆,我来接你了。”
“贺聆,我可以吻你吗?”
贺聆看着陆瑜,思念涌上心头,他竟落了泪。
陆瑜慌忙抱紧他,许久“贺聆,你愿意和我走吗?”
“我愿意……我愿意,不要再丢下我。”贺聆的声音闷闷的,这些年的如鲠在喉,他终于说出来了。
“那我现在可以亲你吗?”陆瑜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贺聆点头。
陆瑜在得到贺聆的允许后亲吻了他,不再是额头,也不是脸颊,是嘴唇,带着五年阴阳两隔的思念,落下一吻。
……
2017年,十一月,贺聆亡。
第二天查看监控,发现贺聆的血色不正常,陆言安赶来想要送他去医院,却发现贺聆已经走了。
他在房间坐了许久,然后起身,为他收拾东西,为他处理后事。
如果不是因为领养了贺聆,陆言安甚至没有办法为他签字火化。
陆言安将他埋在陆瑜的墓旁,墓碑上刻着:
贺聆
2000-2017
愿你在另一个世界,有光
这句话简单得近乎潦草,就像他的一生。
做完这一切,陆言安站在墓前:“这个世界对你太残酷,你为了他活着,现在你死了,还是为了他”
他回到这个房子里,太安静了,贺聆像一阵风,吹完了,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留下。
陆言安开始了一年的新生活,他尝试让自己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可发现这一切就是在逃避。
直到这天,他听到一个地方,许愿很灵。
双手合十,祈求命运为我降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