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块湿透的抹布,裹在脸上甩不掉。萧沉舟钻过铁丝网破口时,肩上的伤撞在扭曲的金属上,闷响一声,疼得他牙根发酸。他没停,顺势趴下,手肘撑地往前爬,动作压得极低,像条贴着地皮溜的狗。
姬昭昭紧跟着钻进来,落地没出声,只把右手往战术裤上蹭了两下。裂口又开了,血黏在刀柄上打滑,握着不舒服。她没管,只是盯着前方,雾里什么都看不清,连三米外的树影都糊成一片灰。
陆九川最后一个过,左腿刚落地就一软,整个人歪在地上。他喘了口气,没骂,也没喊,自己撑起来,靠在一根倒伏的电线杆上缓劲。笔记本还在内袋里,纸页泡得像浆糊,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摸了摸,确认它在。
“温度不对。”姬昭昭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切口……是热的。”
萧沉舟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铁丝网旁,指尖轻轻碰了碰被割开的钢丝断面。“不是冷切割,是某种高频刀具,刚用完不久。最多十分钟前。”
萧沉舟点头,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黄铜指南针,玻璃裂了缝,指针晃了两下才稳住。北。他抬手,朝西北方向比了个手势,然后继续往前爬。
三百米。他们贴着地面前进,速度慢得像在熬命。每走十步就得停一次,听风,听雾里有没有别的动静。空气里有股味儿,像是烧焦的塑料混着机油,淡淡的,但持续不断。
终于,前方出现个半埋的混凝土掩体,顶部塌了一半,边上堆着碎石和锈铁皮。萧沉舟冲它抬了下手,三人依次滚进去。
他趴在掩体边缘,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副老旧望远镜。镜片有划痕,调焦轮卡顿,但他凑近眼前,慢慢扫视前方。
雾稍微稀了些。
三百米外,隐约能看到几栋低矮建筑的轮廓,屋顶歪斜,墙皮剥落,明显是废弃厂房。但灯光不对——每隔三十秒,某扇窗户就会闪一下红光,规律得像心跳。还有人影,在围墙边来回走动,动作整齐,不像巡逻,倒像是按指令行动。
“有人驻守。”萧沉舟收起望远镜,低声说,“不是废弃点,是敌营。”
姬昭昭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岗哨间距十五米左右,主通道在东侧,有车辙印。电源区应该在西北角,我闻到柴油味了。”
陆九川靠在后墙,喘匀了气,从湿透的笔记本里抠出一页勉强能看的草图。他用铅笔头在上面画了几道线,标记出观测到的巡逻路线和建筑分布。“我们现在的方位在营地西南侧,地势略高,适合隐蔽接近。但正门有铁门,估计有压力感应或电子锁。”
“强攻?”姬昭昭问,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刀柄。
“不行。”萧沉舟摇头,“白天视野受限,但他们有内部照明系统。我们贸然突入,等于送靶子。而且——”他看了眼自己的肩,“我现在连举枪都费劲,你俩也好不到哪去。”
“那就等。”陆九川说,“等天黑。浓雾夜间流动性增强,能见度会更低,适合渗透。”
萧沉舟盯着地图残页,指甲在“老铸造厂”那个红圈上轻轻划了两下。“夜袭。趁他们换岗间隙动手。先断电,再突入核心区。”
“直接干?”姬昭昭挑眉。
“不。”萧沉舟声音更低了,“先摸清布防层级、通讯频率、警戒模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能打草惊蛇。”
陆九川点头,开始重新整理草图,把已知信息分层标注:岗哨、电源、通道、盲区。他写一笔,纸就糊一块,但他记得清楚,补得也快。
姬昭昭靠在掩体另一侧,闭眼养神。右手裂口还在渗血,她懒得包,只用布条缠了两圈,勒紧。脑子里过着刚才看到的巡逻节奏,七步一转身,停顿一秒,再走。太机械了,像是被什么控制着。
萧沉舟没再说话。他靠在掩体后,低头检查装备。弹匣只剩两个,手雷一个,打火机还在,火苗试了试,稳定。他看着那簇小火,忽然间,脑子里“嗡”了一下。
别信血亲。
四个字,像根锈钉子,猛地扎进太阳穴。
他手指一抖,火苗灭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了。上次是“别信穿蓝徽章的女人”,再上一次是“百米内有陷阱”。这些话从哪来的?他不知道。但它从来没出过错。
可这次不一样。
血亲。
他睁眼,目光扫过陆九川。副官正低头画图,眉头皱着,左手扶着左腿,脸色发白。忠诚,跟了他五年,替他挡过刀,也替他背过锅。不是血亲。
他看向姬昭昭。女人靠在墙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手指还搭在刀柄上,随时能拔。也不是血亲。
那是谁?
他不想深想。现在不是时候。但他知道,这四个字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迷雾给的提示,从来都不是提醒,是警告。
他站起身,走到掩体外十米处,假装检查地面痕迹。实际是借机拉开距离,脑子清一清。
回来时,他脚步更稳了。
“计划改一下。”他蹲下,声音压到最低,“三层验证。”
姬昭昭睁开眼。
“第一,突袭前,由姬昭昭用手感知金属震动,确认敌营内部是否有异常设备启动或人员调动。第二,突入时,陆九川负责后方警戒,守住退路,一旦发现异动,立刻示警。第三,我带队主攻,走西侧通风管道,避开所有需要协同破门的节点。”
陆九川抬头:“你是怕……有人泄密?”
“我是怕计划本身有问题。”萧沉舟说,“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任何环节都可能被误导。所以,每一个关键动作,都必须有独立验证。”
姬昭昭点头:“行。我来盯金属动静。”
陆九川没再问,只把草图翻到背面,重新画了条备用撤离路线,标出三个临时藏身处。“信号屏蔽还能撑多久?”
“最多五小时。”萧沉舟说,“之后所有电子设备都有暴露风险。”
“那就赶在天黑前两小时行动。”姬昭昭说,“六点左右,光线最差,雾最浓。”
萧沉舟看了眼腕表,表盘裂了,但指针还在走。六点十七分。时间够。
他从背包里摸出最后半管镇痛剂,自己灌了一口,递给姬昭昭。她接过,仰头喝下,瓶子空了,随手塞进战术背心。
陆九川撕下衬衫一角,重新固定左腿。布条是干的,但绷得太紧,血管凸出来。他没吭声,只是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确保它不会掉。
三人围在掩体里,谁都没再说话。雾在外头缓缓流动,像一层活着的膜,把整个世界裹得死死的。远处那点红光依旧在闪,规律得让人烦躁。
萧沉舟低头,看着自己泛青的指尖。手套早磨破了,他懒得换。这双手,从小就不一样。但他现在不想管这些。
他只想把计划再过一遍。
夜袭,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拿到东西,活着出来。
他抬头,看向敌营方向。
三百米。不远,也不近。
他低声说:“等天黑。”
姬昭昭靠在墙边,手指轻轻敲着刀柄,节奏和他刚才敲桌面的一样。
陆九川闭上眼,嘴里默念着什么,可能是路线,也可能是时间。
萧沉舟摘下军衔徽章,塞进内袋。现在他不是上将,只是个要活下去的人。
雾更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