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还在,火将熄。
厉无锋的机械手悬在半空,指令迟迟没按下去。
萧沉舟的手指贴地,三根手指压进湿泥里,听不到同步的脚步声。四十七秒了,没人动。
他猛地抬头,眼神一凛。
“走。”
姬昭昭几乎是立刻弹起来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但她咬着牙撑住了。鼻血已经不流了,可脑袋发沉,像灌了水泥。她没说话,只把最后一把完好的柳叶刀插回腰带,刀柄朝前,方便抽。
陆九川合上笔记本,铅笔早折了,断头卡在指缝里。他把本子塞进战术背心内袋,左手扶着断墙站起来,左臂重新缠的布条又开始洇红。腿伤烧得厉害,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
三人没再对视,也没人问“往哪走”。他们活下来的默契比语言快。
萧沉舟冲废车带方向抬下巴,姬昭昭会意,猫腰往前摸。她贴着装甲车残骸爬行,碎玻璃扎进掌心也不吭声。爬到第三辆时,她突然停住,伸手拨开一堆焦黑的橡胶——底下是排水暗渠的铁栅栏,半埋在土里,锈得只剩几根筋连着。
她回头,两根手指往下一划。
萧沉舟点头,先滑下去。肩上的伤扯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停,整个人钻进漆黑的渠口。里面满是淤泥和腐臭,水没到小腿,冷得刺骨。他咬牙往前蹚,手电筒早扔了,只能凭触觉摸着混凝土壁前进。
姬昭昭第二个进去,陆九川最后一个。他往下跳时左脚一歪,整个人摔进水里,溅起一片浑浊。他没骂,只是喘了两口气,自己爬起来继续走。
渠道不算长,约莫五十米后出现斜坡上升口。出口被一堆建筑垃圾堵着,萧沉舟用肩膀顶开一块碎石板,灰白的光漏进来。他探头扫了一圈——外面是片荒地,远处有座半塌的信号塔,天线歪得像根断骨头。
他先爬出去,转身拉姬昭昭。她上来时右手指裂口又崩开了,血顺着指尖滴在泥里。她甩了两下,没管。
陆九川最后一个出来,靠在塔基上直喘。他掏出笔记本,想记点什么,但纸页被水浸透,字迹糊成一团。他干脆作罢,只低声说:“没追兵动静。”
萧沉舟蹲在塔基边缘,盯着原战场的方向。火势小了,浓烟却更厚,像一层灰毯盖着那片废墟。他知道厉无锋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但至少现在,他们脱出来了。
姬昭昭走到他旁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下一步?”
萧沉舟没答,反而看向陆九川:“坐标呢?”
陆九川抹了把脸,从内袋抽出那本湿透的笔记本。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时间轴和几个数字片段:北纬43.7…东经129.??……后面模糊不清。
“陈砚舟最后说的,是‘旧气象站三角标记’。”他声音发虚,“我记得地形图上有三个废弃站点,呈等边三角分布,中心点就是这片工业区。”
萧沉舟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残页,边角烧焦,但主干道和山脊线还能辨认。他铺在地上,用碎石压住四角。
“这儿。”他指着西北方向一处红圈,“十二公里外,有个老铸造厂,八十年代就废弃了。符合三角中心位置。”
姬昭昭凑过来,看了两眼,直接说:“那就走。”
“不行。”萧沉舟摇头,“我们现在的状态,走直线等于送死。黑帮巡逻肯定沿着主路设哨,而且——”他指了指地图上一条断裂的等高线,“这儿有塌方带,雨季形成的泥石流沟,现在可能全是烂泥,踩进去就别想拔出来。”
陆九川喘着气补充:“我军用手环坏了,没法测距。全靠步行的话,十二公里至少要六小时,还得避开障碍。”
姬昭昭皱眉,拳头捏紧又松开。她想冲,但她也知道,冲动救不了任何人。
萧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个老旧的指南针,黄铜外壳,玻璃裂了条缝。他放在地图上,轻轻一晃,指针缓缓转向北。
“走这条。”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线,“绕开主干道,沿山脊西侧推进,利用反斜面遮蔽。虽然多走三公里,但能避开已知的巡逻路线。”
陆九川点点头:“可行。我还能走。”
姬昭昭没再争,只撕下一块衣角,重新绑紧腰间的柳叶刀。十把了,刚才突围时丢了两把。她没心疼,反正只要手还能动,刀就能再找。
三人简单处理伤口。萧沉舟把肩上湿透的布条换掉,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姬昭昭从战术背心里翻出一小瓶镇痛剂,自己灌了一口,又递给陆九川。他摆摆手:“省着点,后面可能更糟。”
水壶还剩三分之一,他们每人抿了一小口,润喉而已。
萧沉舟收起地图和指南针,站起身。他站在信号塔基座最高处,最后看了一眼原战场。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袅袅青烟,在浓雾里飘得像幽灵。
他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出发。
三人排成单列,萧沉舟在前,陆九川居中,姬昭昭断后。他们穿过荒地,进入一片低矮的灌木林。地面湿滑,落叶底下是厚厚的腐殖土,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寸。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五米。萧沉舟放慢脚步,每走十步就停下来听风。远处偶尔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大型机械在运转,又像是风吹过废铁堆。
姬昭昭紧跟其后,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七步一换气,强迫自己保持节奏。鼻腔里还有血腥味,但她已经习惯了。
陆九川走在中间,左手扶着树干借力。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笔记本,哪怕写不了字,他也习惯性地翻页。他在记录行程:三点零七分,脱离战场;三点二十一分,通过排水渠;四点零三分,抵达信号塔基座;四点三十分,启程追击。
走到三公里处,他们被迫停下。前面是一片塌陷区,地面裂开一道深沟,底下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边缘的土还在缓慢滑落。
萧沉舟蹲下,捡起块石头扔下去。等了七八秒,才听到轻微的“咚”一声。
“绕过去。”他说。
他们沿着沟边走了约莫两百米,找到一处较窄的地段。萧沉舟先过去,趴在地上伸出手。姬昭昭抓住他的手腕,借力跃过。陆九川最后一个,落地时左腿一软,整个人跪倒。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没说话。
继续走。
雾气像一层湿棉被裹在身上,衣服早就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萧沉舟的肩伤开始发烫,但他没表现出来。姬昭昭的右手指裂口又崩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她甩了甩,继续握紧。
陆九川突然停下,低声说:“我没听到追兵。”
萧沉舟也停住,侧耳听。风里只有树叶沙沙响,远处那点机械声也消失了。
“不是好事。”他说,“太安静了。”
姬昭昭冷笑一声:“要么他们放弃了,要么——他们在前面等着。”
萧沉舟没接话,只是抬起手,示意继续前进。
他们加快脚步,但仍保持警戒队形。萧沉舟在前探路,每一步都踩得稳。陆九川跟在中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姬昭昭在后,眼睛扫着两侧的树影,耳朵听着背后的动静。
又走了两公里,前方雾中隐约出现一道铁丝网的轮廓,歪斜地立在地面上,像是被人粗暴地剪开过。
萧沉舟抬手,三人停下。
他蹲下,仔细查看铁丝网的切口——不是剪线钳,是某种高强度刀具留下的痕迹,边缘整齐。
他抬头,望向雾的深处。
那里应该就是目标区域了。
姬昭昭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还走吗?”
萧沉舟看着那道破口,沉默两秒,然后说:“走。”
他第一个钻过铁丝网,动作利落。陆九川跟着上去,左腿有点僵,但还是过去了。姬昭昭最后一个,她经过时,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切口。
冰冷的金属,没有过往记忆浮现,也没有鼻血流出。她只是收回手,跟了上去。
三人身影彻底没入浓雾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