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再次扭曲。
谷羽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帐外的风带着萧瑟的凉意,偏帐内陈设依旧,只是多了些不属于他的东西,那都是厌归的。
桌案上整齐码着一摞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是厌归遒劲的字迹,一笔一划,全是他的名字。
谷羽栖指尖颤抖着翻开。
——
「熙关八年 孟春 廿八日
今天是他走的第一日,我决定将我的日常记下来,等到他归来之日,我好讲给他听。
感觉今日我练兵都没力气,我有些想他,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曹维说我魂不守舍,让我回帐休息。
我看着木牌,想,他这会在哪呢。」
日记大多都是厌归絮絮叨叨今天遇到什么人,吃了什么。
……
「熙关八年 孟春 十三日
今日邻国不太老实,不过他打不过我,被我打的满地找牙!我想问他,我厉不厉害。
我可想从他口中听到‘我家厌归将军最厉害了’。
今日还遇到了一个算命老头,他说,我所念之人已经死了,我永远见不到那人了,这肯定是屁话!不过我给了些钱给老人家。
老人家瘦瘦的,收下我的钱之后看了我两眼,啥都没说摇着头就走了,真是很奇怪的老头。」
「熙关十年 仲夏 廿一
老皇帝说要给我许婚配,吓的我一直摇头不可。
他说我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
我当然以战事为由推拒了。最大的原因……感觉写出来有点羞涩,我下次亲口跟羽栖说!」
「熙关十二年 孟冬 晦日
我在想,羽栖他现在可能会在干什么。
我太无聊了,他们再准备我的生辰,偷偷摸摸的,以为瞒的我很好。
晚上,他们让我对着月亮许个愿。
边关的风凉凉的。
我对着月亮轻声说,我想见谷羽栖,您能让我见到他吗?我想也许今晚我就能梦见他了。」
「熙关十五年 季秋 十一日
今天打了漂亮的胜仗,敌军溃败,我们大获全胜。
大家都在庆功,只有我感觉身体不适,可能那一枪伤到肺腑了,我没当回事。
一整天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堵在肠胃,夜里还发冷,明明还没到冬,我却觉得寒冷,也许是寒疾吧。
我想你了,谷羽栖,我想我也许对你是……算了,我不在这里说,你要是先知道我就……我就要羞愤欲死了。」
「熙关十五年 孟冬 十五日
我原来是中慢毒了,疼得厉害。
这毒是特有的,没人能治好,而恰好,那个人已经被我斩首了。
……我有点后悔吧。
毒素侵蚀内脏,每呼吸一次都像吞了刀片。
这几天我强撑着身体,去了那棵老树那里几次。
那痕迹快被风雨磨平了,我就用小刀一遍遍描,仿佛他来过。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我把后事都交代给了副将,特别叮嘱,把我埋在老槐树下,我想谷羽栖会出现在那里,我想一眼就能看见他。」
……
日记的最后一页,墨迹已然看不清多少,字迹也变得颤巍巍,却依稀辨得——
“谷羽栖,我等不到你了,但我舍不得你,我就守在老槐树下,你回来,一眼定能找到我。”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谷羽栖喘不过气。
他放下日记本,冲出帐,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身着铠甲,不过右臂空空如也,正是当年跟在厌归身边的亲信。
曹维抬眼看到谷羽栖,愣了一下,似有些震惊他的样子,随后浑浊的眼眸猛地瞪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开口。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将军他……将军他等了您很久,一年前,走了。”
“走了?他在哪?”谷羽栖有些不能接受,浑身都在发抖。
“将军临终前吩咐,将他埋在军营角落的老槐树下,说那是您当年刻记号的地方,您回来,定会去寻他。”曹维领着谷羽栖往军营角落走去。
“将军这些年,披甲征战,守着这方安宁,也守着这棵老树,怀里始终揣着您给的木牌,就寝也不会取出。后来战事再起,将军中毒,依旧不肯离开,就怕您回来找不到他,最终……倒在了老槐树下……”
老槐树依旧,只是树下多了一座孤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那块刻着记号的木牌,静静摆在土堆旁。
谷羽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坟土,泪水终于决堤,砸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厌归,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你说过,你会找到我,我也说过,我会等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心头的剧痛早已耗尽了谷羽栖的力气,他就那样守在坟前,不管曹维如何劝说,也依旧不吃不喝,任由风吹雨打。
他想,其他的厌归,也是这样的吧,一个人孤独的守着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是在什么时候遇到的厌归?是他撑不住想寻死吗?也许更早吧,是厌归让他在世上不在孤独,不管在哪,都会有一个人寻他,望他。
……
很快谷羽栖便发起了高热,意识模糊间,全是年少时厌归青涩的模样。
厌归站在阳光下,说“我去找你”,是他伸手想要抓住自己,却只捞到一片光影。
弥留之际,他紧紧攥着那块木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终于等到了他的少年。
副将看着靠在坟前没了气息的谷羽栖,泪流满面。
他终是按照将军生前的心愿,在厌归的坟旁,又挖了一座坟,将谷羽栖轻轻入葬,让二人永远相伴在这棵见证了他们相遇与别离的老槐树下。
树枝摇曳,风穿过叶。
两座相依的坟茔,伴着刻满痕迹的老树,从此,再也没有分离。
他们这一世的羁绊,终在岁月里,凝成了永恒的陪伴。
